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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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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源

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來客皆滿臉哀慟,經過殷雲衡時,眼珠好奇地在他身上繞了繞。

殷雲衡掃了一眼門前賓客,低聲開口:“柳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柳子安頷首道:“小仙長請跟我來。”

他在前方引路,帶著殷雲衡穿過柳蔭掩映的曲折小徑,來到河畔涼亭裏,兩人相對而坐。

四下無人,柳子安率先出口打破寂靜:“小仙長可是要問我關於胡兄的死?”

殷雲衡斟酌著道:“前幾回與你們相遇,我見他雖氣血虛浮,但大體還算康健,怎會猝然離世呢?”

“聽聞他是在床上死的,那夜叫了好幾個貌美小倌同他睡,結果縱欲過度,命喪黃泉。胡家人嫌丟臉,對外只說是暴病而亡。”

胡璨素好床笫之歡,還是個喜歡在床上折騰人的,死在他床榻間的男女都好幾個了。在知情人眼裏,他因情事而喪命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柳子安總覺得不對勁。

回想起那日二人的經歷,柳子安渾身冷汗直冒,仿佛聽到死亡的腳步正在逼近,他一把抓起殷雲衡放在石桌上的手,滿臉急切:“小仙長,救……”

“啪!”清脆的聲音回蕩在柳子安耳畔。

他滿臉錯愕。

殷雲衡竟甩開了他的手!

氣氛有一瞬間凝滯,淡淡的尷尬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殷雲衡目睹對面人的神情由驚愕轉為不知所措,心裏有苦說不出。普通人看不見鬼魂,不知此地除了他們還有一只鬼,可他不能害了對方。

惡鬼一向不喜別人碰他,若他不將柳子安甩開,恐怕要出大亂子。

殷雲衡偷偷朝惡鬼那邊看了一眼,惡鬼面無表情,喜怒難辨。

他咬了咬牙,語氣帶著不自然的僵硬:“對不住,我並非有意。只是如今我已成婚,不便再與旁人接觸,還請柳公子見諒。”

柳子安目瞪口呆,直楞楞道:“你是小仙長嗎?莫不是什麽精怪變的來哄騙我?”

殷雲衡啼笑皆非:“恐怕沒有哪個妖怪敢在江白縣冒充我。你方才是想說什麽?”

柳子安遲疑地望著殷雲衡,不確定還要不要將那件事告訴他,腦海中天人交戰,完全沒註意到對面殷雲衡的異常。

殷雲衡臉頰緋紅,雙手死死按著石桌,身子微微顫抖。

半斂的銀眸裏交織著羞惱與憤恨。

他怎麽敢在別人面前親他?

若非打不過,他真想狠狠揍一頓這可惡的鬼!

“阿衡,我很開心。”那鬼執起他的手,往日陰冷的嗓音中摻了糖一般,帶著幾絲涼涼的甜意。

殷雲衡側首,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眸中盛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惡鬼笑吟吟掏出一塊錦帕,輕柔覆在殷雲衡方才被碰過的手間,一點點地細心擦拭。他專註地盯著殷雲衡的手,眼神極為溫柔,唇邊噙著淺淺的笑,面上冷硬的輪廓驀然柔和起來。

不知怎的,殷雲衡突然想起方才那個落在嘴角的吻。

輕柔的,珍重的。

惱恨的情緒被無奈所替代,殷雲衡心間生起愁雲。

他曾被捧在掌心如珠如玉地呵護過,自然能感知到眼前惡鬼對他的珍視。

可是……

“小仙長?小仙長!”柳子安的聲音驀然闖入殷雲衡耳中,他恍如夢醒,擡頭道,“你說。”

柳子安方才思慮半天,終是下定決心道:“小仙長,其實那日……”

尚未說完,他忽然兩眼發直,死死盯著殷雲衡身後,濃霧翻滾,一雙血紅的眼冷冷瞧著他。近日來,令他連連做噩夢的黑影驟然出現在他面前,柳子安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再不能發出一絲聲音。

“柳公子,你怎麽了?”殷雲衡疑惑地順著柳子安的視線望向身後,什麽也沒有,他皺了皺眉,扭頭看向惡鬼。

惡鬼正無聊地擺弄著他的手指,察覺到他的視線,擡眸沖他露出一個淺笑。

“小仙長,你身邊可還有旁的……?”柳子安聲音發抖,含含糊糊問道。

殷雲衡警惕道:“你看到什麽了?”

“沒、沒什麽?”柳子安連連搖頭。

殷雲衡確定是惡鬼在背後搗鬼,他挑起眉頭,瞟了一眼柳子安的方向,望著惡鬼的眸中充滿譴責之意。

孟歸深輕哼一聲,不滿道:“誰讓他方才碰你了,我只是嚇嚇他而已,又沒對他做什麽。”

“別嚇他了。”殷雲衡唇齒微碰,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

隨即擡眸看向被嚇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柳子安,溫言:“什麽也沒有,可能是你看花眼了。”

“噢……應該是。”柳子安環視四周,面上仍帶著驚懼不安,起身道,“小仙長若無其他事,我便回去了,快到胡璨出殯的時辰了。”

殷雲衡攔住他:“你方才不是有話要對我說?那日你看到什麽了?”

“那日我看到什麽了?”柳子安喃喃重覆一遍,站在原地思索半天,才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我是想說那日我見過胡璨的屍體,他的確是死於陽精失守。”

殷雲衡見再也問不出什麽,便讓他離開了。

視線跟著柳子安拐過垂柳,見他的身影消失在濃蔭道中,殷雲衡收回目光,轉到惡鬼面上,認真道:“你不能隨便嚇別人。”

“阿衡是以何身份說出此話的?”孟歸深目光灼灼,“若是夫人開口,為夫自當遵從。”

“你……”殷雲衡氣結。

就沒見過如此無賴的鬼。

他站起身來,語氣冷硬:“回家嗎?”

家?孟歸深唇邊笑意漸濃,阿衡雖未直說,但言下之意已是承認二人的關系。他喜氣洋洋地牽住殷雲衡的手,邁著輕快的步伐出了涼亭,任誰也能看出他心中的愉悅。

兩人再次來到胡府前,府外長街上匯聚著長長的送葬隊伍。

最前方的一隊人擡著一口楠木棺槨,棺已釘死,無法再開啟。殷雲衡微嘆,他本來還想看看胡璨的屍體,如今,只能用那招了。

“對不住。”殷雲衡遠遠地沖棺槨俯首致歉,旋即調動全身靈力逼入雙眸,清亮銀瞳倏地閃過一道銀光,直直劈向棺槨。

罩在棺槨上的黑霧散去,殷雲衡的眼睛暢通無阻進入棺內。棺材中躺著一個青年男子,他身穿寶石藍雲錦壽衣,雙手握著玉豬,面容凹陷,臉色蠟黃。在他身上,殷雲衡沒看到一絲怨氣與陰氣,似乎真是正常死亡。

殷雲衡放下心來。

鞭炮響,鑼鼓鳴,素幡迎風起,絲弦奏哀聲。

眾人面容沈重,一步步沿著長街,向前挪動。前方一個中年婦人哭得不能自已,被仆婦緊緊攙著,應是胡璨的娘。柳子安站在隊伍中間,神色恍惚。

殷雲衡嘆了一口氣,不願再看這哀痛的場景,拉著孟歸深道:“走吧。”

回到鬼宅內,殷雲衡想去尋赤翎鳥,研究破陣之法,突然聽見惡鬼飽含痛苦的聲音,“阿衡,我……”

殷雲衡心中一驚,剛轉過頭,就見惡鬼直直往下倒去。殷雲衡嚇了一跳,連忙扶著惡鬼將他帶到床上,急道:“你怎麽了?”

“我胸口疼,”孟歸深有氣無力道,他艱難地撐起眼皮,可憐巴巴,“阿衡幫我揉一揉好嗎?”

殷雲衡聽見這個要求,表情微僵,眼露狐疑,他是真疼還是假疼?

“阿衡……”孟歸深的臉色更白了,已近透明,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額間滲出點點冷汗,滿目痛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

殷雲衡見他的模樣不似作偽,在床邊坐下,雙手貼上他的胸膛,輕柔而有力地緩緩推揉按壓。

掌下人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讓殷雲衡想起了家中養的幼犬。殷雲衡搖搖頭,將腦海中莫名其妙的想法清出去,認真為惡鬼按揉,掌下沒有熟悉的心脈跳動,空寂冷然,殷雲衡感覺自己像是在給一塊石頭按揉。

他擰眉問道:“你的力量遠勝那巨鬼,為何會傷得如此重?”

孟歸深低聲道:“我與他同出一源。”

殷雲衡心頭一跳,難道……

“你也見過井底的鎖魂陣,我原來也是被關在那裏的。受到鎖魂陣影響,我死後,魂魄就被陣法吸入井內。”孟歸深眼眸微顫,像是回憶起了極為痛苦之事,烏黑的眼珠裏透著一絲恨意,“日日夜夜被陣法吸收魂力,猶如剜心蝕骨一般。眼看著我的身體一點點消散,我知道,若不能活下去,我便再也沒機會報仇了。”

殷雲衡雙手微顫,手下動作不由地放慢了。

“為了活命,我不斷地吸取周圍那些鬼魂的力量,體內魂力逐漸變得豐盈充沛。”孟歸深低低一笑,“許是老天也不想讓我死,我竟掙脫了鎖魂陣的束縛,逃出了井中。”

孟歸深擡起頭,定定看著殷雲衡,一字一句道:“阿衡,我經歷了千辛萬苦,數度瀕臨死亡,才從井中爬出來,走到你的面前。”

“我知道你與我成親是想殺我,如今,你還想要我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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