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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府。

狄昭昭拿到這本書, 看到其中的內容。

他痛心疾首:“爹爹你顛倒黑白。”

狄先裕才不理他,嘚瑟地坐在太師椅上,如果不是狄松實在, 他甚至還想翹一個二郎腿:“可算被我扳回一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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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自己的“深謀遠慮”感到得意,如果不是他機智, 怎麽會想到從那麽久遠的時候, 就開始留證據布局呢?

也不會有今天這扳回一局的大好場面!

狄先裕只要想想方才在正陽大街上的畫面,還有胡文騫等人對昭哥兒的震驚詢問,差點笑歪了嘴角。

沒眼看的狄松實:“……”

沒眼看的徐氏:“……”

沒眼看的顧筠:“……”

狄昭昭有點委屈的跟顧筠控訴:“爹還老說我坑他,分明是他坑我, 有好多他自己的功勞都寫到我頭上了。”

顧筠眼見要自己主持公道的兒子, 還有給她使眼色的丈夫。

只覺得這個家沒法當了!

她自小修煉的那點淺薄宅鬥術,哪裏制得住這兩個臥龍鳳雛?

她只能抱歉地看了狄松實一眼。

狄松實眼皮子一跳。

就聽顧筠十二萬分謙虛地進行禍水東引, “兒媳久居後宅,只在經營家業上略略有些心得, 此事牽涉甚廣, 方才在正陽大街幾位身著緋袍、紫袍的大人都面色鄭重、頗為緊張,實在是不好妄言。”

狄松實看到兒孫兩人齊刷刷轉頭,都朝他投來信任又期待的目光,頓時頭痛。

還有顧筠,從前可不會如此禍水東引,只當家事處理便罷。肯定是跟二郎在一起待久了, 跟他學的!!

“爹。”

“祖父!”

狄松實翻看書冊:“我觀此書內容有理有據,不似虛言。”

狄先裕激動得一拍椅子扶手:“當然是真的!!我可都是據實記錄下來的。”

“雖然大略對得上,可裏面言辭都有偏頗!”狄昭昭也一步不退。

鹹魚得意洋洋, 一擡下巴:“你有證據嗎?”

他自覺這次大獲全勝,還拿捏住了臭崽的七寸:“以後你再坑爹, 都沒有人信你嘍~”

快樂地向狄昭做了個鬼臉。

狄昭昭:!

他氣得胸膛起伏:“誰說我沒有證據?”

鹹魚一驚。

但很快安心下來,多半是在詐他,睨了狄昭昭一樣,“你能有什麽證據?”

他就不信昭哥兒能有他這樣的先見之明?要知道被氣得跳腳的可一直是他!

“你等著!”

狄昭昭風一樣的跑走。

看得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鹹魚腦子裏浮現許多小老虎一樣噠噠噠跑走的背影,還有那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頓時暗叫不好。

“他不會真有證據吧?”狄先裕下意識看向顧筠三人,嘚瑟盡去,面露無措。

“你、你啊!”狄松實指指他,拂袖道,“多大的人了,竟然還沖兒子做鬼臉? ”

哪有這樣當爹的?

這麽一說,狄先裕嘿嘿笑:“這不是氣氛正好,情緒上頭了嗎?”

他見再說下去,自己肯定要被狄松實說一通,搞得灰頭土臉,於是連忙把求助地目光投向顧筠:“媳婦你知道昭哥兒手頭有什麽證據嗎?”

顧筠不接茬,笑道:“夫君愁什麽?真相若真如這書裏寫的,昭哥兒又能拿出什麽證據,你說是吧?”

她明眸善睞,只笑看著狄先裕,就把鹹魚氣勢莫名看虛了一截。

為什麽虛?當然是心中有鬼,他可不是土生土長的正經鹹魚,是經過九年義務教育腌制、被各種短視頻荼毒,還經歷過大數據轟炸的鹹魚。

又腌、又下料,還炸了,狄先裕心裏總是不安的。

昭哥兒這條小老虎,不會真跑過來嗷嗚一口把他給吞了吧?

老虎可是貓科動物!

狄松實笑罵:“出息。”

剛剛還理直氣壯的找他撐腰,耀武揚威的做鬼臉,這才多大會兒,就被昭哥兒說的一句取證據嚇得慫兮兮了?

他搖搖頭,捧起茶盞輕抿一口,心情倒是很不錯。

他早就想開了,這父子倆之間的事他不管了,反正最後這鍋甩來甩去,最後好處都落進了狄家。

只稀奇的是,旁人家推脫的都是禍,這父子倆好笑,推脫的是功,誰也不樂意認領。

狄先裕還沒著急一會兒。

就見狄昭昭又風風火火跑回來,手裏拿著厚厚一摞已經像是面團發酵一樣蓬起來的書。

看起來可比那薄薄的一本厚實多了。

總之有點嚇鹹魚。

狄昭昭正色道:“我也有記錄小時候很多事!一看便知。”

狄先裕不敢相信地問:“你怎麽也有?你記這些幹什麽?”

狄昭昭有點別扭的說:“那還不是覺得爹爹你好。”又有點氣,“誰知道會變成你坑我的證據。”

鹹魚:?

他伸手:“我看看。”

其他人也好奇地圍過來,看到這本厚實的書裏的內容就有點楞神。

竟然是從昭哥兒字都還人不全的時候開始寫的,歪歪扭扭的稚嫩筆觸,甚至還有錯別字,但字字句句確實是寫著對爹爹的崇拜和歡喜。

倒也不只是有狄先裕,家人都有出場,只是占比明顯沒有成日有閑工夫的鹹魚多而已。

而且樁樁件件,都能回憶起來。

能看得出小孩對家人的珍視和愛護。

要知道許多孩子被管束的時候,都難免生出怨懟的情緒,但即使是這種時刻,記載的筆觸也都是懊惱的、可愛的,還為長輩說好話呢!

就和打小一樣好哄又不記仇,被逗哭了都能很快被哄好,實在是惹長輩疼愛。

忽然註意到日記裏這部分被看到,狄昭昭臉頰頓時湧起一片薄紅,忙伸手捂住:“這個不能看。”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狄先裕卻覺得有趣極了,他厚臉皮的一縮手,把書一合,無賴地往自己身後一藏:“歸我了。”

他義正言辭:“你記的這些不少都有失偏頗,尤其是關於技術方面的,我沒收了!”

這下昭哥兒證據也沒有了,他還能截獲一本日記,回頭慢慢看,嘿嘿。

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人?

狄昭昭不敢相信地看他,然後有點慶幸的說:“幸好我不止這一本。”

這次又換成狄先裕表情龜裂了,他連忙翻到最後,發現手上這一本確實只記錄到大概七八歲就沒了。

“你到底寫了多少?”狄先裕覺得光這個日記,怕是都比他這輩子寫得功課多了,這怕是把寫史書的勁兒都拿來了吧?

狄昭昭才不理他,哼了一聲,又去看祖父。

狄松實面不改色:“此事你們自己處理。”說完又重申,“現在家中光景截然不同,但國有國法,家中家規也從沒變過,行事多思量,否則家裏祠堂也不是擺設。”

鹹魚頓時皮一緊,是他最近坑爹太明顯,在點他嗎?

狄昭昭也神經緊繃,趕緊站好,覺得是祖父在提醒他,即使入朝為官,得天子青睞,也要守住本心。

父子倆頓時老實了。

狄松實多年積累的威懾力,氣勢半分不減,尤其治得住皮起來的狄先裕和狄昭昭。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乖巧起來。

父子倆偷偷對視一眼,飛快達成了臨時統一戰線的協議。

接下來這些天,狄昭昭忙碌得很。

一邊防著神出鬼沒探聽情報,意圖偷走他剩餘日記本的狄先裕,一邊又要參加鹿鳴宴,謝師宴等等一系列禮節和流程。

十幾天時間一晃而過。

某鹹魚的坑崽書作也越傳越廣。

當然,狄先裕同樣也不覺得自己是坑崽,他理直氣壯,他分明是在揭露真相!

這份理直氣壯,與狄昭昭不覺得自己是在坑爹一樣,如出一轍的有理有據有底氣。

不過相比鹹魚的悠哉,狄昭昭就忙碌多了。

狄松實從前護著孫兒,挑選著重要的、必要的案件做,不讓人累著,以保存精力念書做學問。

但如今入仕之後,這份顧慮就沒有了。

從前自己就是拼命三郎、事必躬親的狄松實,如今用起狄昭來同樣毫不留情。

即使是自家孩子,但依舊鐵面無私,要求嚴苛,出了錯同樣毫不留情地喊到屋裏來訓斥,責令定期改正。

狄昭在這樣的高壓下成長得飛快,短短時日就拉起了手下一幫人馬,學會了如何調度手下的差役,擅長出外勤行動的、細心適合整理卷宗的、人面廣能搜集情報的,審訊等手段出眾的……

於是在眾人為書中內容驚訝,而將目光聚集過來的時候,狄昭昭就已經帶領大理寺官差在短短幾日內,偵破了好幾個案件。

京城中人無不嘖嘖稱奇。

覺得能如此年輕就三元及第的人,完全無愧於書中描繪,也無愧於京中流傳的名氣。

不過誰也不知道,他們口中的厲害天才,這會兒正被挑出錯處,慫兮兮挨著訓。

“第一次排查的時候為什麽會漏了這個嚴大壯?”狄松實目光如炬。

狄昭昭都有點不敢直視祖父的目光,最近他上手全程辦案子,才知道前前後後是多大一攤子事,要調度多少資源多少人手,從搜證、到排查、到換查證方向,到人力安排,到抓捕布置……總能被祖父挑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原本翹起來小尾巴都有點蔫蔫的垂落,每次匯報都繃緊了神經,生怕毫不留情的祖父什麽時候挑出一個大錯處,當眾訓他一頓。

他可是大理寺的小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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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探要是被訓,多丟臉啊!

他站得直直的,思索後謹慎的說:“因為行動的差役裏有個新進的,經驗不足,只聽鄰居說嚴大壯那日在家,就沒有再細問,後來才知道鄰居並沒看到本人,只是看到屋裏一直點著燈,所以以為他在家。”

當真差一點就把這人漏過了,還是第一條線索查到最後成了死路,狄昭昭又換了一條線索從頭開始,憑實力硬破,這才將人逮住。

“從這條線索查完,到換新的線索再重新開始,足足耽擱了兩天時間。若嚴大壯是個果決的,在你們第一次排查過後,他就直接跑了。”狄松實眉峰緊蹙,面色黑沈,顯然這個疏漏很不滿意。

他語氣嚴肅:“結案後你有追責嗎?誰布置的排查,為什麽不給新進的差役配上老手?這個新進的周忠有沒有反省檢討,有沒有主動去學習討教?”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砸下來,讓人喘息不得,好像密雨鋪天蓋地砸下來,冰涼涼的打在人心頭。

關鍵是還真的沒有追責。

狄昭昭咽了下唾沫,總算明白為什麽爹爹從前那麽怕祖父了,他緊張得好像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狄昭昭硬著頭皮答道:“我有提醒他下次註意。”

狄松實聲線平直,不辨喜怒:“你是不是總覺得自己本事強,會的技法多,不管遇到什麽情況,總能有辦法破掉案子,抓住兇手?”

狄昭昭小心翼翼觀察了一下祖父的表情,連忙收回了家裏那套哄人討饒的想法。

他思索著祖父說的話,喉頭滑動,背脊發汗,只覺得被戳破了那點驕傲的小心思,最後只認命道:“我之前可能確實有這樣的想法,但以後肯定不敢了。”

他再厲害,也是需要有人執行,有人配合的。

他服了軟,狄松實卻絲毫沒有要放過的意思:“嚴大壯這種人,有過殺人劫財的先例,若真的逃竄了,也不會就此甘過平庸的生活,多半還會重操舊業,害人性命。我等官差的一時疏忽,便是鮮血和人命。”

狄昭昭想到這種可能,心跳變烈,不由攥緊衣袍邊的指節。

他語氣堅定下來:“我一定處理好,不讓這種事再發生。”

狄松實這才放緩了語氣,教了他一些恩威並施的禦下之道,最後才嚴肅道:“不管周忠是什麽問題,態度不端正就要改,若是能力不夠就退回去,水平稀松在大理寺就是謀財害命。”

狄昭昭出來後,都還感覺背脊緊繃,懾於一種強大的氣魄和壓力中,額頭都緊張的冒出細汗。

往回走的路上,理清了思緒。

他回去便喊來了負責排查的小隊隊長項肅,這也是大理寺的老人了,這次聽說他升任來,十分積極的爭取到調到他的手下。

項肅被問得冷汗連連,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放松,自從如願調來狄昭手下,又一連輕松得了好幾個功勞之後,人都下意識散漫了。

明明是新組成的班子,但他對手下差役能力了解不夠,排查布置得也不嚴,錯過了一個分明能一擊即中的大好良機。

若非上官本領過人,這案子怕是就要斷在他手裏了。

項肅不由老臉一紅。

在狄昭的長久註視下,他下意識的深呼吸,手心都不由發汗,當即保證道:“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這類事。”

狄昭表達到位了,也不過分強調,只不偏不避的與他對視,而後說:“處理好了來找我匯報,同時再交一份日後排查如何避免此類情況的文書。”

項肅神色一苦,卻也不敢辯解。排查情況覆雜,每每面臨變化多樣的情況,當然不可能一份報告說盡。要他一個武夫寫咬筆桿的文書,這是要他長個教訓,日後再不敢如此散漫。

“屬下明白。”項肅乘興而來,緊繃著神經匆匆而去。生怕狄昭昭不滿意,要知道能調過來,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機會?

這才短短時日,就得了多少功勞,多少銀兩?若是辦砸了,還不知多少人要看他笑話,惦記他屁股下的位置。

送走了項肅,狄昭也思索著日後該如何禦下,別看他冷起臉來有點嚇人,但實際上他知道自己性格開朗也寬和,並沒有像是面相一樣冷硬。

很快大理寺的官差們就感受到狄昭昭的改變。

嚴格。

他性格如舊,無事時依舊還如往常般隨和,功勞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分與手下,但只要涉及案子,事無巨細,要求十分嚴格。

嚴格要求自己,也以此為標準嚴格要求手下的差役,再不似從前孩童時那般兒戲。

上官的作風和要求,往往影響著他的下屬。當將軍的血性十足,手下的兵自然勇猛剛強。當主將的人若沒有進取心,得過且過,手下的人自然散漫混日子。

當狄昭對案件嚴格,容不得一點沙子,手下差役在辦案時都不敢不打起精神,不敢有一絲輕忽。

散漫之風很快肅清。

在狄松實這個嚴師的教導下,狄昭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帶領著磨煉出來的隊伍,短短數月,就打出了四方皆驚的威名。

雖然忙得腳不沾地,偶爾還會被祖父抓到跟前去訓,但狄昭昭倒也樂在其中。

不過他怕是沒想到,自己遭的這份飛速成長的磨礪,還與他那不靠譜的爹爹有關。

牛武志看著加快腳步溜走的狄昭,回頭笑著對狄松實道:“您不給解釋解釋?我瞧著最近咱們小神探都有點躲著您走了。”

他把一份名單放到狄松實桌上。

狄松實搖頭:“這有什麽好解釋的,昭哥兒又不會怨我。”他輕笑著,“不過這副緊張的模樣倒也稀奇。”

狄松實深知二郎那書給昭哥兒揚名的同時,也將人架到半空,若拿不出讓人折服的實力,怕是要遭人閑話,甚至詬病,這才狠下心來用這種最快的方式教導孫兒。

他拿起那份名單看著,不免自豪笑道:“昭哥兒進步的速度倒是超出我預料。”

“您也不看看您要求多嚴,平日有多兇。”牛武志感慨道,要不是跟大人年頭久了,他都有時候要緊張的冒汗。

“那也是他成器,如此苛責和要求,都不叫一聲苦。”狄松實將名單查看過,確認邀請的各方好手都能如期進京,參加這年的大案要案攻堅會,心放了下來。

他問擡眼:“聽說已經有幾個小國的使臣進京了?”

牛武志點頭:“是這樣沒錯,那咱們這份名單?”

“茲事體大,”狄松實想了想,安排道:“等這次閱兵大典結束,各國使臣離京,再公開這份名單,宣布收集百姓鳴冤的懸案。”

“也是,這樣比較穩妥。”

牛武志頓了頓,有些感慨的補充:“從前我還不明白您說皇上有意豎起一塊青天牌子是為何,但看到京城裏如今慕名而來的百姓,才明白那句昭昭朗日,湛湛青天分量終究是不同。”

“不論在各地遇到什麽困難和推諉,大家竟然都相信來到京城有狄昭大人勘查,定能得到清明的結果。”

“在暗夜中迷茫摸索前行,有沒有那一絲希望自然大不相同。”狄松實站起身來,透過窗外遙遙地望向不遠處的院子裏忙碌不停的身影,眼底也有些疼惜,“舟大者任重,馬駿者遠馳。昭哥兒既有超世之才,淩雲之志,自當荷社稷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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