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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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高考的最後一天下著小雨, 濕漉漉的街道,沿街擠滿了人,接連成片的傘替代了天空。

雨水順著傘骨向下墜, 每走幾步都會被滴落的雨水浸濕衣袖,風一吹, 瑟瑟的冷。

但是此時的冷已經沒有人在意, 考場外擠滿了等待考生的家長, 全都翹首望著校門,焦急又期待地接著終於高考完的孩子。

風裏飄著雨水,只有她冷得抱緊自己的胳膊。她穿過這重重擁擠的人群, 一口氣跑到了回學校的公交車站下。

在重重擁擠的人群中,等到了回學校的公交車,她找到角落空著的座位坐下。

結束得像每一個回學校的下午, 孤身一人,隱忍沈默。

高考結束明明意味著自由的開始, 在這一天後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染發、美甲、網吧、影院,一趟趟旅游和演唱會, 許多人都可以把十八歲這年的開始發揮到最盡興。

但她平靜的日子現在才剛剛到頭。

她不能再住校了, 要回家了。

第二天, 宿舍裏的室友開始辦離校手續, 交了鑰匙寄了行李, 在電話裏跟爸媽講著回家後的事,收拾著行李的同時,臉上都是眉飛色舞, 說著放假回家後要吃什麽菜,要去哪裏玩, 眉眼間都是歸心似箭的喜悅。

她在一旁收拾著搬回來的書。

這些書太重了,她一個人沒法搬回家,而且,家裏也已經沒有了她的房間,自從趙阿姨懷孕後,她的房間也已經被清空出來給趙阿姨休息。

她沒有地方可以留住它們,她只能把它們全都賣掉,正好能換了一筆錢。

把陪伴自己整個高三的所有書都交給收廢品的大爺時,有幾分舍不得,看著它們被一筐扔上車,從自己的視線裏像自己的高中三年一樣,漸行漸遠。

可是能留給她傷春悲秋的機會並不多。

把書本賣掉後,她開始收拾行李,但是刨除掉那些書本以後,屬於她的東西就根本沒有多少。

沒用完的牙膏、沐浴露、洗衣液,她全都舍不得丟掉,放進行李箱裏打算一起帶回家。

回家後的處境可能並不好,伸手要生活費的日子並不好過,能省就要省,因為下一次要到生活費不知道又要看多少臉色,又要捱到什麽時候。

這樣滿滿當當地收拾好後,依舊沒有多少東西,幾件換洗的衣服,幾床薄薄的被褥,一個行李箱,兩個大口袋就裝滿。

她辦好了退宿手續,交了鑰匙,打了個車回家。

只是,那裏已經不能稱為她的家。

在高考前放飛的那個夜晚,陸辭隨口說的考完試唱歌的時候叫她,他真的兌現了。

陸辭給她打的微信語音,但是她沒有接到電話。

她做完飯,把飯菜端出來,在飯桌上擺好。

趙阿姨夾了一口,隨即把碗打翻,尖銳地朝她罵道:“你想燙死我是不是啊,這麽燙就拿給我,想害死我是不是!”

只打翻一個碗還不夠解氣,趙阿姨懷孕後本就情緒不定,正好借此朝她撒氣,因此在胸腔起伏幾次後,用力將面桌上的飯菜全都用力揮了下去。

連帶著盤子碗碟,全都揮向地上。

滾燙的湯全都潑到了她的胳膊上,連帶著瓷盆的重量,滾燙又沈重地砸到她的胳膊上,她頓時痛得整個人都瑟縮起來。

痛覺中,沒有註意到趙阿姨捂著肚子,哎呀哎呀地喊著溫國川,呻.吟示弱的聲音與剛才的尖銳截然相反,“我的兒子,溫國川,我們的兒子,我的肚子好痛。”

於是那一個迎頭扇過來的巴掌,她什麽都還沒有意識到,捂著燙到發痛的胳膊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整個人都歪到旁邊的墻上,腦袋重重的磕上去,嗡的一聲響。

下一秒,她的頭發被揪起來,扯著頭皮,密密麻麻的疼。

頭被迫地仰起來,痛覺模糊的視線中,看到那個從來都用一副懦弱央求的語氣讓她退讓的生父,此時竟然臉色恐怖如厲鬼,手青筋顫抖:“溫雪寧,我好吃好喝把你養到十八歲,怎麽就養出你這麽個白眼狼,半點我的優點都沒遺傳到,全隨了你那狼心狗肺的媽!你非但不報答我的養育之恩,現在還想害死我的兒子,要是你弟弟有個三長兩短,看老子不打死你!”

她營養不良細瘦的身體被拎起來像小貓崽,耳邊的謾罵像崩壞的電波,在她的腦內嗡嗡直響。

還有幾分難以想象地顫抖,原來她那一向懦弱的爸爸也會動手,為了他終於能得到的兒子。

溫國川來不及收拾她,把她丟開,急忙攙著趙阿姨回房間休息。

等頭沒有那麽暈了,她才搖晃著扶著墻壁,走到廚房,打開冷水,沖洗著自己燙到發紅的手臂。

一遍又一遍。

直到溫度冷卻,痛覺冰冷。

她擰上了水龍頭,水流停止了,只有滴滴答答的水滴落下。

聽到房間裏出來的腳步聲,那一刻心跳忽然停止,眼前晃過的是溫國川剛才恐怖扭曲的臉,如果不是要先扶著趙阿姨休息,恐怕下一秒拳打腳踢真的會砸到她的身上。

溫國川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廚房的玻璃窗上映著他的身影時,她的胳膊上也本能地爬滿了恐懼的雞皮疙瘩。

手臂上被湯盆砸中的痛覺還沒有消失,冷水不能緩解顫抖,水滴滴答答地順著胳膊往下流。

腳步聲靠近了。

她下意識地從掛鉤上取下來搟面杖,用另一只力量能夠使用的手握住,偷偷藏在身後,轉頭看著溫國川靠近的影子。

七八月的南城被暴曬在高溫下,在全國各大城市的高溫排名居高不下,人站在馬路上仿佛會隨時融化成泥。

在這樣的高溫裏,為生活困苦奔波的人仍然抹把汗水就拼著命。

“373號單。”

外賣騎手一身汗水熱氣地沖進來,說著自己的單號。

溫雪寧從桌上找到外賣遞給他,騎手看了一眼沒錯就匆匆沖出門口,騎著車就趕著送去外賣。

而店裏的單子還忙碌不停。

在這樣的高溫酷暑天,冷飲店的下午正是生意最忙碌的時候。

單子爆滿,外賣一單接著一單,到店的客人也幾乎擠滿了不大的奶茶店。

一杯又一杯的奶茶,連去看每杯的配料都來不及,只能靠著爛熟於心,茶底、加料、封口,每一步都熟練得像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手肘和關節因為無數次機械地搖晃而疼痛。

蹲下去拿奶茶杯時,膝蓋痛到差點沒法站起來。

緩了一會兒,她站起來,繼續一杯又一杯的做著奶茶。

店裏休息三班倒,這樣機械地忙碌了兩天後,終於得來了一個下午和晚上的休息。

她收拾好東西,打掃完奶茶店,換了衣服從打工的奶茶店裏出來。

夏日的高溫還沒有下去。

即使已經是深夜十點,熱氣繚繞也能把街上的游人蒸幹。

她這個時候才有空拿出手機。

一邊往家走的路上,一邊翻開微信,翻看一遍斷斷續續的聊天記錄。

她加上的聯系人不多,她整個高中都在埋頭苦學,跟班上大多數人都只是普通同學的交集,因此畢業後連聯系人都沒加多少,只有幾個班上人緣好喜歡交際的人禮貌性地跟她加了個好友。

會聯系她的人,只有陸辭。

但是和陸辭的聯系,也少之又少。

在高考完沒多久,陸辭給她打電話的那天,她沒有接到。

等結束後,她才回陸辭信息,那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了,她佯裝冷靜地問他什麽事。

陸辭倒是沒介意她怎麽沒接電話,直接有事說事,“出來唱歌。”

他發了個定位,是個歌廳。

他接著又說,“都是班上的人,還有陳敘,你都認識。”

她坐在社區居委會的調解室裏,塗著身上的淤青和傷口,只能回他一句去不了。

陸辭沒多問她原因,她無比慶幸著,陸辭並不是個刨根問底要探究隱私的人,如果她的難言之隱說不出口,他就不會再問下去。

於是整個暑假過去了,陸辭都不知道她的的暑假是怎麽度過。

她在和溫國川打到驚擾鄰居報警,在社區居委會調解的那天,收拾好了自己的證件和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陸辭曾經給她抓的娃娃,只這麽一件簡單的行李,離開了這個不能再回去的家。

她先是住在幾十塊一晚的廉價賓館,花了兩天找遍了價格合適的房子。

大多數房東都不願意短租,最後是租到了一間和兩對情侶合租的房間,因為許多人都不願意和兩對情侶合租,房東一直沒有找到房客,所以短租也同意了。

然後她又開始了應聘和打工,賺著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早起,打工。

日覆一日,周而覆始。

唯一被陸辭大概察覺到端倪,是高考結束後唯一和陸辭見面的那天。

回學校拍畢業照的那天,許多人都已經染成了各式各樣的發色,穿著與高考前截然不同的漂亮裙子,渾身上下都是得以自由後快樂的象征。

她穿著一件舊的衣服,甚至穿了件長袖長褲,在一眾漂亮短裙的女同學中,把自己裹得又土又嚴實。

身上的淤青和紅腫還沒好,長袖長褲才能夠全都遮住。

帶著有生以來最狼狽的身體,站在一群光彩朝氣的同班同學裏,那天是她最希望自己灰塵仆仆、毫無存在感,拍完畢業照,拿了畢業證就匆匆離開。

那天灰蒙蒙的細雨,她從班主任手裏拿了畢業證,從拍合照的臺階下來,就打算這樣從人群裏無聲無息地離開。

但是在跳下臺階的時候,陸辭叫住她。

還是那個熟悉的,帶著幾分笑意的語調,很自然地叫著:“溫雪寧。”

她的腳步本能地停了下來。

像蛾蟲望向光,想見他只是一個本能。

四周到處都是歡快的聲音,興高采烈說著高考完的這段時間去了哪裏玩,買了新手機新電腦,性能怎麽樣,上了什麽段位,漂亮的裙子,新染的頭發,過段時間要去哪裏玩。

鬧哄哄,朝氣蓬勃。

他就站在那片最明亮的光和熱裏。

可是身上傷口腫痛,在陰郁濕熱的天氣裏,悶在長袖長褲裏痛得發癢。

那是她第一次沒有回頭去看陸辭,假裝自己沒有聽見,腳步只在一瞬停頓後就繼續往前走下去。

背對著身後的光和熱,撐著傘擋著頭頂的細雨,從人群中離開。

公交車站沒有人,這個時間高一高二還在上課,而返校的高三都還在校內。

細雨稀疏,絲絲落下。

打了一會兒傘,感覺到外面的雨似乎並不大,她試著把傘挪開,然後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陸辭。

細雨蒙蒙的天空是灰色,他站在對面的奶茶店。

他側身倚在點餐前臺。

隔著馬路和雨絲,她依稀記得,陸辭不喜歡甜食。

在陸辭要轉過身的那一秒,她慌忙地把傘挪回來,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她握著傘柄等了很久,一切靜得仿佛時間會因此靜止,只有傘沿外飄著幾縷輕飄飄的雨絲。

沒多久,傘沿外出現少年白色的球鞋,再往上,小腿肌肉線條勁健。

遞過來的手上,是剛剛對面那家奶茶店裏的奶茶。

傘沿外,陸辭的聲音:“熱的。”

雨絲輕飄飄地劃落,陸辭在下一秒把奶茶塞到她的手裏,隨之是他帶著幾分很輕地笑,說道:“這次不理人是因為什麽。”

“溫雪寧。”

她的手死死握著傘柄,無法克制地微微顫抖,但還是沒法把傘從自己面前挪動半分,沒法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他面前。

雨絲絲飄落,他還是站在她的面前。

隔著傘面,她不知道陸辭是什麽樣的表情,可是直到公交車來之前,這麽漫長的十多分鐘,陸辭哪裏也沒有去,什麽都沒有說,一直靜靜站在她的面前。

像是某一個玉蘭花開的夜晚,他沈默,她也什麽都不說。

雨水滴滴答答的某一秒,陸辭再次開口:“你回家的車來了。”

她微微擡起傘沿往外看過去,路的盡頭,亮著燈的公交車正在緩緩靠近。細雨蒙蒙,燈光在灰色裏格外明亮。

她把傘低下,輕聲說:“謝謝。”

“溫雪寧。”他又一次開口。

雨靜靜地下。

他說:“錄取結果出來了跟我說一聲吧。”

她在傘下回應,“好。”

終於聽到了她應聲,陸辭有些好笑似的,很輕地笑了一下。

傘外,公交車已經到站了。

她拿出公交卡,低著頭收傘匆匆上了公交車。

直到車啟動,緩緩前行,她才微微擡起頭,僵硬的脖子緩緩轉頭,看向車外。

如果塵埃落定前,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

為什麽是她連走到他面前都沒有勇氣的那一面。

陰郁潮濕的雨天裏,藏在衣服下的傷口腫痛發癢。

她望著窗外,想到很久以前,陸辭在燈下叫住她的名字,帶著她去書店買參考書,她坐上公交車後,也是這樣偷偷地看著窗外。

可是。

這一次,陸辭沒有離開。

他還站在公交車站牌。

只是,他向後懶洋洋地靠著站牌,低頭在看手機。

車已經越開越遠,她向後的視線看著他越來越遠。他終於從手機擡起了頭,下一秒,她的手機震動。

陸辭給她發的信息,一筆轉賬。

他什麽都沒有問,他只是說:“高考完了,玩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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