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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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窗外的燈光亮了一下,忽又熄滅,又再亮起,武裝無人機像候鳥一樣自大樓的間隙中穿行而過,而機翼的引擎聲伴隨著大風聲,又像是蜂群,嘈雜無序。一顆顆水珠沿著一條又一條看不見的軌道從蒲橋身上滑落,她擡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裏的女人有些消瘦,平直的鼻子,瞳孔黑白分明,只有細看時才能註意到右眼的眼球夾雜著一點金色——那是她裝載的義眼。她走出浴室的時候,頭發還沒吹幹,借著窗外的光亮,蒲橋看著自己身上的水珠,細細麻麻,像是起了一層疹子。

她徑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棉布的長裙,頭發隨意地披散下來,垂到耳畔。義眼的夜視已經關閉,她只能勉強看清黑暗裏家具的線條,她撫摸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明明已經沖洗了很久,但她卻似乎仍能感覺到掌心中鮮血的黏稠,凝結成血塊粘在她的手心。

臥室的門向一邊劃開,蘇河無聲地走出來坐在她的旁邊,一只手輕輕搭在蒲橋的肩膀上:“怎麽不進去睡覺?”

“太晚了,我怕吵醒你,再說了我也睡不著。”疲憊像被褥一樣層層蓋在蒲橋的身上,但她卻毫無困意。她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但隨即意識到在這片漆黑中,就像她看不清蘇河的臉一樣,蘇河也看不清她的臉。

“沒關系。”蘇河慢慢地將她的頭撥過來,擱在他的肩膀上。“有什麽事就跟我說,不用怕吵到我。”

她記得很多年前,在很多時刻,蘇河也曾這樣將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

第一次她記得是在八年前的冬天,那是她與蘇河相戀後的第一次約會。他們在一家舊式影院中一起觀看了一部數十年前的愛情片,美人遲暮,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為她而死的愛人,墜入天堂一般的夢境,夢裏巨輪並未沈沒,所有人都在為他們的愛情獻禮,在夢境行就高潮之際,蘇河也是這樣,輕輕將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緊了她的手。那是Ⅲ市為數不多的舊式影院,新的技術帶來新的理念,而新的理念引領新的時代。過去觀影時“靈魂的震撼”不再只是一句感慨,而是在意識數據的技術下成為一種切實的物理刺激。新時代大步向前,舊時代的一切自然被迅速地遺棄,於是影院跟著熒幕中的少女一並衰老,陳舊得就像是落灰的標本。而就在他們看完電影後不久,那家影院也宣告結業,不久便被拆除,沒有留下一點餘灰。

還有一次,則是在蘇河陪她一起給她父母掃墓的時候。在第 16 區有一片巨大的陵園,一條大路將陵園分割成兩片,沿著大路一直往前就能到達墨湖邊。Ⅲ市成千上萬的人都葬在第 16 區,他們的數量逐年增加,蒲橋記得小時候父親說過:總有一天,16 區的死者會超過生者,16 區會成為Ⅲ市最寂靜的角落。那天她站在父親的墓碑前,母親的墓碑就緊挨著父親,兩塊小小的黑色方形石頭用白色的字體刻著他們生卒的年月,這就是父母在這世上除她以外殘留下的最後痕跡。也是像這樣,蘇河輕輕撥著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看不到蘇河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耳邊他溫熱的呼吸。

丁峻的家安置在 19 區大島的盡頭,又是颶風天,狂風中飛行艦搖擺得就像是掛鐘上的擺錘。第 19 區分局的人只能驅車趕來,直到半個小時後才趕到現場。蒲橋手上的血跡並不是丁峻的,而是他的妻子的。在追趕蒲橋他們的時候,她一腳踩空滾下了堤壩,萬幸滾下的是不靠海的那邊,才沒有落進大海。她的頭摔破了,身上的擦傷也是不計其數,附近沒有醫院,蒲橋只能用飛行艦上自載的醫療箱給她做一點簡單的處理。也是在處理的時候,蒲橋才發現這個女人並沒有裝載顱內計算機,蒲橋不懂手語,也無法通過顱內信息傳遞和她交流,人口數據庫中沒有那個女人的信息,而丁峻個人信息中的婚姻狀況醒目地顯示“未婚”兩個字。分局的人在搜檢現場時,那個女人就一直坐在大堂中央那張丁峻坐過的沙發上,不哭也不鬧,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日子以後會很難過。”蒲橋說。

“那個作家沒有留下什麽東西給她嗎?”蘇河的聲音自她頭頂傳來。

“說是說十幾年的夫妻,但丁峻根本就沒有和她結婚,甚至她是不是自願與丁峻生活在一起都不知道。她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繼承權,還是個黑戶口,連計算機都沒有裝載,現場勘查完後分局的人就把她帶走了,應該是要處罰她。”

回想起深夜在丁峻家中發生的事,蒲橋又感到自己的腦袋隱隱作痛。少有的,她在勘察的現場與分局前來協辦的同事吵了起來,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在工作中爆發那樣激烈的情緒是什麽時候。對丁峻妻子的處罰合法合規,沒有戶口就是沒有戶口,更別說她沒有裝載計算機,也並不符合第 277 號法令所規定的“不裝載計算機”的例外情況。分局的同事已經夠給蒲橋面子,甚至都沒有用上拘束用具,但是那時她就是忍耐不住。她說不清是什麽原因,也許是那女人要被分局的人帶走時的眼神刺痛了她:沒有憤怒也沒有疑惑,她靜靜地跟隨在分局的人的身後,眼神空洞,像是被人圈養的某種寵物,只是脖子上少了一根鐵鏈。場面十分混亂,那個小個子的勘察人員罵蒲橋是“瘋女人”,白川差點和他動起手來。

但也許那個人說的沒錯,說不定她確實是瘋了。她的頭疼越來越頻繁,睡眠也越來越驚醒,接下這個案子之後她幾乎沒有停歇的時間,每天只有短短的三四個小時的睡眠,自Ⅲ市的一頭飛向另一頭,能夠施以援手的只有白川一人。16、不,現在是 17 名死者,事涉那麽多大人物,就像敏感的動物總會先一步遠離危險的環境,總局裏其他科室的人對這個案子都是避之不及。就算駱春立給了她極大的調度權,但是那些人總是有理由能夠推脫延後時間:骨幹出差、先走程序、文書不對……而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她知道那些人心裏在想什麽:“就交給蒲科長吧!她那麽年輕,還那麽有能力,她可是網技科乃至總局歷史上最年輕的科長,還是一個女人。能者多勞難道不正是世間的正理嗎?就算她出事了,不還有她以前的師父給她頂著嗎?”閑言碎語早就流進她的耳朵中,一如當初她提任之時,“一個女人在 29 歲的時候提任科長?誰知道她師父在這其中有多大的助力”。

還好,還好還有蘇河,即便她與蘇河在一起時的寧靜時刻總是像泡影一樣稍縱即逝。

“你繼續去睡吧,今天不上班?”在黑暗中靜坐了很久,蒲橋才覺得自己的頭疼稍稍緩輕。她伸出一只手滑過蘇河的下頜,短短的胡茬感到輕微的刺撓。

“不用,這一段時間我都不用去所裏了,程序上的實操應用基本告一段落,已經可以投入婆娑海內的局域網使用,可以好好休息幾天了”蘇河摸了摸她的臉,“倒是你,真的不去休息一下嗎?是不是頭疼又犯了,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蘇河正準備起身,蒲橋伸出手拉住他,又重新把他拉回沙發裏。“大概一會兒我就又要出去了,睡也睡不著,就這樣吧,挺好的,不用倒水。”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便於更好地將頭枕在蘇河的肩膀上。室內恒溫調控少見的沒有停止運行,客廳很溫暖,只是降噪依然沒有修好,窗戶在肆虐的大風中微微震動。

“說起來,你最近在做的那個項目是什麽?”蒲橋突然問。

“之前跟你說過的,忘記了?”

“忘記了,再跟我說說。”

“一個局域網的程序,算是我們所的核心項目,已經開發三年了,這三年所內多半的資源都在圍繞著它打轉。”蘇河一邊撫摸著她的頭發一邊說,“不過我們簽了保密協議,不能說太多,和延長局域網內的感官時長有關,等到投入應用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到時候我告訴你怎麽用。”

“好,沒問題。”

“你呢?之後的工作怎麽做?”

“婆娑海內劃定的範圍已經交由諦聽去進行搜檢,確認了是一個局域網,又劃出了足夠多的篩選條件,不怕找不到‘蘭若’,也許很快就要出結果了。”

“如果找到了然後呢?直接登錄?”

“我有這麽想過,但我還是考慮先用天錨將其固定封鎖。死了這麽多人,沒有提前解析它的內部環境就貿然登錄太危險了,更何況我還有些疑惑需要去問問那個人”

“哪個人?”蘇河問道。

蒲橋頓了一下,回答道:“一個私制程序芯片的技術人員,水平非常高,簡直就是天才。我們總局自己人看過他做的程序之後沒一個人不讚嘆的。尤其是他有殘疾,住在‘巨人腸胃’裏,很難想象僅憑他手裏的素材就能制作出那樣的程序芯片……”蒲橋突然止住話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起,好不容易我才回來,光圍著工作說去了。”

“這有什麽,我挺喜歡聽你跟我說你工作的事。”蘇河笑了笑,“不過你說的這個人讓我想起了我的一個同事,他在我們所裏負責另外一個核心項目,也是天才一般的人物,他是普羅米修斯大學畢業的,專攻局域網程序設計,改天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是嗎?他是……”蒲橋剛想繼續再問,熟悉的機械式女聲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裏。聽完訊息,蒲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開始換衣服。

“要出去了麽?去總局?”蘇河也跟著站了起來,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是的,諦聽反饋,依據我們提供的篩選範圍,已經找到了疑似目標。”

蘇河看了一眼窗外:“風還沒有停,還是坐飛行艦去嗎?”

“市內不打緊,白川來接我。”蒲橋理了一下衣領,總局的制服勝在輕便,不過幾句話的時間,她已經收拾妥當,“你快去睡吧,不用等我。”

“好。”黑暗中蒲橋看不清蘇河的臉,只能聽到他輕笑時的鼻息聲。“那我去睡了,路上註意安全。過兩天應該就要放晴了,等你忙完我們一起出去玩。”

過兩天要放晴了嗎?蒲橋正要出門,聽到蘇河這句話微微一楞,腦袋突如其來地刺痛了一下,等她再回頭時蘇河已經走進了臥室,客廳已是空無一人。

“禁止區域已經用天錨劃分好了麽?”電梯門在蒲橋面前徐徐打開,她快步沿著白色的通道一路向前,直直前往走廊盡頭的一扇黑色大門。

“已經劃分好了,以八個坐標為基點,劃出了 400 立方公裏的範圍,已經是最小範圍了。”白川同樣疾步跟在蒲橋的身側。

“目標觀測範圍多大?”

“ 估計大約在 350 立方公裏,外形是山體,但是周身有防衛機制,沒有突破的話觀測不明。”

“若沒有防衛機制才是奇怪了。”蒲橋冷笑一聲,“讓科裏的兄弟們做好準備,老頭前幾天已經批覆了我的權限,我來調動諦聽”她劃開走廊盡頭大門上的密碼鎖,錄入自己的虹膜。“準備好 20000……不,30000 個天錨,把它釘死在婆娑海!”

“明白!”

大門向兩邊打開,蒲橋和白川並肩走進去。這是公共安全總局的網技中心,算得上是蒲橋所管的網情科的辦公地。門內是一個半圓形的寬廣密閉空間,自高向低分列了好幾排,此時每一排都有十幾個身著總局制服的技術人員正在各自的全息顯示屏前忙碌操作,見到蒲橋路過,最多擡頭問一聲好,便繼續埋頭工作。最低一層一字排開二十幾架載具,其中十幾架上已經有技術人員接入,顯然是已經登錄至婆娑海。而載具前不遠的位置,全息投影在半空中顯示著一團不斷扭動的球狀物體,看起來就像是無數線條糾纏成的一個毛團

“諦聽!集中 5%的流量對那個局域網進行監控。”蒲橋向著那個毛團叫了一聲。

“5%?這麽多?今兒事這麽嚴重啊?”聽到蒲橋的聲音,那個扭動的毛團停滯了一下,隨後身上纏繞的繩結迅速伸展變化,在毛團的表面擰成了一個嘴唇的形狀,一張一合,那個慵懶的聲音就是從嘴裏發出來的。“蒲科長在外奔波辛苦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大駕光臨,要不先坐下喝杯茶?”

“再這麽碎嘴,我就關了你的情感模塊。”

“開個玩笑嘛,這麽較真幹嘛。”諦聽吐了吐舌頭,看起來就像是毛團拉線。“生物信息確認核實、等級權限確認核實、數據調動、目標選擇……哎嘿!天地神人鬼、蠃鱗毛羽昆、坐地聽八百、伏耳聽三千!”隨著它最後一個字落音,諦聽身上的線條瞬間炸開連上室內每一面顯示屏的背部,一陣急促的電流滋溜聲,每一名技術人員的顯示屏都顯示:針對局域網‘蘭若’的監控速率提升了 4407%。

“怎麽樣,我厲害吧?”半空中的毛團變化出一只類似狗爪的手,撓了撓頭。

“厲害是厲害,但最後那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諦聽調動數據的時候,蒲橋已經坐上了空餘的載具,正要把連接器插在後頸上。白川就坐在她旁邊的載具,已經先她一步連接上了婆娑海。

“我自己參照以前古文寫的貫口,怎麽樣?是不是有氣勢多了?”諦聽洋洋得意

“遲早給你把情感模塊關了……”蒲橋搖了搖頭,將連接器插入後頸,轉瞬間巨大的黑暗向她襲來。

“那就是‘蘭若麽’?”蒲橋的意識已經連接至婆娑海內,卻並未如上次那樣滑翔在空中,而是踩在一塊懸空的黑色平板上,每當她要向前一步邁進時,腳下就會跟著出現新的黑色平板。蒲橋一步一步向下走去,白川跟在她的身邊,這一次婆娑海遠比她上一次連接要顯得空曠了許多,在她斜下方無數奇形怪狀的局域網當中,被人為開辟出了一個巨大的正方體空間,空間的邊緣閃爍著雷光,所有的局域網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一個橫亙在空間的正中央。

那是一個巨大的懸空山體,山峰像積木一樣層層壘疊,起伏不一,就像一萬道海浪並列在其中。山體的周圍環繞著濃郁的白色雲霧,教人看不清山體的全貌,只偶爾從雲霧的間隙,露出其下蒼青色的山頭。不同於翠綠的上擺,山體的下擺卻是裸露的巖石,一塊一塊堆壘在一起。而仔細看過去,在山體雲霧外的空間上,有無數個小黑點將整個山體包圍起來,再仔細看,黑點的周圍還有人影在閃動

“應該是的。”白川剛應聲,遠處黑點邊的一個人影便向著他們飛來。待到人影湊近後蒲橋才看清是一個年輕女子,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高高的發髻,胸前掛著標有名字“趙若譽”的銘牌。她腳踩著懸浮的黑色平板,向著蒲橋和白川點頭致意:“橋姐,‘天錨’已經設置好了,隨時可以鎖定。”

“好,采用艮式鎖定陣,強度拉高到一級,繃緊一點,開始吧。”

“是!”

隨著蒲橋一聲令下,那名叫趙若譽的技術人員向著遠處黑點邊的其他人影比畫了一個手勢,人影們紛紛向著山體的遠處撤離。只見‘蘭若’周邊的無數小黑點開始迅速地散開,拉近看後才知道,所謂的黑點實際上是一個黑色的螺旋錐體,每一根錐體都有數十米長。錐體散開後便開始旋轉,每旋轉一圈,錐體的尖端便向前延伸。不一會兒,自遠看去,每一個小黑點都變成了一根細線,漂浮在大山的周邊。

隨著趙若譽的又一次揮手,“細線”陡然拉長,穿透雲霧紮進山體之中。不是一根“細線”射出,而是所有的“細線”一起射出。盡管很快雲霧就聚攏成了原樣,但有一瞬間,濃郁的白霧還是被刺得千瘡百孔,山體表面就像是長出了無數根黑色的針刺。

11 月 28 日 5 點 37 分 06 秒,局域網‘蘭若’鎖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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