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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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熙熙攘的路邊, 閃閃發亮的邁巴赫駕駛座裏伸出來一個閃閃發亮的圓腦袋,金臺夕被晃了眼,嚇得四肢癱軟。

她嘴上說著“聽我解釋”, 腦子裏卻完全想不出解釋的說辭。

金滿富又按了一下喇叭:“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還有什麽好狡辯的?不在家好好養病, 急吼吼讓我開了八十公裏送你進城,就是為了談戀愛?前幾天還裝得不屑一顧, 你是我親生的嗎,怎麽這麽敢做不敢當!”

金臺夕捅了捅身邊的周牧野, 低聲道:“你不是很會哄老頭兒嗎,你說。”

周牧野清了清嗓子:“金叔叔好, 我……”

話剛開了個頭,金滿富就猛拍方向盤:“小周,虧我當你是個穩重的人,誰知道這麽猴急。她得的是流感, 流行性感冒懂不懂?”

金臺夕默默戴上了口罩,又捅了捅身邊的人:“我有一個大逆不道的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牧野伸出手, 在背後朝她比了個“一”。

然後是“二”。

第三根手指伸出來的時候,兩人一躍而起,一左一右轉身開跑,飛快地鉆進車裏, 兩聲響亮的關門聲默契地融為一體。

金臺夕的人生哲學是, 對敵人要硬剛,對親人要講究方式方法, 而逃跑就是最有用的方法。

她絲滑地系上安全帶,示意周牧野油門踩到底, 溜了。

金滿富剛推開車門,準備擼起袖子和兩個後生好好理論理論,結果一下車,只瞧見一片煙塵,和賓利車不知好歹的尾燈。

他怔楞片刻,伸手在方向盤上又猛按了幾下喇叭。

金臺夕盯著後視鏡裏氣急敗壞的親爹,忍不住笑出了聲。

周牧野轉動方向盤,拐了個彎,讓金滿富徹底看不見他們的蹤跡。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還不是得回家。”

金臺夕往靠背上一仰:“廟都震得要塌了,和尚再不跑就是傻子,等餘震過去,和尚再回去不遲。你還好意思奚落我”

周牧野“晚點我陪你回去修寺廟。”

“別,千萬別,您尊口一開,又得……”

她本想說“顛倒黑白”,但忽然想起,他的尊口還能幹更可恨的事。

而且這事兒他幹了不止一次,上次讓她錯愕,這次讓她……

她想不出合適的描述,幹脆搖頭不再去想。

可話已然停頓,讓人產生了遐想的空間,再想接上,也有亡羊補牢之嫌。

金臺夕惱自己心猿意馬,幹脆另起爐竈,重說一句:“我家廟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

他們重逢的第一天,她也是這麽說的。

周牧野微微偏頭,正要提起這段往事,卻看見她正摸著唇上的傷口吸氣,手腕上紅印未消,都是他留下的印記。

還未來得及顯露的笑意瞬間消弭,他轉回目光,平靜發問:“你想去哪?”

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直行的車身卻偏了一偏。

金臺夕的逃跑毫無計劃可言,自然也沒有目的地,她望向窗外:“那邊正好有個商場,你停路邊吧,我四處逛逛。”

周牧野沒有聽從,甚至還踩了一腳油門,帶來輕微的推背感:“你不知道去哪,就跟我走吧。”

“你本來要去哪來著?”

“四處閑逛。”

這顯然是謊話。他領帶打著漂亮的溫莎結,西裝口袋裏還塞了手帕,一看就是準備出席正式場合。

金臺夕沒有拆穿他,而是感嘆自己命運不濟:“你說我倒不倒黴,這幾天總共就出了一次門,就被四處閑逛的街溜子給逮住了。”

她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

壺提起來,水倒出來,才能知道為什麽偏偏這一壺不開。

周牧野從見到金滿富那一刻,就明白過來,金臺夕並不打算和秦青舊情覆燃。

他緩過一口氣,也有了興致與她互懟:“你現在是坐在我的車上跟我說,只有那個男的能把你約出來?”

金臺夕聳聳肩:“也不是,知元證券的其他投資經理約我,我可能也會出來。一千萬的買賣,我總得了解一下情況吧,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對,盡職調查。”

綠燈忽然變紅,周牧野一腳剎車,生硬地停在了等待線上。

他心裏比急停的汽車還堵得慌,萬萬沒想到,金臺夕和舊情人相見的理由,竟然是自己給的——那本來是他留給自己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盡職調查不是這樣做的。你要到標的企業去實地調研,和高管面對面訪談,才能做投資決策。”

金臺夕不以為然:“我一個文科生,又不懂你搞的那些東西,去了也是被你糊弄。反正別的投資人也要調查,不如讓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我摘桃就行了。”

這計劃投機又取巧,可謂天衣無縫,唯一的問題是:“天底下的專業人士那麽多,你就非得找舊情人?”

“你說巧不巧,剛好全京城只有知元證券願意投資朝歌科技,剛好秦學長負責這個項目,我不找他找誰。而且,他為什麽會負責這個項目,你心裏沒有數?”

第一次見秦青時,他給自己的名片上的頭銜還是投行部門的分析師,沒過幾天在學校再見,就成了投資經理。若說其中沒有周牧野推波助瀾,打死她也不信。

周牧野無法反駁。金融圈裏多的是乖覺過分的人精,他只不過和Julian舉了一次杯,秦青就從IBD調到了PE部門。

“所以,你盡調的結論是什麽?”

金臺夕從包裏拿出一沓協議:“合作愉快,回家給你網銀轉賬。”

周牧野並不意外她會答應,但沒想到她會這麽爽快:“你膽子倒大,不怕我騙你的錢?”

“知元證券風控這麽規範的公司都不怕,我怕什麽?”

“知元證券的錢是投資者的錢,就算賠得血本無歸,還能賺個管理費,你的錢可是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來的。”

金臺夕想得很開:“這一千萬我不給你,你早晚也得哄著老金給你,說不定他給的還更多。我就一個要求,你拿著這錢出去租個像樣點的房子,別在我隔壁住著了,行嗎?”

周牧野停下車,一本正經地回答:“不行,公司的錢不能用於股東個人消費,違法。”

金臺夕可沒被他唬住:“我怎麽覺得,你勸老金成立物業公司的時候不是這麽說的?”

他正打算給自己的大股東好好講一講公司法,卻被敲玻璃聲打斷了:“哎,校門口不能停車啊,趕緊開走!”

金臺夕聽見動靜往外瞧,才發現車停在了求是中學的門口。

求是中學每日豪車絡繹不絕,門衛大爺司空見慣,無論是大勞賓利還是保時捷卡宴,都敢上去吆喝幾聲。反而是碰見紅旗奧迪,還得耐著性子翻一翻記錄本,看校領導有沒有打過招呼。

周牧野搖下車窗,正要說話,卻被大爺搶了先:“喲,這不是小金嗎?真沒想到是你。”

金臺夕甜甜一笑,說了句大實話:“孫大爺好,我也是沒想到。”

孫大爺喜笑顏開,把遙控器對著鐵大門一按:“快進去吧,讓司機停在天文樓東邊,可別往校領導眼皮子底下紮啊。”

“得嘞,那我先進去,一會兒再找您聊天。”

金臺夕朝門衛大爺行了個俏皮的禮,然後催促駕駛座上的“司機”:“聽見了吧?別停錯位置,給人惹麻煩。”

周牧野咽下了自報家門的話,忍辱負重地發動車子。

“沒想到過去這麽多年了,他還記得你。”

“我記得他,他自然也記得我。孫大爺當年對我不錯,沒少給我開後門,所以這幾年逢年過節的,我都來給他送點心意。”

周牧野初聽覺得詫異,如今哪還有人會為了許久之前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一連幾年給沒有利益往來的人送上心意。

可金臺夕本就是這樣的人,她記人的好,也記人的壞,對人好時掏心掏肺,對人冷時也毫不含糊。

他從後座拿出兩條香煙,放在她膝上:“那你這次也不能空手來。”

包裝盒上全是外文字,金臺夕一個也不認得,問他:“貴嗎?”

“不貴,只是國內少見,圖個新鮮。你想要貴的,我倒是也有,不過未必合適。”

送禮並非越貴越好,對孫大爺而言,平價而用心的禮物比昂貴的更讓人心裏熨帖。金臺夕這麽問,不是怕東西貴了欠周牧野的情,而是怕傷了孫大爺的情。

她平日最怕欠人情,可對周牧野,也許是虱子多了不癢,也許是自己剛給他幫了個大忙,今天一點兒也沒想避忌。

她把東西收好,笑道:“我現在知道我爸為什麽這麽喜歡你了,但凡周少心裏想要把事做周全,沒有人能挑得出錯來。”

周牧野一哂:“有時不用心,反而更周全。”

不用心,理智便能占上風,而用了心,便會有疑惑、憤怒、恐懼、患得患失。

他為她解開安全帶:“想去教室看看嗎?”

金臺夕跳下車:“不太想。但是,來都來了。”

今天是周六,校園裏空空蕩蕩,二人拿著從孫大爺那借來的鑰匙進了教學樓。2016級一班的教室在三層,如今仍然掛著一班的牌子,年級卻已變成2022級。

黑板上方的金字校訓仍然閃閃發亮,劃花了一塊的投影儀幕布也沒有更換,時隔四年,這間教室裏唯一的變化似乎只有桌椅的布局——最後一排的兩張桌子並在了一起。

真好,這二十二個人,每個人都有同桌。

金臺夕在自己曾經的位置坐下:“為什麽帶我來這?這是我最討厭的地方。”

周牧野在她身邊坐下,衣袖蹭到了她的,坐定以後,兩人的肩膀只間隔不到十公分。他輕敲桌面,她放在自己桌上的手臂感受到清晰的震動。

聞著身邊愈創木的氣息,金臺夕第一次知道,原來同桌之間的距離靠得這樣近,近到能聞到他的氣息,聽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情緒。

若非他當初那句“我不同意”,或許她能早幾年發現他的心意,或許那時,一切都來得及。

她撐著腮看向他:“周牧野,你當初為什麽不願意和我坐同桌?”

他亦學她的姿勢:“因為,你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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