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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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出身書香世家、優雅了一輩子的程雨霽, 人生第一次在飯桌上嗆了水。

“你說什麽?周牧野喜歡誰?誰喜歡你?”

眼見對面的人面色不豫,她趕緊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挺好的, 可是周牧野……你倆畫風不一致啊。”

金臺夕深有同感, 她和周牧野就算肩並肩從同一條胡同裏走出來, 也沒人會覺得他倆是一路人——一個是深宅裏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一個是大雜院裏混吃等死的包租婆, 形貌氣質大相徑庭。

她握住程雨霽的手,目光迷茫:“所以我怎麽也想不通, 他為什麽喜歡我?”

程雨霽反握住她的,目光敏銳:“你怎麽就這麽肯定他喜歡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金臺夕猛地把手抽走, 指著她手機上的照片,聲音發虛:“這不是白紙黑字寫這麽。”

“就憑幾年前墻上的一個名字?金女士,你是作者,能不能講點邏輯, 人物動機在哪裏,情感遞進在哪裏?”

金臺夕往椅背上一攤,開始擺爛:“紙上談兵, 我有幾千字的大綱來把邏輯理順,可是現實世界人心難測,簡直莫名其妙。”

程雨霽雙手抱臂:“那咱們就談一談作品邏輯,你說說看, 你的男二為什麽喜歡女主?”

進入工作狀態, 金臺夕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經反駁:“男二是反派, 和女主是敵對關系,他的作用是推動劇情發展, 和女主沒有感情線。”

程雨霽莞爾一笑,調出讀者評論:“你這篇文的評論數比以往大幅增加,大家都在爭論誰是真正的男主。有人專門統計了兩位男性角色的出場篇幅,在最近五章裏,男主出場4662字,男二出場18224個字,你如何解釋?”

金臺夕十分詫異,她隱隱覺得最近男二出場不少,但沒想到有這麽多。她以往習慣每天看讀者評論,這一篇寫得順手,卻莫名不太敢翻評論區。

“我這幾章在走劇情。”

程雨霽雙手抱臂,像在審問犯人:“什麽劇情非得在漫天星光下走,飲馬湖畔走,一對一摟摟抱抱地走?承認吧,你的劇情脫離大綱了,感情線也是。”

金臺夕有如遭到晴天霹靂。

因為她的作品結局是一早定好的。

這個故事成立以前,首先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是最後一個畫面,她最先敲進電腦的,是全文的最後一行字。

【金夕站在山門前,擡臉看向陡峭的石階,和石階盡處遒勁的迎客松,面露難色:“咱們非得歸隱山林嗎,大隱隱於市行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痛定思痛:“我得請假三天改文,大改。”

程雨霽循循善誘:“數據顯示,最新五章的追更率很高,要不你考慮一下,別改文了,改大綱吧。”

“怎麽改?”

“順應民意,把男二扶正。”

金臺夕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男二上位是要有邏輯基礎的,女主殺了他全家,滅了他效忠的王朝,把他當成男寵極盡羞辱,他怎麽可能喜歡女主?女主野蠻生長,最看不起勳貴世家,男主就是她想馴服的一只惡犬,人狗殊途怎麽相愛?”

程雨霽雙手合十,一臉向往:“好刺激哦,想看。”

“程主編,求你去談個健康的戀愛吧,別把自己憋變態了。”

程雨霽聞言,臉沈了一瞬。

她此刻談任何戀愛,都算不得健康,因為有悖公序良俗。

但她讀了千千萬萬的愛情故事,古今中外,她知道愛情會從哪裏滋生。

“有沒有可能,男二從沒見過這樣恣意爽快的女人,女主也從未見過這樣難以馴服的獵物,愛情都是從好奇開始的。”

一個念頭起,思緒就剎不住,故事自動在金臺夕腦中延展,快得令人害怕。

“然後呢?多少好奇累積出的愛,才能抹去他們之間的國恨家仇?”

程雨霽笑了:“你是作者,你來負責告訴大家‘然後’。別被大綱限制住,浪漫一點嘛,你故事裏的愛要是不能平山海,還寫什麽言情小說?”

金臺夕第一次為程副主編的專業素養折服,她從前沒少笑她在國外讀完外語文學,又回來指揮寫漢字的,現在看來,不同語言的戲文的確相通。

“算你厲害,我現在文思泉湧。”

“還行,我只是輔修過心理學而已。”

金臺夕是個急性子,已經開始刷卡買單,一邊輸密碼一邊感嘆:“其實你才應該當作家,你的語文是班上最好的,我當時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寫不出你那樣優美的句子。”

程雨霽搖搖頭:“我只能寫寫應試作文,我心裏真正想的,從來不敢落筆。說實話,你也是我見過最恣意爽快的人,我當時總想,如果我敢和你做朋友就好了。”

金臺夕一手拿著打包帶,一手攬住她的肩:“淑女交友,十年不晚。你那會兒和我做朋友,我還不一定願意理你呢。”

程雨霽被肩上傳來的力量與溫暖感染,也笑起來:“沒錯,你可是敢拳打班長大人的女俠,眼裏沒我很正常。”

金臺夕忽然皺了眉:“說到這事兒,你今天有沒有聽見周牧野對麥濃說的話?”

“你也聽見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見你毫無反應,還以為你知道內情呢。”

“我當時只顧著研究那條桌子怎麽掀效果好,回到家才又想起這回事。要不你幫我問問麥濃,他那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程雨霽覺得有些難辦:“麥濃急著岔開話題,想必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和她不熟,她不會告訴我的。要不你直接問問周牧野?”

金臺夕別開臉:“我不想跟他說話。”

“為什麽?我明明看見你掀桌的時候他幫了一把,我還以為你們是朋友了呢。”

“朋友?我跟他是不共戴天之敵!”

**

金臺夕拎著外賣袋回家,走到樓門口,忽然有點不敢進去。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她在樓道裏偶遇討厭的鄰居不只一兩回了。

往日她是不怵的,今天當然也不怵,但遇見總歸麻煩。

她在門口原地轉了三圈,看了看302的窗戶,然後又繞著樹坑轉了三圈。

“小金,等人啊?”看門的趙大爺背著手踱過來。

“趙大爺晚上好,我在飯後百步走。”

趙大爺嘿嘿一笑:“真巧,小周也在等人,剛才在這兒轉了好幾圈,我看著頭暈,勸他到一邊坐著了。”

大爺伸手一指,金臺夕下意識地頭隨手動,和坐在長椅上的周牧野四目相對。

她趕緊擡頭望天:“大爺,月亮真圓,我回家賞月去了,回見。”

周牧野給她讓開一半椅子:“金臺夕,你家窗戶朝西,看不見月亮。”

趙大爺嘖了兩聲,搖著頭走了:“年輕人真肉麻,還看月亮。”

金臺夕大覺丟人,捂著臉往樓裏沖。

周牧野在背後喊她:“我等了你一晚上,你想在這兒說,還是回家說?”

大門口納涼的大爺大媽紛紛扭頭過來,金臺夕暗罵無恥,用手裏唯一的外賣袋扔他:“你能不能閉嘴?”

周牧野穩穩接住:“謝謝你給我帶飯。”

打不走,罵不跑,這都是她以前追男仔時常用的招數。如今被人反制,才知道有多討厭。

她還在猶豫應對策略是迎面痛擊好,還是懶得理他好,那廂周牧野已經打開外賣袋,吃起了她心愛的蝦餃。

金臺夕大驚失色:“快住口,那時我的宵夜!”

周牧野嘴裏塞得滿滿的,指了指樓上:“沒關系,我給你煮了別的宵夜。”

大爺大媽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

金臺夕捂住臉:“你可閉嘴吧!”

周牧野又往旁邊挪了挪,拍拍長椅的木條:“你先坐。”

“周牧野,你迎風吃飯,蹬鼻子上臉,很難看的。”

“只要能達到目的,我不介意別人怎麽看我。”

“你搞這一出,到底有什麽目的?”

周牧野擡頭望天,露出一個得逞的笑:“不明顯嗎?我想和你坐在這兒一起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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