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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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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白馬山莊的“馬”是姓馬的馬, 也是賽馬的馬,還是疊碼仔的馬。

麥濃的未婚夫叫馬烈,家裏做金融和藝術品投資生意。

馬烈的父親馬賽從港城發家, 三十年間已經積累了巨額財富, 是拍賣場上最高調的買家, 據說馬家別墅下面全是金條,到底有多少誰也說不清。

坊間傳聞, 馬賽之所以開這個馬場,是為了一匹毛色雪白的賽馬。他還是個窮小子的時候, 把兜裏所有的錢押在這只誰也不看好的瘦馬上,賠率高達85倍。結果那日它有如神助, 一騎絕塵爆冷奪冠,馬賽也因此賺到了第一桶金,從倒賣電器做到房地產、金融,生意越做越大。

可權貴圈子裏, 卻有另一種傳聞。

馬賽確實愛賭,但賭的不是賽馬,而是籌碼。他的運氣也沒有神助, 而是幾天就輸得底掉,只能滯留當地做工還債。他腦子靈、會看人,拉客貸款很有一手,很快就成了大哥手下最得力的疊碼仔。後來大哥進去替更大的大哥背鍋, 他順理成章地也成了大哥。

人的財運來了擋也擋不住, 他長袖善舞,四處占地, 發家比發海參還快。

時過境遷,馬家從港城來到京城, 馬賽成了熱衷慈善的成功企業家,獨子馬烈也成了明星網紅趨之若鶩的豪門小開。沒有人在意這個“MA”字,到底寫作馬,還是碼。

麥濃祖上有名有姓,但只算得上清貴,真正發家致富還是在麥父這一代。他留學歸國趕上了金融市場快速發展的風口,半躺著就把錢賺了,雖然口袋裏現金充裕,但經歷過起早貪黑的實業大佬們對麥家多少有些看不上。

看不上是互相的,麥家也嫌他們守舊過時,更欣賞港城來的新派企業家。而家族之間表達欣賞最有誠意的方式,就是聯姻。

麥濃和馬烈的婚事已經內定,這場同學會就是小型官宣。

白馬莊園運來了上萬朵玫瑰花,布置得不像馬場,倒像草坪婚禮現場。

一對“新人”一個是馬場主、一個是班長,自然而然地拿出主人姿態,迎來送往,順帶秀她52.0克拉的大鉆戒。

女同學們無不目光艷羨,把她圍在中間,拉著手讚嘆奉承。

程雨霽冷眼看著,鼻腔裏塞滿了濃烈的玫瑰香氣,興致懨懨,不僅吃不下眼前精致的茶點,連早飯都有點壓不住。

高中時,她也曾想融入她們,希冀有一個課間一起聊天的夥伴,可看現在場景,幸好當初沒融進去。

程雨霽百無聊賴,萎靡在樹下的茶點臺,給金臺夕文字直播現場盛況,一邊求她來陪自己,一邊感嘆得虧她沒來。

可過了沒一會兒,場子就一點也不無聊了,而是精彩紛呈、目不暇接,忙得她連發微信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已在同學口中討論了千百遍的周牧野來了。

周牧野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午飯時間。

大家玩了一上午,本已開始三三兩兩往門廊下的筵席走,可他一來,全都停下了腳步,轉頭看他。

最焦點的人,來得總是最晚。

他穿著簡單的白衣黑褲,隨手把車鑰匙扔給服務生,所過之處皆是風聲。

他還真的來了。程雨霽暗道一個絕字,這人是自帶鼓風機還是怎麽的?高中時他往窗臺上一坐,盛夏也有清風吹動窗簾;大家夥兒在這兒曬了一上午妝都花了,他一來就衣擺獵獵。

麥濃一楞,拉過未婚夫耳語了兩句,就笑盈盈地迎上去,把戴著大鉆戒的手伸給他:“周少要來,怎麽不早說一聲呢?我以為你看不上我們這小場合,都沒敢給你發邀請函。”

言下之意,他是不速之客。

周牧野雙手插兜,表情沒有一絲波瀾:“我來找人。”

麥濃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幾秒,訕訕收回身後:“你找誰?我叫他出來。”

“不用麻煩,我找的人還沒來。”

然後路過她,徑直走向了程雨霽。

麥濃大吃一驚,這兩人高中時從未說過話,不知怎麽搞在了一起。她要來簽到板,數了一下上面的人名,除了那位不知好歹的金臺夕,全班悉數到齊。那周牧野等的是誰?

程雨霽在求是中學三年,話沒跟人說過幾句,成績不好不壞,像是班上的透明人,就連老師找人回答問題都想不到她。

可今天卻收獲了所有人的關註。

周牧野往藤椅上一坐,問她:“她來嗎?”

“她?誰?”

剛問出口,程雨霽腦中忽然一陣電光火石,閃過他親手做的面,和他蓋在金臺夕肩上的外套,忽然想通了。

“你,你不會是……”

她反胃了一上午,這會兒忽然餓了,伸手拿了一塊點心,就著甜膩的玫瑰香氣吃了下去:“為什麽呢?但也不是不合理……”

周牧野給她添了茶,打斷她的自言自語,又問了一遍:“她來嗎?”

程雨霽不知道他二人上午才見過,一本正經地擺手:“她不會來的,她從來不來同學會。”

周牧野把茶杯推向她:“你覺得,這裏發生什麽事她才會來?”

程雨霽有些不解:“你為什麽非得讓她來同學會?她和大家處不來,和麥濃可以說是有仇,來了也是自找難受,你知道的。”

周牧野一哂:“自找難受總比晚上自己難受強。受了委屈就得討要回來,事情才能過去。自己勸自己算了,早晚會想起來。”

程雨霽捏著茶杯,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你今天並不是來借錢的,是嗎?”

周牧野還沒回答,麥濃就挽著馬烈款款而來,坐在了二人中間。

她打量了程雨霽一番,笑道:“周少,你有困難就和我們這些老同學說嘛,不至於要降低交朋友的檔次吧?”

周牧野冷冷瞥她一眼:“你是什麽檔次?”

麥濃一時語塞,說高檔不對,低檔更不對勁,狠狠掐了馬烈一把,示意他幫腔。

馬烈正了正領帶,清了清嗓子:“自然是你高攀不起的檔次。話也不能這麽說,若是前兩年,我還是可以跟你一起喝酒打球的,現在嘛……估計你也沒什麽機會參加這種場合,看在你和濃濃是同學的份上,今天好好玩吧。”

周牧野一哂,擡眼看了看四周,漫不經心問:“你這有什麽好玩的?”

他興致缺缺,

馬烈正愁無處炫耀,聞言打了個響指。

馬術教練好像等在場邊似的,立刻牽來一匹毛色油亮的金棕色馬匹,鬃毛梳成麻花辮,末尾還系了一個粉紅色蝴蝶結——明明長得挺威風,打扮卻是公主風。

“這是剛剛從英格蘭空運來的頂級純血賽馬,她的祖先是來自阿拉伯的Darley,母親是拿過十三次世界級公開賽冠軍的Snowy,父親是世界紀錄保持者Flight,祖父是……”

馬烈滔滔不絕,程雨霽在一旁憋笑,喝了好幾口水才忍住。

周牧野輕輕巧巧問了兩句話,就掌握了節奏,閑適地品著茶聽匯報,關鍵匯報人還激情四射,忘了自己挖苦人的初衷。

周牧野聽得不耐煩,放下了杯子:“它叫什麽?”

馬烈剛說到寶馬的曾曾曾祖父就被打斷,十分不爽:“你說誰?”

周牧野下巴一揚,看向那只金棕色馬匹:“那只公主。”

馬烈恍然大悟,趕緊說道:“我正要說呢,她叫Golden Wheat,是我送給麥濃的訂婚禮物。我把她從英格蘭空運過來,光運費就花了三百萬,寶寶,你喜不喜歡?”

眾人聽了,一片讚嘆恭喜之聲。

麥濃害羞帶怯,嬌嗔道:“你就知道亂花錢!拿這三百萬去投資幾個項目,不知能救活多少創業公司。”

這話是說給周牧野聽的,可一轉頭,卻看見他笑得十分不屑。她立刻不樂意了:“周少笑什麽,難道我說得不對嗎?你那公司資金缺口有多少,求求阿烈,說不定他大手一揮就決定幫你呢。”

周牧野笑得更開心了:“我笑你倆挺般配,都這麽周全,介紹喜歡從祖宗十八代開始。”

程雨霽趕緊又喝了一大口水,掩飾嘴角的抽動。

當年高一入學,班級組織自我介紹。周牧野只說了三個字“周牧野”。程雨霽卻做了個PPT,把她家祖上出過幾個知州、刺史、進士介紹了一個遍,連帶著還介紹了她爸每只基金的業績,聽了二十分鐘,大家才知道她叫麥濃。

周圍的同學顯然也想到了這段往事,表情都有些繃不住。

麥濃剜了馬烈一眼,堆起笑容:“他是怕你不知道,賽馬和人一樣,血統最重要。那些不入流的雜種馬,是生不出冠軍的。當然了,也有的馬父母都是純血,小時候看著也毛色純正,但長大了走上賽場才知道,它配不配得上家族的血脈。”

這話連譏帶諷,連程雨霽都覺得刺耳。周牧野卻不以為意,仍是那副閑適模樣:“血統不純,確實贏不了速度賽,那是因為人為規定,只有純血馬才能參賽。不過你挑人倒是挺隨和,你未婚夫家裏以前是做什麽的來著?”

這話戳中了麥濃的痛點。她崇尚貴族血統,偏偏馬烈家是英雄不問出處的代表,家世經不起一點推敲,往前倒二十年,全是不入流的營生。

這話更戳中了馬烈,麥濃本就瞧不起他家小鎮出身,若非平日珠寶包包哄著,不知臉色有多難看。這會兒人周圍全是人,被當眾質問,他臉上更是掛不住。

馬烈跋扈慣了,說話不似麥濃那樣陰陽婉轉,站了起來,聲音也高了幾個度:“我家做什麽輪得到你插嘴?跟你客氣幾句,還當你是周家少爺呢?這匹寶馬,這裏的地皮,屋裏掛的莫奈,你一輩子也夠不上摸不著了!”

他越氣極敗壞,周牧野越是淡定從容,抱著臂建議:“那你就多摸摸,不然以後進去了就摸不著了。”

程雨霽和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大家都知道馬家的生意不清白,但這些年也洗得幹幹凈凈,負責任企業家的大獎年年都拿,誰也不敢置喙,更遑論在馬家的地盤上當面詛咒。

除了周牧野。

程雨霽捏了把汗。她覺得周牧野瘋了,當年他有周家做倚仗的時候,雖然高傲冷淡,但從未對人惡語相向,這會兒落魄了,竟如此口無遮攔,語帶挑釁。

馬烈何曾受過這種侮辱,當即一拳揮下去,砸在周牧野臉上。周牧野身子未動,臉偏過一側,嘴角見了血。

桌上的杯盤撒了一地,被柔軟的草地接住,沒發出一點聲響。空曠的場地都是馬烈的怒吼聲:“你他馬是不是找死?!”

在場的人都生怕惹上是非,只在一旁看著,不疼不癢說兩句勸解的話。

程雨霽離得近,嚇得驚呼一聲彈跳起來,差點崴了腳。

她強忍害怕上前一步,正想著該如何開口,卻隔著層層人群,看見周牧野唇邊的一絲笑,映著血色,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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