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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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這是金臺夕壓在心裏幾年的控訴, 今天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可心裏並沒有覺得暢快。

反而看著母親的神色,她有些後悔。

當時忍住沒說的話,現在又說出來算什麽?

李淑霞目瞪口呆, 連眼淚都嚇了回去。

“原來你、你是這樣想的?”

“算了, 總之, 我不會再去相親了。”

金臺夕背過身,光潔的小茄子身上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表情, 她用力不讓眼淚湧出來,力氣卻不得要領, 全使到了下頜上,冷白的脖頸上繃出幾條青筋。

李淑霞扳過她的身子, 不依不饒:“我養了你二十多年,你竟然是這樣想我的?你祖上八輩子都是貧農小市民,但是清清白白幹幹凈凈,沒做過一件丟人的事兒!”

金臺夕一時語塞, 愈發後悔。

她很少後悔什麽事,活到現在總共兩件,一是認識了周牧野, 二是因為對周牧野氣急上頭對李淑霞說了剛才那番話。

做人最忌諱的,就是沖動,和掰扯陳年舊事,今天讓她全占了。

如今騎虎難下, 不知該把這場架吵深吵實, 還是想辦法糊弄過去。

她正為難,忽然天降救星——金師傅捧著倆小茶杯踱過來, 給媳婦兒和閨女一人塞了一個:“今天怪熱的,來杯茉莉花降降火。”

臺階這種東西, 一旦出現就要趕緊往下爬。

金臺夕接過來一飲而盡,燙得齜牙咧嘴:“且不說茉莉花能不能降火,喝開水肯定降不了火。”

金滿富呵呵一笑,沒有一點歉意:“我這不是著急過來消火嘛,手裏抓著什麽是什麽,你嫌茶燙,我還沒嫌你惹的火燙呢。”

然後搓著手轉向李淑霞:“她說燙,我給你吹吹?”

李淑霞跺腳:“你問她剛才跟我說了些什麽?”

金滿富一笑:“我又不聾,都是實話嘛。她就是爛泥扶不上墻,你給她送西天去進修,回來也不會念經。”

金臺夕在爹地面前揮了揮手:“您好?您看見我在現場了嗎?”

金滿富格開她的手:“我裝看不見你,就說明你不該在現場,有眼色的早就溜了。明知以一敵二,還不撤退,你傻呀?”

金臺夕沒等他說完,就後退三步,撤了。

李淑霞氣得把茶杯塞回金滿富手裏:“你就向著她吧!要不是你慣著,她能這麽不爭氣嗎?”

金滿富摸了摸圓腦袋:“嗨,她不爭氣不是因為我慣的,是因為我親生的。話說回來,你趕緊問那個什麽趙太太把小卡片收回來吧,別丟人現眼。”

這事兒李淑霞理虧,雖然心裏仍不熨帖,也只能別別扭扭回了句:“還用你教我?!”

金滿富接著勸:“你跟她置什麽氣,惡人自有惡人磨,她對咱倆吹胡子瞪眼,早晚有人收拾她。”

李淑霞長嘆一聲:“可這人在哪兒呢?她成天憋在家裏不出門,現在連相親都不肯去了,上哪認識青年才俊去?”

金滿富神秘一笑:“所謂上門女婿,就是她在家中坐,人家上趕著住她對門。”

李淑霞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隨即又暗下去:“不可能,小周對她沒意思,我上回已經試探過了。”

金滿富掰了根脆生生的小黃瓜,在衣服上蹭了兩下就咬,要多新鮮有多新鮮。

“那小子鬼心眼兒多著呢,你這麽坦蕩的人,試探不出他來。”

“難道你行?”

“我上回給小夕送吃的,她沒在家,就把東西先放在他的冰箱裏,讓他幫忙轉交。你猜我在他家看見了什麽?”

李淑霞一臉著急,搶過他手裏的黃瓜:“別吃了!趕緊說!”

金滿富嘿嘿一笑,低聲在媳婦兒耳邊說了什麽,她臉上立刻由陰轉晴,悠哉吃起了黃瓜。

金臺夕一大早從內城趕到郊野,本是理直氣壯來討公道的,最後卻討了個大沒趣回去。

這事兒不怨母後大人,她什麽脾氣秉性,自己最清楚不過,要怪就怪自己,憋了這些年的哀怨,非得這會子發出來。

不,不對!

這事兒得怨周牧野。

要不是他把自己的小卡片給麥濃,自己也不會氣到顛三倒四,來一個要不到公道的地方要公道——家裏。

她攢了一肚子火,坐在出租車上左擰右擰,想著回去怎麽收拾這個不老實的房客,連手機都靜不下心來看。

待回到樓門口,她卻被另一樁事吸引了目光——自家筒子樓搭上了腳手架,正在裝外掛電梯。

她目瞪口呆,拉住看門的趙大爺:“一樓的李大爺怎麽想開了?他還好吧?”

老舊小區改造大潮來臨,裝電梯的補償費水漲船高,可一樓的李大爺卻嫌一百萬太少,怎麽也不肯同意裝電梯,所以整個小區只有三號樓還是個純人力攀登樓。

大家罵罵咧咧了兩年多,碰見老李頭就問候一句他天上的大爺,後來也就習慣了。

今天冷不丁看見外掛電梯動工,反而有點兒不敢相信。

“他想開了?”

趙大爺擺擺手:“那倔老頭,怎麽可能自己想的開?他是被人整治了。”

金臺夕來了興趣:“他油鹽不進,誰能整治他呀?”

趙大爺偷笑:“你是沒見他,這會兒還在家裏抹眼淚呢,逢人便說自己虧了兩百多萬。”

“什麽意思?”

“聽說有人拿著三百萬現金上他家,在他面前擺了份協議,補償費足足有三百萬。老李頭哪見過這麽多現金,心裏樂開了花,表面卻拿架子,東拉西扯不肯簽字。誰知道一分鐘過去,那人當場把協議撕了個粉碎,換了一份280萬的。”

金臺夕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李大爺簽了嗎?”

“他還沒反應過來呢,又一分鐘過去了,補償款變成了260萬。”

“他趕緊進屋跟老伴兒商量,倆人說了三分鐘,出來就只剩200萬了。他這才回過味來,這是在逼他簽字呢,立刻使出老三招,一哭二鬧三用頭撞人,說自己300萬全要。誰知道對方壓根不理他,就顧著撕紙玩,一分鐘正好撕完一份合同。”

聽到這兒金臺夕明白了,開始掰著指頭算,一分鐘二十萬,那二百多萬就是……

“這麽點兒事兒他猶豫了十來分鐘?!”

“十一分鐘,老李頭打小就磨嘰。”

“所以他只拿了八十萬?比之前大夥兒答應給他的一百萬還少呢。”

看門大爺老趙兩手一背,高深莫測道:“人吶,就是得真真切切失去了,才知道心疼。前兩百萬他沒得到過,自然沒那麽著緊,可後面一百萬是他幾乎揣兜裏的,拿走一萬比割肉還疼。”

金臺夕點頭表示同意:“沒想到他扛了好幾年,最後連一百萬都沒拿到。這個勸他的人是幾號樓的?是個人才。”

趙大爺嘿嘿一笑:“你傻了不是?除了你這棟樓的,誰還關心樓上裝不裝電梯。”

金臺夕一想,這樓六層十八戶,家家戶戶她都認識,每個人都在老李頭門口破口大罵過,沒見誰有這種手段。

“幾樓的?”她問。

“你都不認識,我哪裏知道?老李說是個年輕人,長得文縐縐怪好看的,誰知道做事這麽狠。”

金臺夕恍然大悟:“文縐縐的?那我知道了,肯定是物業請來的律師。”

人逢吃瓜精神爽,她憋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怒氣也平息了大半——正好令她精神抖擻、頭腦清醒,不至於被情緒帶亂節奏,影響她吵架的發揮。

她雄赳赳氣昂昂,穿過了腳手架,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三樓。

家也沒回,徑直來到302門口。

敲門聲兩長一短,這是禮貌。

門一開就破口大罵,這是對方活該。

“周牧野,你太卑鄙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你損人不利己,就是純粹的壞!一面假惺惺地在我面前扮可憐,轉身就捅我一刀,您可真能耐。可是你想錯了,麥濃還有其他人怎麽看我,我一點也不在意。從今天開始,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趁早收拾東西滾蛋!”

說完一長串,她喘了口氣。

周牧野瞅準時機,準備開口。

金臺夕眼疾手快,在他面前擺了個×:“還沒輪到你說話呢!又想拿合同條款噎我是不是?我告訴你,老子不吃這一套,房東就是可以讓你掃地出門,沒房就得顛沛流離,千金難買我高興,我還差你那點兒違約金?”

這段比上段語速還快,她又喘了一大口氣。

周牧野欲言又止,小心試探:“現在輪到我說了嗎?”

金臺夕冷哼:“沒有,永遠輪不到,你這種人還不配跟我說話!”

她說得嚴肅,周牧野卻似乎沒當回事兒,當著她的面掏出手機,跟別人聊了起來。

金臺夕轉身就走,留給他一個絕情的背影。

還沒走到自家門口,兜裏手機震了一下。

她罵罵咧咧拿出來一瞧,是周牧野。

【房東,今晚想吃什麽?】

她回過身,周牧野朝她搖了搖手機。

“吃你個頭!”

她反手拉黑了這個不要臉的房客,哐當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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