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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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天下武功,為快不破。金臺夕語速快,所以吵架從未輸過。

哪怕是被七八個女生圍著譏諷,她也能穩定輸出,順時針把一圈人噎得說不出話來。

可世上偏有些邪門的武功,招招奇詭,打得人措手不及。

使這種陰邪功夫的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比如周牧野。

高一某天放學後,金臺夕照例留下打掃衛生。

自己的教室自己掃,這是求是中學的規矩;一班的教室金臺夕掃,這是班長的權力。

她涮完拖把回到教室,人幾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一個趴在桌上還沒睡醒的周牧野。

金臺夕不明白這人為什麽總在教室睡覺,一時興起,用拖把繞著他的課桌畫了一個圈。

水漬像一個結界,把酣睡的魔王禁制在巢穴裏。

然後戴上耳機拖地。她初中時也沒少在課後做這樣的苦力,只不過身邊總有嬉笑打鬧的朋友,一邊聊八卦一邊分享零食,不像現在,不僅沒人陪,還有人礙事。

歌曲放完一首半,她也拖完半邊折返回來,剛才還呼呼大睡的少年已經坐在了課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指指腳下:“這兒還沒拖。”

金臺夕揚起下巴:“你倒是讓開呀。”

周牧野擡起腿,讓出地面空間,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像極了大多數家庭裏懶惰的父親,不幹活還不肯挪窩。

金臺夕本就心裏有氣,不肯彎腰屈就,受腿下之辱,於是把拖把桿往他椅子上一磕:“你自己拖吧,我不伺候了。”

周牧野似笑非笑:“這麽敏感?”

他這副樣子最討厭,自己不羞不惱,高高在上審判別人的情緒,好像萬事都不關己。

“周少,是您家裏兩百平米的大床不夠舒服嗎,非得在這兒睡覺礙事?你愛拖不拖,我走了。”

周牧野跳下桌子,輕輕松松踏出包圍圈,站到她面前,身高差距帶來的壓迫感襲面而來:“我沒嫌你打擾我睡覺,你倒嫌我礙你的事。”

金臺夕自然不會被他嚇倒:“不合時宜的睡眠就是騷擾,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你又不是子午線,時間不是靠你劃分的,憑什麽你睡覺別人就不能出聲?現在是放學時間,我打掃的時候你怎麽不躲開?”

她說的有理有據擲地有聲,周牧野卻聽笑了。

“金臺夕,你還真把自己當清潔工了。”

金臺夕一楞,腦子裏的電路斷了一瞬,待重新接起來,已經因片刻的齒音輸了氣勢。

對方又適時補了一刀:“要不你轉學吧。”

這個選項在無數次在她腦海中浮出水面,又無數次被她狠狠按回去,按下葫蘆浮起瓢,反反覆覆——在她金臺夕的字典裏,逃跑就是認輸,認輸就是丟份兒。

“我為什麽要轉學?我又沒做錯事。”

她捏緊了拳,聲音矮下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也在期待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周牧野瞄了眼橫在地上的拖把:“賴在這兒有意思嗎?”

聽話聽音,金臺夕知道,他是在譏諷自己死皮賴臉,非要擠進不屬於自己的階層。可她也實在沒看出來,他們這群人比她的胡同街坊能優越到哪裏去。

可她不喜歡,不代表她就要灰溜溜地逃走。

她踏上椅子,從海拔上藐視他:“有意思,特別有意思。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

周牧野沒有理會她的中二發言,徑直走了,兩手空空,連作業本都不往家帶。

金臺夕沖著他的背影揮了揮拳,然後把臟拖把橫在了班長的課桌上。

當年她太過年輕,只覺得周牧野說的話冷漠又紮心。長大後看了一本職場手冊,知道這是典型的PUA招數——先否定你的情緒,再貶低你的人格,然後忽略你的存在,讓你不由得屈服。

幾年過去,她已經大大成長,再不可能著他的道。

她丟失已久的好勝心,忽然被舊人舊事勾了起來,火勢越來越大。她暗自下定決心,這回再有唇舌交鋒,一定要贏得幹凈漂亮。

趁著周牧野外出打工,金臺夕進了302收拾個人物品。

302一個上午就從雜物間變成了整潔的一居室,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窗簾、床單甚至燈罩都換了新的,陌生到讓她以為自己在私闖民宅。

墻邊放著一個突兀的巨大紙箱,裏面放著自己高中時的作文本,大學時的瑜伽墊,也有前兩年攢著沒賣的易拉罐,還有周牧野看過的那本《文物學概論》——想來房間已被人整理了一個遍,她那句“什麽也不準動”成了一句無用的空話。

她捂了捂臉,趕緊細細翻找各個犄角旮旯,生怕遺漏什麽黑歷史。

傍晚時分,金臺夕還趴在地上,用掃把掃蕩床底。

忽然感覺床板一沈,險險砸到她鼻梁。擡頭看去,床沿上已然坐了個人,正神情覆雜地看著她。

她心裏一驚,掃把脫手滑落,咣當一聲響。

周牧野意味深長:“你還真喜歡打掃衛生,沒想到房東還負責保潔。”

金臺夕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想多了,我掉了個東西在裏面。”

周牧野表現得樂於助人:“我把床搬開。”

她強作鎮定地站起身:“算了,不要了。”

“是什麽東西?如果我找到了還給你。”

金臺夕擺擺手:“不值錢,一個大金鎦子而已,找著就當姐姐請你吃飯了。”

說完留給他一個視金錢如糞土的背影。心疼是不可能心疼的,畢竟不存在的東西是不可能找著的。

“等等。”

金臺夕不耐煩轉身:“又怎麽了?”

周牧野舉著一根藍色塑料掃把,顯得有些滑稽:“這個也不要了嗎?”

子虛烏有的大金溜子可以不要,家中僅此一個的掃把丟了卻挺麻煩,金臺夕權衡了一下室外溫度和到超市的距離,毅然決然伸手去拿。

周牧野卻拽著另一頭不松手:“你畢業兩個月了,不工作靠什麽養活自己?”

金臺夕心裏一抖,偷偷瞄他神色,揣度他是不是看過自己那箱滯銷的低俗文學作品。

她故作冷靜:“有錢人的事你別管。”

然後禍水東引:“你現在又靠什麽養活自己?”

周牧野倒是坦然:“寫代碼。”

金臺夕確實聽說他從法律轉投計算機專業,不知道是不是聽了某選專業大拿的勸。倒是正好,有了這一技之長,被掃地出門還能掙口飯吃。

她感嘆世事無常:“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你也會進大廠當碼農。”

周牧野臉上的神色明明滅滅,終於定格在謙遜的表情:“只是小公司。”

“哎呀我忘了,大廠也是要看學歷的!你沒拿到畢業證,自然入不了HR的法眼。”

至此,金臺夕扳回一城,一改剛才被發現掃床底的陰霾,心情大好,樂得多呲他幾句:“你也別氣餒,大廠雖然工資高,但階級分明,不適合你這種散漫慣了的人。”

周牧野眼眸微瞇:“所以你是因為不喜歡辦公室的人情世故,才不願意出去工作?”

金臺夕噗嗤笑了:“你人破產了,怎麽思想也滑坡了?我有錢有閑,在家躺著收租多好,幹嘛要費勁上班?”

周牧野的目光在她臉上盤桓了一會兒,松了手裏的勁兒:“真是好久不見,金臺夕。”

久到讓他自我懷疑,到底是她變了,還是自己對她不夠了解。

這本是句久別重逢後問好的話,卻出現在他們時隔多年後的第七次見面。

金臺夕直接把這當作告別,揮了揮掃把,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

第二天一早,房門咚咚咚響個不停。金臺夕皺著眉頭睜眼,一看時間才八點半,她家從沒有這麽早來過客人。

難道是那個煩人的鄰居?她一腦門子起床氣,拉過被子捂住了耳朵。

敲門聲戛然而止,手機鈴接續響起,她深吸一口氣,伸出一只手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拿到眼前一看,上面閃爍著程雨霽的名字。

老舊的防盜門倏忽拉開,裏面露出個亂蓬蓬的腦袋:“祖宗,這才幾點?哪有這個時間上別人家串門的?”

程雨霽推門而入:“我上班路過你家,想起你讓我幫你處理舊書,就順道過來。先不說這個,你猜我剛才在路邊遇見誰了?”

金臺夕一臉無語:“這麽激動,是遇見你家哥哥了?”

程雨霽看似乖巧內向,其實酷愛追星,韓流港臺內娛一個不落,追過的哥哥手拉手能繞地球一圈。

“才不是呢,哥哥只要花錢就能見到,可我今天見到了只活在班級群八卦裏的人,就在你家小區外面的大馬路上。”

金臺夕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難道是……”

“周牧野!是咱們班的周牧野!他西裝革履,帥得太突出了,比紅綠燈還顯眼。你說這會兒正是早高峰,他這麽熱的天在路上溜達什麽?我問他去哪他也不說,還和以前一樣冷淡。”

金臺夕斜倚在沙發上:“有沒有可能,他是去上班的?”

程雨霽笑著搖頭:“開什麽玩笑,他可是周牧野,怎麽可能去給人打工?”

金臺夕目光幽幽:“但他不是以前的周牧野了。”

程雨霽一楞,緩緩坐下:“你說得對。可你若見了他,肯定也會跟我一樣忘了他的遭遇,他看上去甚至比以前更冷更傲。你不知道大家私下裏說他有多難聽,班長竟然說要出錢資助他,讓他陪自己玩一玩。他可是周牧野,怎麽可能為了錢對人曲意逢迎?”

金臺夕忽然坐正:“不可能才有意思,班長的消費理念還挺超前的,主打一個情緒價值。我的新書也可以加這麽一段兒,女主對男配偏要勉強,不得不從,各懷鬼胎,刀刀見血。”

畫風一下子轉變為業務研討:“從副主編的專業角度看,這段劇情加給男女主更合適,讓主線更有戲劇張力。”

金臺夕不敢茍同:“不行,我的男主一定要溫柔深情偉光正,不能陰暗狹隘心眼多。”

“這都什麽年代了,壞男主更招人喜歡。”

“男主可以壞,但不能陰險。他可以十步殺一人,但武器不能是暗器;他可以與天下人為敵,但不能屠戮無辜百姓;他可以說違心之語,但不能日日帶著虛偽假面。”

金臺夕越說越義憤填膺,甚至站了起來。

程雨霽搖搖頭:“我有預感,你這個男二會比男主更吸引人,因為你對他投射了濃烈的情感,你是真恨他啊。”

“我上回見你對一個人這麽咬牙切齒,還是高中時候。其實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討厭周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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