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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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金臺夕不用朝九晚五,也就不急著倒時差,每天晝伏夜出。

不知是不是因為日夜顛倒影響了睡眠質量,她每每夢見一個衣服沾了塵土的貴公子,伏在她腳下乞食,可憐又難纏。

她心裏煩亂,在兩層窗簾外又掛了一層床單。

三天後的中午,金滿富提著醬牛肉來看女兒,發現房間裏漆黑一片,只有電視閃著幽幽熒光,是主機游戲的暫停畫面,映著茶幾上未扔的外賣盒。

他一把拉開窗簾,在金臺夕頭頂打開交通音樂廣播,音量調到最大。

金臺夕被子蒙頭:“我才剛睡著!”

金滿富一掌劈下去:“你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父女倆battle了幾個回合,金臺夕徹底沒了睡意,游魂一般起了床,在屋裏飄來飄去,毛發雜亂,神情呆滯。

金滿富坐在沙發上老淚縱橫:“我竟然生了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女兒,咱們老金家到底啥時候才能摸上貴族的邊兒?”

金臺夕從冰箱裏掏出根綠豆冰棍兒,滿不在乎道:“要不你上咱家祖墳燒柱香,求祖宗保佑我找著一個知書達理的上門女婿,提升咱家平均文化水平。指望我努力,沒戲。”

金滿富抹了把臉,笑得慈祥又驚悚:“你不努力沒關系,你媽努力就行。她給你準備了一個排的相親對象,連著見一個月不重樣。今天開始,你跟我回家聽她安排,這房子我要租出去。”

金臺夕一下子清醒了,抓著門框不撒手:“不行,這裏是我靈魂的港灣,內心的慰藉,我不離開。”

“你心靈的港灣這麽黑洞洞的,再住下去就自閉了。到時候壞了風水,這房子就不好往外租了。家裏三層大別墅,不比這裏敞亮?”

金臺夕聽了直搖頭:“我才不去郊區住菜景房,半夜想吃烤串都點不了外賣。而且你想想,我媽不是去美容院就是去商場,能認識什麽有文化的女婿?”

金滿富也有些遲疑:“她這回信心滿滿,說是一位趙太太給介紹的,家裏大富大貴,人也一表人才,只是最近現金流有點緊張,才讓咱們家撿漏了。”

“撿漏?還是當冤大頭?爸,你是不是錢多了燒得慌,咱們老老實實自己揮霍不好嗎,大可不必扶貧還送女兒。”

金滿富嘆口氣,又苦大仇深起來:“我倆還不是為了你?就因為咱家是拆遷戶,這些年我和你媽遭了多少奚落白眼,你還年輕,總不能也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

金臺夕嗦了口冰棍兒,沒有說話。

金師傅和李女士這輩子,運氣致富裝窮守財,終於攢下不菲身家,是萬中無一的心性堅定。

可問題在於,一般心性堅定的人,大都心性單純。比如,他們以為花錢能買來好姻緣,而結婚能帶來階級躍遷;又比如,他們以為學校裏就不會有成人世界的拜高踩低。

“叮咚——”

背後門鈴猛然響起,打斷了她震耳欲聾的沈默。

她家平日上門的不是外賣就是快遞,於是揚聲道:“麻煩放在門口吧,謝謝!”

“叮咚——”

小哥好像沒聽見,她又喊了一遍。

“叮咚——”

難道是到付?她認命地嘆口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白衣黑褲,身高腿長,身姿挺拔地立在那裏,卻顯得漫不經心。

他眉眼很濃,神色卻極淡,眼眸半垂,居高臨下地看過來,帶著幾分上位者的慵懶。

整個人和這棟貼滿小廣告的老舊居民樓格格不入,和她溫馨淩亂的蝸居也格格不入。

其實這個人不管站在哪裏,都和周遭格格不入——哪怕他態度再謙和,笑容再無懈可擊,眼底也總有淡淡的厭煩和冷漠,好像誰都不能入他的眼。

簡而言之,裝。

而且似乎比以前更裝了。

他臉上褪去了少年稚氣,那張完美而虛偽的臉上只剩討厭,再無一點可愛殘存。

可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對面的人輕擡眼眸,指了指她的手:“要化了。”

趕緊低頭看,綠豆冰棍兒凝結出綠色液體,險險要落在手背上。

金臺夕想也沒想,一口咬了上去。

沁涼的冰沙在嘴裏化開,冷得一激靈,讓她立刻警醒。

她揚起頭,蓬亂的頭發在空中飛舞,擺出戰鬥的姿態:“您哪位?”

那人眉梢微擡,沒有回答,淺褐色的瞳仁看過來,似乎在分辨她是不是真的不記得自己。

金臺夕舌尖頂著綠豆粒兒,惡狠狠地瞪著他。

憑你,也配讓老子記住?

那人倏忽笑了,唇邊眼角彎起來,是純真的弧度,極具迷惑性。

若非金臺夕在他身上吃過太多的虧,差點兒就相信他是個好相處的人了。

“你當年明明說,我化成灰你都能認出來。”

果然,周牧野,睚眥必報,一句話能記這麽多年仇。

“我當年說的是,你的筆跡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來!”

他還好意思提,當初若非他有意陷害,自己怎麽會背上處分?

求是中學的規矩,班長一年一選。高二剛開學,原班長就把除金臺夕外的所有同學賄賂了一個遍,唱票的時候,果然她只差一票全票當選,而那一票,投給了金臺夕。

班長奚落她不自量力,一個拆遷戶還妄想騎到她頭上,自己投自己,簡直不要臉。金臺夕忍氣吞聲了一整年,算是忍到了頭,一拳揍在了她臉上。

然後就被叫了家長。

那天,金滿富早京B牌照的出租車停在門口,擋風玻璃還亮著“暫停”燈牌,吸引全校師生來看熱鬧——百年貴族學校求是中學竟然收了個出租車司機的女兒,跌份兒跌到姥姥家了。

那一天,任憑金滿富在教務處磨破嘴皮,金臺夕還是背了個警告處分。

放學後,金臺夕從垃圾桶裏撿出那張選票,展開的時候楞了一下,字跡狂放,猛地一看確實像自己寫的,但仔細看去,排列比自己規整多了。

她翻進老師辦公室,找出語文試卷挨個對比字跡,終於發現了端倪——周牧野寫的每一撇都有一個明顯的頓筆,生硬的轉折,然後恣意揮灑,和選票上“金”字的那撇如出一轍。

想到這兒,姚牧羊想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周牧野恍若不覺,臉上笑意愈深:“記得就好。我今天來……”

話未說完,金滿富聞聲踱來:“閨女,是不是來看房子的?我忘了告訴你,招租廣告我已經貼出去了!”

狗窩不保,金臺夕一驚,再顧不得和周牧野纏鬥,回頭道:“你竟然先斬後奏?”

金滿富板了臉:“我是你爸,這是我的房子,這叫提前謀劃。小廣告我從地鐵口貼到電梯間,一共兩百張,你看效果多好,這麽快就有上門看房的。”

金臺夕再次轉向周牧野,才發現他手裏的確拿著一張白底黑字毫無排版的招租廣告,腳邊還有一個黑色行李箱。

仔細看去,他雖然眼瞳透亮,眼底卻一片青黑,顯然沒有睡好。襯衣上還有幾條不易發現的褶兒,傳聞周家有兩個保姆專門負責熨燙衣服,高中時候,他身上的衣服絕不可能打褶。

認清這一點,嘲笑成了本能,她笑得超大聲:“周牧野,你真破產了?”

周牧野看了一眼手裏的小廣告,擰了眉:“你聽說了?”

竟然是真的。

“隱隱約約有聽說啦,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別太難過。”

金臺夕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表情,以致安慰的話聽上去像嘲諷。

周牧野垂下眼睫,慢條斯理地把招租廣告對折起來,油印的黑色方塊字在他指間纏繞,愈發襯得肌膚冷白。

明明沒有表情,輪廓卻顯得低落。

金滿富雙手一拍:“怎麽,你倆認識?”

周牧野擡起頭,剛才的脆弱轉瞬即逝,又恢覆了冷靜自持的模樣。

他微微頷首:“您好,今日上門冒昧,我是金臺夕的高中同學,周牧野。”

不卑不亢,進退得宜,又給他裝起來了。

金滿富自己是個大老粗,但他開出租載過這麽多客人,又經歷過窮人乍富的世態炎涼,看人極準。

他一眼就看出,這人是個貨真價實的“豌豆公子”,哪怕形容落魄,也難掩周身高貴。

出租車司機熱情起來,會讓人找不著北。

“這不巧了嗎,閨女,你那個姓周的同學,是不是也姓周來著?”

金臺夕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出租車司機絕不可能讓話撂在地上:“來來來,小周快進來坐。你別光自己吃,給你同學也拿根冰棍兒!”

金臺夕把手裏的冰棍兒嗦幹凈,聳了聳肩:“人家才不吃這玩意兒呢。”

周牧野低下頭,目光亮晶晶地粘在她手裏的光棍上,抿了唇:“嗯,我不吃。”

真行,又裝起可憐來了。

她語氣愈發惡劣:“餵,你到底來幹嘛?別告訴我真是來租房子的。”

金滿富熱情地拿了根冰棍兒塞在他手裏:“人家怎麽就不能租房子了?小周,你聽我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誰這會兒看不起你,她就是拜高踩低、沒有眼光!”

父女倆安慰人的話一模一樣,但這次明顯真誠多了。

真誠到讓金臺夕受到了很大冒犯,她雙手抱臂:“你吃呀,我看著你吃。”

她倒想看看,他那精心養護不沾碳水的貴族胃,咽不咽得下貧民百姓甜膩膩的玩意兒。

“謝謝。”

周牧野果真低下頭,認認真真剝包裝紙。

金臺夕從小吃到大的綠豆冰棍兒,一塊五一根,裏面有顆顆分明的豆粒兒,是她人生中唯一不曾漲價的東西。

成本都用在食材上了,包裝卻樸素得可憐,只有一張半透明的防油紙,折了幾折緊緊貼在冰棍上,冷櫃裏凍過,結了一層霜。

周牧野的手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手,修長白皙,幾滴融化的水珠凝在他指節上,欲墜不墜,令人心癢,想伸手過去給他打落,卻又不忍心。

他神情認真中帶著輕挑,動作優雅中壓著不耐,不像在剝包裝紙,倒像是在剝別的更柔軟的東西。

金臺夕腦中電光火石,出現一大段描述性文字。

沒錯,那個男主解人衣帶的情節,該這麽寫才對!然後再……醬醬釀釀……

想到這兒,她咽了口口水。

周牧野把包裝紙折好收進掌心,一擡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想吃?”暗綠色的冰棍兒遞到她眼前。

金臺夕別過臉,切了一聲。

不想吃就說不想吃,花招真多。

周牧野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

他面頰瘦削,牙側憑空多了一塊吃食,頂得鼓鼓的,給人一種吃得很香的錯覺。

金滿富看了直覺喜慶,把醬牛肉也端到他面前:“來嘗嘗,我一大早上牛街排了半天隊,違停還交了二百塊錢罰款呢。”

金臺夕眼見著事態發展越來越不對勁,趕緊把他往門外推:“周牧野,我家房子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趁我還跟你好好說話,從外面把門帶上,謝謝。”

周牧野面容閑適,巋然不動:“可我的話還沒說。”

金滿富提溜住她後衣領:“怎麽跟客戶說話呢?有沒有禮貌!”

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把她夾在中間,金臺夕進退兩難,只能仰天長嘯:“什麽狗屁客戶,他是我一生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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