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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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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第111章是你, 是不是?

其實在青葛的夢中也曾經有過這樣一個畫面,她逃無可逃,終於被他窺破。

遮掩的一切被揭開, 他用冷漠鄙薄的眼神看著自己。

隱藏在角落的陰暗驟然被刺眼的陽光照射, 於是她藏無可藏。

此時,在寧王這樣的目光下, 青葛突然意識到, 自己拼命撲扇翅膀,可在這個人面前, 她依然無法掙脫, 他就如同頭頂的五指山, 讓她插翅難逃。

寧王靜默地望著跪在地上的青葛, 就這麽看了良久, 才終於道:“青葛, 說說吧。”

他補充說:“本王想聽真話。”

青葛低垂著頭:“敢問殿下想聽什麽真話?”

寧王:“那一年的大祭之日, 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青葛聽他這麽問, 自然知道他將一切看在眼中。

她越發恭敬地道:“屬下不敢說。”

寧王:“可是本王想聽。”

青葛便不說話了。

花廳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一高一低, 相伴響起。

良久,青葛終於道:“殿下既心知肚明, 又何必來問屬下,屬下還想活下去, 既想活,那就永遠不敢張口。”

寧王發出一聲輕笑:“好一個永遠不敢張口, 你不敢張口,卻敢下毒是不是?”

青葛:“貴妃娘娘對屬下欲鏟之而後快, 屬下幾次狼狽逃生於娘娘手下,這次娘娘召屬下前去鳳祥宮,屬下知道便是勉強躲過這次,也未必能躲過下次,與其遭受痛苦日日忐忑,倒不如一了百了。”

寧王聽此,原本過於冷靜的眸子瞬間奔湧出濃郁的墨色。

他咬牙,一字字地道:“你倒是聰明得很,你故意的,用這種小手段利用本王,倒是仿佛本王是個傻子,天下頭一號的傻子!”

他驟然的情緒爆發讓青葛驚疑不定,她以首觸地:“殿下不傻,殿下宅心仁厚。”

寧王卻突然邁步,挺拔的身形大步走到她面前,袍角飛揚間,他冷冷地道:“好一個宅心仁厚!你很會是不是?自己給自己下毒,還是這種烈毒,是覺得自己有九條命,還是篤定會有人救你?你是指望誰來救你?葉閔,太子,還是誰?還有哪個?”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來的。

青葛聽著這撲面而來的怒意,反而冷靜下來。

事情該來的總歸會來。

她越發恭順地道:“屬下不明白殿下是什麽意思,屬下一條賤命,還不至於勞駕葉先生,勞駕太子殿下。”

說著間,她抽出自己的薄刀,依然跪著,不過卻用雙手將那把薄刀高舉過頭頂。

她恭敬地道:“殿下,事已至此,屬下願意聽憑殿下發落,殿下要屬下死,屬下絕無二話。”

寧王嘲諷地道:“你說這話,可不是求死,你是別有所求,對不對?”

青葛低垂著頭,道:“屬下如今已經見罪於貴妃娘娘,娘娘為殿下生身之母,若娘娘不肯放屬下一條生路,屬下豈不是讓殿下左右為難,所以屬下自請離開,願為馬前卒,前往縞兗。”

寧王擰眉,打量著青葛很久,之後終於長嘆一聲,啞聲道:“你真當本王是傻子,你就是想離開,想去縞兗,繞了這麽大圈子,使了好一個手段,你總算說出這句話了是不是。”

青葛:“殿下,青葛的命原就是你的,全看你如何裁決。”

寧王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她,只覺胸口有什麽激烈的情緒在升騰,讓他恨不得緊緊揪住她,讓他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質問為什麽。

想將一切毀滅,想狠狠地逼著她說話,想讓她給予自己想要的那些。

青葛低著頭,她清楚地聽到,上方男人的呼吸聲沈重而緩慢,一下下地那麽響起。

過了許久,她終於聽到他用疲憊的聲音道:“以後,本王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事發生。”

青葛順從地道:“是,屬下會牢記殿下的話。”

寧王聽她說得好聽:“是嗎?”

青葛斬釘截鐵地道:“是。”

寧王便突然笑了笑。

他笑起來涼滲滲的:“為什麽這麽想去?就非要走嗎?”

青葛望著前方男人袍底上的繡紋,道:“殿下可還記得,昔日隨雲山中,殿下曾經說過的話。”

寧王神情一窒。

他有些艱難地抿了抿唇。

他並不想聽到,也不想提及,甚至不能去回憶。

青葛垂著眼睛,用平靜的聲音道:“當時殿下說,夏侯氏盤踞紺梁,綿延千年,他們藏書閣中的書籍包羅萬象,先帝時禦史修史書,還要找上夏侯氏來借閱前朝史書,說江北興修水利,遇峭壁水渠無法通行,為了能夠請到溫家的天機坊能匠,皇太子親自前往荼雍溫家游說。”

當她說起這個的時候,依然記得那個暗黑猶如鬼魅的夜晚,也記得他猶如刀鋒磨過石頭一般的聲音。

她低聲道:“殿下說,我不配。”

寧王薄薄的唇幾乎毫無血色,藏在袖下的拳緊緊攥起,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冷凝,迫人。

青葛卻是已經不再在乎,她輕笑一聲,道:“屬下長在寧王府,受教於千影閣,自小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全都是殿下的供養,屬下也想知恩圖報,也希望能有所成,希望許多年後,被人家說,至少不白養了這張嘴,不白花了那麽多心思,而不是一句不配。”

她說出這話後,隱約有外面誰家的連響鞭炮聲響起,遙遠而悶重地響著,一下下,像是敲在兩個人心上。

寧王低首,就那麽看著這個跪著的她。

一個被他說不配的人,一個習慣了跪在他面前的人。

良久,他終於緩慢松開攥著的拳,長出了口氣,啞聲道:“所以,你要去縞兗。”

青葛聲音堅決:“是,屬下要去。”

寧王只覺,自己渾身所有的氣力都已經散去了。

他低首看著她,一個字都不想說。

他想他的王妃,想了很久很久。

現在,有一個人就跪在他面前,固執地說,她要去縞兗。

她跪在自己腳下,卑微又倔強,像是一團從未熄滅的暗火!

你以為她已經滅了,以為她黯淡無光,但其實她一直在燃燒!

寧王死死地盯著下面跪著的那個人,卑微到了極致,曾經從來不被他正眼看的人。

那便是他心心念念魂牽夢縈的人!

寧王無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終於道:“你先下去吧。”

他艱難地自胸腔擠出幾個字:“等本王消息。”

青葛:“是。”

******************

這日青葛留在府中繼續養傷,寧王再也不曾出現過。

青葛心中難免狐疑,但事到如今,少不得走一步是一步,也並不敢多想。

誰知道這日晚間時分,寧王竟然命人將小世子自譚貴妃處接回來了。

小世子見了青葛自然喜歡,一股腦偎依過來,摟著青葛不放開。

青葛看他這樣,便想笑,軟乎乎的小身體,全身心的依賴。

她如今身體已經無大礙,沒事時便陪著小世子一起用膳,還可以一起讀讀書。

小世子天資聰穎,確實頗會讀一些書了,有時候青葛給他讀一遍,他竟然能覆述下來,只不過發音有些含糊,不過更添幾分童趣稚氣,惹人憐愛。

青葛會抱著他飛飛,小世子喜歡飛飛,每每飛的時候,都會發出興奮的叫聲,兩只小手拍打著鼓掌。

這種其樂融融的相處自然是極好,可以說是青葛從未有過的一段時光,美好到猶如蜜糖一般。

只是這一切太過美好,以至於青葛心裏隱隱明白,接下來必有一刀狠狠落下。

這晚青葛躺在小世子身旁,聽著外面的爆竹之聲,好像自從除夕後,皇都的爆竹就不曾停過,哪怕位於王府的深宅大院中,也依然逃不掉。

幸好小世子並不會因此驚怕,依然睡t得安穩。

這孩子倒是一個心大的。

這麽想著間,她合上眼。

那些鞭炮聲終於停下來,院落中寂靜無聲,以至於她能聽到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音。

床榻上,小世子睡覺時些微的鼻息清晰而甜蜜。

她這麽聽著間,心中陡然一頓。

在這萬物靜謐的夜晚,她似乎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有一個人,就站在院落外。

他無聲地站著,就仿佛站了很久很久。

青葛知道自己大意了,也許小世子的柔軟讓自己放松了警惕,當然也可能是外面的鞭炮聲太過喧囂。

她緩慢地睜開眼睛。

望著錦帳上方繁瑣講究的繡紋,她有那麽片刻的猶豫。

不過最後,她還是起身。

她看向床榻內側的小世子。

他依然睡得安穩,偌大的腦門很有些歲月靜好的靜謐。

她垂下眼,到底下了床榻,穿戴過,走到了院落中。

此時如水的月光灑了一地,墻根處尚且有些零星殘雪,相比於都城年節的繁華,這裏顯得過於冷清了。

青葛的雲靴緩慢地踩在青石板上,那些發硬的雪渣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推開院落的門,走出去,便看到了站在梧桐樹下的男人。

遠處的宮燈映照,將他過於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仿佛把他的影子融入到這幽黑的夜色中。

青葛沈默了片刻,走上前去。

她知道他應該猜到了,也許早一些,也許晚一些。

不過此時她站在身後,他卻並不言語,只微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青葛在一處殘雪跟前停住腳步。

她低垂著眼睛,望著前方一地的月光,並不知道該說什麽。

此時的寧王垂著眼睛,就那麽沈默地看著腳下的影子。

他看到她的身影被拉得過於纖細,落在秋葉上,也落在自己前方。

這時,一片沾染了雪的枯葉搖曳而下,最後終於輕盈地落在那拉長的影子上。

他終究道:“是你,是不是?”

青葛聽這話,自然明白,他雖然是在問,但其實他已經篤定了。

如今想來,他從更早時便已經確認了。

從尋找那個女軍士回來後,他大病一場,或許就已經知道了。

自己其實早已經發現了異樣,只是忽略了,大意了。

或許也是逃避,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置。

這個時候,她要放棄一切逃嗎?

她苦笑一聲,道:“殿下,你在說什麽?”

寧王聽這話,驟然轉過身來。

青葛的心一頓。

之後,她緩慢地擡起頭來。

清冷的月光下,她覺得那雙幽深銳利的眸子幾乎要把自己穿透。

他確實知道了,他已經看透了一切。

青葛抿著冰冷的唇,靜默地站著。

寧王邁開腳步,一步步走過來,最後終於站在她面前。

他覆雜的視線牢牢地鎖在青葛的臉上,既壓迫,又小心翼翼,像是萬鈞之力不知如何安放。

寧王擡起手來,微涼的指尖落在她的下巴,之後,輕擡起她的臉。

他啞聲道:“看著我。”

青葛被迫擡起頭來,望著眼前的男人。

距離太近,以至於她清楚看到了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晦暗,以及幾乎要動蕩而起的瘋狂。

寧王的聲音嘶啞,帶著刻意的溫柔:“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三三,是你,是不是?”

他的聲音中帶著無形的壓迫感,讓她想後退,想逃離。

但她沒辦法逃。

於是她只能輕笑一聲:“殿下,你認錯人了。”

曾經她確實扮演過寧王妃,扮演過夏侯見雪,也曾和他鴛鴦交頸,溫柔繾綣,但是這一切已經過去三年。

光陰荏苒,她經歷諸多變遷,早已經不覆往日心境,便是昔日由莫經羲精心保養出的嬌美容顏也已經不覆存在,甚至可以殘酷地說,寧王惦記在心頭的那寧王妃早已經消逝了,永遠不可能有了。

如今再提起過往,她又該以何面目,又能對他說些什麽?

有什麽可說的嗎,兩個人身份地位的差異,以及三年光陰的鴻溝,這些都讓兩個人無話可說,甚至三年前所謂的繾綣溫柔,也都是鏡花水月的一場虛幻。

她仰著臉,望著他,用格外平靜的語氣道:“殿下,我怎麽可能是王妃娘娘呢,你難道忘了,我以前曾經護在娘娘身邊。”

寧王扯出一個譏誚的笑:“你還在騙我,你躲在我身邊,就這麽看著我一直尋你,尋你尋了三年!”

他眼底猩紅,聲音卻平靜到讓人害怕:“是不是恨我,恨到了不想再看我一眼,所以無論我怎麽尋你,你都要躲起來,你寧願遠遠地看著承蘊,寧願對著自己親生兒子下跪,喊他一聲世子殿下,你都不肯和我相認。”

對此,青葛無話可說,她閉上了眼睛。

沒辦法再拒絕,但也沒辦法承認,所以她只能逃避。

寧王放開鉗制著她下巴的手,轉而握住她的手:“你都看到了,我找了你很久。”

他突然說這話,青葛心便一跳。

寧王:“一直找不到,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

他微垂下細長的羽睫,用很低的聲音道:“我已經寄希望於來生,只是終究會擔心,不知道你本來的姓名,若到了閻羅殿前,是不是想尋你都尋不到。我只能告訴每一個人,我要找一個叫王三的人,我一遍遍地說,你叫王三,叫王三,我在心裏念了很多遍你的名字。”

他話語中藏著太多激烈的情緒,這讓青葛的身體幾乎顫抖。

寧王感覺到了,他怔了下。

之後,他垂斂著漆黑的眼眸,審視她許久:“你在怕我?”

青葛搖頭。

寧王陡然放開了她的手,後退三步。

隔著三步的距離,他沈默地看著她,眼神熱烈而壓抑,就這麽描摹著她的每一處線條。

往日平淡無奇的容顏,此時每一處都是熟悉的氣息。

他的視線太過直白,以至於青葛完全無法承受。

這種感情太過強烈,而她心底只有蒼白平淡的匱乏,她確實沒辦法對他做出任何回應。

強行的相認,最後只能是終於發現,昔日的美好全都是一場虛假。

寧王看清了她眼底的逃避。

這種逃避是銼刀,在他心中最柔軟之處,一下下地摩擦。

哪怕他早應該知道了,但是想一次,看一次,便磨一次,便痛一次,於是密密麻麻的痛充塞著心口。

再次開口時,他緩慢地道:“我要你回去想,想清楚再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三三。”

青葛無聲地看著他,看著他眉宇間的寒意。

寧王銳長的眼瞼微垂,壓下翻湧的情緒,一字字地:“給你三日時間。”

青葛:“若我不是呢?”

寧王勾唇,笑得慘淡,卻驚艷:“若你不是,我放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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