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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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三日前, 裴繹接到皇帝一道密旨，派遣他暗中調查遂州近些年來人口失蹤案。
有人向皇帝舉薦了他。
裴繹緩緩收好密旨。再一次去官府衙門時，周圍的看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不一樣。
羨慕、不屑、嫉恨、驚訝，嘆息。
皇帝下了兩道旨意。明面上, 裴繹將接管衛玠在遂州原本要辦的大小事務, 如果辦得好，他可能是遂州下一任知府, 甚至, 升任京官。
盡管如此, 他一如既往地謙卑恭順，溫和地對待所有人, 所有委婉或尖銳的試探都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
在送走他們後，裴繹終於得以緩口氣，他坐在那把比以往更柔軟舒適的交椅上，頓了片刻, 準備開始辦公。
“大人, 衛娘子帶了名女子求見。”小吏突然上前稟報。
裴繹擡眼望去，只見門檻外, 臺階下，熟悉的姑娘焦急地來回走動著, 時不時踮起腳尖朝內看一眼，伸長了脖子。
他的眸裏閃過一絲詫異，按理說，衛玠受傷不輕，她不在府中好生照料, 竟然來到知府衙門尋他。
“讓她進來吧。”
竇綠瓊帶著若銀跨過門檻，她面上有堅毅之色, 更有緊張不安，但是在看到裴繹的那一眼，全然化為驚訝。
“......是你？”
若銀疑惑地看著她。
裴繹則緩緩走到她面前，笑了笑，“衛娘子，別來無恙。”
竇綠瓊眨了眨眼睛，她的腦瓜飛快地回憶了一下，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了，沒想到她要尋求幫助的人，正是給她膏藥的好心大人。
她面上轉喜，“大人，能在這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裴繹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的若銀身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為何？”
“我來，是有一件事情想求大人幫忙的。”
—
在若銀的口供中，那些奴隸被幾百文買入，卻可以以七八兩銀子的價格賣給員外高官。
盈利如此，年紀幼小的她們卻難以得到好的待遇。棍棒鞭打乃是家常便飯，更惡心的是，燕朝男子大多好幼童，顏色好些的女孩被人買去，過不了幾天就死於非命，好些的能入土為安，壞些的結局便是扔到亂葬崗隨意一埋，死去也無人知曉。
這是比竇綠瓊耳朵聽聞、眼睛親見更加惡劣的實情。
裴繹請示過楊熊後，帶人包圍了李嫂子的別院。
別院座於荒郊，四周雜草叢生，不時有山雀飛過。正是這樣的渺無人煙之處，為人市、秦樓楚館輸送著大量的奴仆與妓女，每一筆銀錢之下，藏著無數姑娘的哭聲。
無論哪個朝代，人命低賤，奴隸的命更是不值一提。
彩兒因為弟弟的出生而被父母拋棄，五百文錢賣給李嫂子時，她沒有哭。第一日來到院子裏，學著伺候人的規矩，被用鞭子死命抽打身體時，她也沒有哭。
可是今日，當官兵門破門而入，扣押著李嫂子宣她犯下虐待奴仆之罪後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和其他同樣命苦的姐姐妹妹們抱在一起哭出了聲。
原來，即使奴隸的命低賤，燕朝還是有保護她們的律法。
李牙嫂被抓走時，她身邊那幾個持棍執鞭的家丁也難逃罪行，如死豬一般被拖地而走。
裴繹和竇綠瓊商量接下來處置這些丫頭們的法子。
竇綠瓊一拍胸脯，主動將事情包攬下來。“我早已書信告知過爹爹，要設館在遂州安置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孩子，銀子無需擔心，我們家有得是錢！”
“至於奴籍......”她皺起了眉，一時間想不到辦法。
“我來辦吧。”裴繹輕聲說，眼裏溶進了看不明白的意味，像舊日西山的霧氣。
“她們被多少銀子賣出去，我就花多少銀子贖回來，方才她們的奴契已經被當作證據移交至官府，處理了那些人牙子，不愁贖不回。”
竇綠瓊的眸光亮了亮，她笑意盈盈地向裴繹福了福身，難掩激動，“多謝大人。”
滿天霞光從山上落下，每一寸土地草木都被染得橙紅，好像著了火，一把燒盡了這個曾經充斥著女孩哭聲與鞭聲的別院。
這些女孩能遇上竇綠瓊，多幸運。可在那個火光漫天，濃煙遍地的午後，承載著小小裴繹與娘親的八年輕而易舉被燒之殆盡，此後背負仇恨地活著，裴繹沒有選擇，沒有幸運。
他修長的手指在衣袖下動了動，那裏藏著一把隨時防身用的匕首。眼前站著個沒有防人之心的傻姑娘，只要他想，隨時可以一刀殺了她。
一切都結束了。
衛玠醒來後大概會痛不欲生，一如五年前一般。衛家最後的榮耀倒下，便會隨著張家的衰微一同步入黃土。
可是這不夠，裴繹想。
這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貴族，他們應該獲得比家族落魄更可憐更淒慘的下場。
他又默默將匕首收了回去。
這時，馬車適時地停留在二人面前，裴繹主動道：“衛娘子，和我一起回去吧。”
路途遙遠，竇綠瓊方才是乘坐官府的馬車而來，可押送那些人後，官兵早已離開，沒有留下載她的車馬。
她猶豫了一下，可是想到裴繹屢次相助，溫潤知禮的性格，她還是點了點頭，提起裙擺上車，“多謝。”
—
前人有詩雲：“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都說揚州夜晚繁華如夢，笙歌徹夜，遂州的夜晚也不輸於此。
回去的路途中，夜幕悄然降臨，街道兩側遍布著行走叫賣的商販，看到馬車而及時避開。
烤肉和甜水的香氣混雜在一起，隨著夜風往裏灌，可竇綠瓊非但沒有因為怕冷而瑟縮，反倒迎著風掀開簾子，探出一雙眼睛。
裴繹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忽然擡起修長的手指，指節在廂板上不輕不重地扣響三下。下一秒，竇綠瓊只覺得渾身一震，整個人隨馬車顛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
車夫沙啞而緩慢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大人，車軲轆不知被何物戳破了，無法動彈，只怕您和娘子得先下車步行了。”
......
竇綠瓊率先跳下了馬車，沒要任何攙扶，因為過於用力還險些扭傷腳腕。
裴繹以為，她望著街上的吃食是餓了。
畢竟從她領著自己尋到別院，解救出那些女孩子，到如今乘車回府，滴水未沾，粒米未進。
像她這樣年紀的孩子，應該很需要及時的食物補充，再美美地睡上一覺，不是麽？
可是當竇綠瓊提起裙擺飛快地向前行走著，他意識到自己的猜測失誤了。裴繹跟上她，“很著急回家麽？”
“嗯吶。”竇綠瓊回話，她嘆了口氣，“以前逛街，都有夫君陪著我，可是現在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好擔心啊。”
裴繹沈默。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從底處蔓延而上，充斥胸腔，可這種感覺使他的面龐更為柔和，聲音更加溫柔，像飽滿的水流傾瀉而下。
“你只擔心他人，從來不關心自己的麽？”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竇綠瓊楞住，回過頭看向裴繹，困惑極了。
可是隨著裴繹不自然的眼神，還有他解下鬥篷披在她單薄外衣上的動作，小腹隱隱傳來的痛感，她驟然明白了過來，臉漲得通紅，頭也低了下去。
“我、我......”
竇綠瓊揪緊了鬥篷一角，她相信自己的衣裙後一定沾上了葵水，就像臉上的泥土，指縫間的塵垢，無法輕易擦拭，令她面對外人時不好意思極了。
“無妨。”裴繹掩去嘴角一抹笑意，成功轉移了她對衛玠的註意力，讓他心中升起一股隱秘的快感，甚至越過了對和衛玠相見的期待。
他想起了衛玠來到衙門的第一天。
他本應該去見他的。
遂州的官員大多沒有見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衛玠，理所當然地無法將遂州裴繹與燕京衛玠聯系在一起。
可是當衛玠看著那張與自己年少時極為相像的臉，他心裏會掀起怎樣一番驚濤駭浪？表面上隱忍不發，實際上已經著手暗中調查他？裴繹惡劣地想。
可好巧不巧，讓他遇上了誤打誤撞摔倒在他面前的蠢笨竇綠瓊。
多年前，在上元節看見走失的小女孩時，不止有衛玠，還有他......與彼時游玩揚州，資助他讀書的袁荊。
只不過區別在於，前者的目的是將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送回家。而後兩者的目的則是在揚州首富的獨女身上撈一大筆錢。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鴨子飛了，袁荊惱恨不已，命人去查那個壞他好事的臭小子是誰。
而裴繹則將她與衛玠的模樣深深印刻在腦海了。
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殺母兇手的兒子。
—
夜風緊緊地吹，似乎有下雪的征兆。沒有容身之所的商販都紛紛收拾物什，歸家避雪，只有一位扛著糖葫蘆串的老爺爺，腳步蹣跚地在風裏走著。
“竇小姐。”裴繹突然輕輕地叫她名字。不是衛娘子，也不是那位姑娘。
竇綠瓊不安地扭過頭，她總覺得，這位幫了她大忙的年輕同知，好像對她有什麽不一樣的情感。
雖然不讓人反感討厭，但因為先前衛玠老是吃醋的事情，她有點陰影。
“什、什麽事？”
裴繹陪著她走的腳步停留下來，一如當初雪天在通判門前的臺階前停駐，那時候，他心裏就想好一個註意。
準確地說，一個全新的計劃。
“你想吃糖葫蘆嗎？”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竇綠瓊本就遲鈍的大腦反應不過來，她望向不遠處長髯花白的老爺爺，遲疑地問道：“你要照顧爺爺的生意嗎？”
她自問自答：“也對，馬上就要下雪了，他這麽晚還不回家，一定是沒有賺到溫飽的銀錢，我這就去買幾根。”
裴繹沒有反駁她的話，而是看著竇綠瓊從袖中掏出數枚銅錢，將老爺爺剩餘的糖葫蘆全都買走了，臨走時，她還囑咐他路上小心，大力地揮動胳膊。
與此同時，綿綿夜雪下了起來，老人佝僂彎曲的背影因為夜深前大主顧的光臨而不再充滿深重的悲苦。
竇綠瓊抱著一大串糖葫蘆回到了他面前，微微挺起腰，好讓它們不掉落，“喏，大人，你要吃嗎？”
裴繹收回神思，從她手中取出了一串糖葫蘆，然後含笑著說：
“這麽多年過去，小妹妹，你總算將糖葫蘆還我了。”
竇綠瓊楞住，懷裏的糖葫蘆一把接一把地往下落，砸在她腳尖上。
望著眼前之人那張總是令她倍感熟悉的面龐，她突然等到了“靈光乍現”的時刻，記憶好像在緩緩覆蘇，四歲時那雙將她帶回家的臉，儼然替換成了眼前裴繹的臉，並且毫無違和感。
“四歲時送我回家的大哥哥，是你嗎？”
—
這場突如其來的雪有壯大的趨勢，不出片刻就將整個衛府院子覆蓋得一片雪白。
丹湖在床前守著公子，見他突然渾身是汗，額頭似烙鐵一般燙人，嚇得趕緊遣人去將大夫叫來。
夢裏的衛玠在囈語著什麽，丹湖湊近了聽，聽見他說的是，“母親，不要。”
很難想象夢中是哪個場景。丹湖愁眉皺臉坐了回去。
畢竟在公子的前十四年間，有太多太多求母親不要做的事情了。
比如八歲沒如大哥衛瑾般考上秀才時，求張如佩不要用夾板夾他手指；十歲因看雪晚歸被關在柴房時，求張如佩給他口飯吃；還有十二歲那年，屋內叔父贈送的華容道被張如佩發現時，求她不要砸碎。
望著屋外的雪，與無邊無際的夜色，丹湖嘆息一聲，擔憂地想，娘子怎麽還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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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 裴繹接到皇帝一道密旨，派遣他暗中調查遂州近些年來人口失蹤案。
有人向皇帝舉薦了他。
裴繹緩緩收好密旨。再一次去官府衙門時，周圍的看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不一樣。
羨慕、不屑、嫉恨、驚訝，嘆息。
皇帝下了兩道旨意。明面上, 裴繹將接管衛玠在遂州原本要辦的大小事務, 如果辦得好，他可能是遂州下一任知府, 甚至, 升任京官。
盡管如此, 他一如既往地謙卑恭順，溫和地對待所有人, 所有委婉或尖銳的試探都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
在送走他們後，裴繹終於得以緩口氣，他坐在那把比以往更柔軟舒適的交椅上，頓了片刻, 準備開始辦公。
“大人, 衛娘子帶了名女子求見。”小吏突然上前稟報。
裴繹擡眼望去，只見門檻外, 臺階下，熟悉的姑娘焦急地來回走動著, 時不時踮起腳尖朝內看一眼，伸長了脖子。
他的眸裏閃過一絲詫異，按理說，衛玠受傷不輕，她不在府中好生照料, 竟然來到知府衙門尋他。
“讓她進來吧。”
竇綠瓊帶著若銀跨過門檻，她面上有堅毅之色, 更有緊張不安，但是在看到裴繹的那一眼，全然化為驚訝。
“......是你？”
若銀疑惑地看著她。
裴繹則緩緩走到她面前，笑了笑，“衛娘子，別來無恙。”
竇綠瓊眨了眨眼睛，她的腦瓜飛快地回憶了一下，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了，沒想到她要尋求幫助的人，正是給她膏藥的好心大人。
她面上轉喜，“大人，能在這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裴繹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的若銀身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為何？”
“我來，是有一件事情想求大人幫忙的。”
—
在若銀的口供中，那些奴隸被幾百文買入，卻可以以七八兩銀子的價格賣給員外高官。
盈利如此，年紀幼小的她們卻難以得到好的待遇。棍棒鞭打乃是家常便飯，更惡心的是，燕朝男子大多好幼童，顏色好些的女孩被人買去，過不了幾天就死於非命，好些的能入土為安，壞些的結局便是扔到亂葬崗隨意一埋，死去也無人知曉。
這是比竇綠瓊耳朵聽聞、眼睛親見更加惡劣的實情。
裴繹請示過楊熊後，帶人包圍了李嫂子的別院。
別院座於荒郊，四周雜草叢生，不時有山雀飛過。正是這樣的渺無人煙之處，為人市、秦樓楚館輸送著大量的奴仆與妓女，每一筆銀錢之下，藏著無數姑娘的哭聲。
無論哪個朝代，人命低賤，奴隸的命更是不值一提。
彩兒因為弟弟的出生而被父母拋棄，五百文錢賣給李嫂子時，她沒有哭。第一日來到院子裏，學著伺候人的規矩，被用鞭子死命抽打身體時，她也沒有哭。
可是今日，當官兵門破門而入，扣押著李嫂子宣她犯下虐待奴仆之罪後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和其他同樣命苦的姐姐妹妹們抱在一起哭出了聲。
原來，即使奴隸的命低賤，燕朝還是有保護她們的律法。
李牙嫂被抓走時，她身邊那幾個持棍執鞭的家丁也難逃罪行，如死豬一般被拖地而走。
裴繹和竇綠瓊商量接下來處置這些丫頭們的法子。
竇綠瓊一拍胸脯，主動將事情包攬下來。“我早已書信告知過爹爹，要設館在遂州安置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孩子，銀子無需擔心，我們家有得是錢！”
“至於奴籍......”她皺起了眉，一時間想不到辦法。
“我來辦吧。”裴繹輕聲說，眼裏溶進了看不明白的意味，像舊日西山的霧氣。
“她們被多少銀子賣出去，我就花多少銀子贖回來，方才她們的奴契已經被當作證據移交至官府，處理了那些人牙子，不愁贖不回。”
竇綠瓊的眸光亮了亮，她笑意盈盈地向裴繹福了福身，難掩激動，“多謝大人。”
滿天霞光從山上落下，每一寸土地草木都被染得橙紅，好像著了火，一把燒盡了這個曾經充斥著女孩哭聲與鞭聲的別院。
這些女孩能遇上竇綠瓊，多幸運。可在那個火光漫天，濃煙遍地的午後，承載著小小裴繹與娘親的八年輕而易舉被燒之殆盡，此後背負仇恨地活著，裴繹沒有選擇，沒有幸運。
他修長的手指在衣袖下動了動，那裏藏著一把隨時防身用的匕首。眼前站著個沒有防人之心的傻姑娘，只要他想，隨時可以一刀殺了她。
一切都結束了。
衛玠醒來後大概會痛不欲生，一如五年前一般。衛家最後的榮耀倒下，便會隨著張家的衰微一同步入黃土。
可是這不夠，裴繹想。
這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貴族，他們應該獲得比家族落魄更可憐更淒慘的下場。
他又默默將匕首收了回去。
這時，馬車適時地停留在二人面前，裴繹主動道：“衛娘子，和我一起回去吧。”
路途遙遠，竇綠瓊方才是乘坐官府的馬車而來，可押送那些人後，官兵早已離開，沒有留下載她的車馬。
她猶豫了一下，可是想到裴繹屢次相助，溫潤知禮的性格，她還是點了點頭，提起裙擺上車，“多謝。”
—
前人有詩雲：“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都說揚州夜晚繁華如夢，笙歌徹夜，遂州的夜晚也不輸於此。
回去的路途中，夜幕悄然降臨，街道兩側遍布著行走叫賣的商販，看到馬車而及時避開。
烤肉和甜水的香氣混雜在一起，隨著夜風往裏灌，可竇綠瓊非但沒有因為怕冷而瑟縮，反倒迎著風掀開簾子，探出一雙眼睛。
裴繹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忽然擡起修長的手指，指節在廂板上不輕不重地扣響三下。下一秒，竇綠瓊只覺得渾身一震，整個人隨馬車顛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
車夫沙啞而緩慢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大人，車軲轆不知被何物戳破了，無法動彈，只怕您和娘子得先下車步行了。”
......
竇綠瓊率先跳下了馬車，沒要任何攙扶，因為過於用力還險些扭傷腳腕。
裴繹以為，她望著街上的吃食是餓了。
畢竟從她領著自己尋到別院，解救出那些女孩子，到如今乘車回府，滴水未沾，粒米未進。
像她這樣年紀的孩子，應該很需要及時的食物補充，再美美地睡上一覺，不是麽？
可是當竇綠瓊提起裙擺飛快地向前行走著，他意識到自己的猜測失誤了。裴繹跟上她，“很著急回家麽？”
“嗯吶。”竇綠瓊回話，她嘆了口氣，“以前逛街，都有夫君陪著我，可是現在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好擔心啊。”
裴繹沈默。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從底處蔓延而上，充斥胸腔，可這種感覺使他的面龐更為柔和，聲音更加溫柔，像飽滿的水流傾瀉而下。
“你只擔心他人，從來不關心自己的麽？”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竇綠瓊楞住，回過頭看向裴繹，困惑極了。
可是隨著裴繹不自然的眼神，還有他解下鬥篷披在她單薄外衣上的動作，小腹隱隱傳來的痛感，她驟然明白了過來，臉漲得通紅，頭也低了下去。
“我、我......”
竇綠瓊揪緊了鬥篷一角，她相信自己的衣裙後一定沾上了葵水，就像臉上的泥土，指縫間的塵垢，無法輕易擦拭，令她面對外人時不好意思極了。
“無妨。”裴繹掩去嘴角一抹笑意，成功轉移了她對衛玠的註意力，讓他心中升起一股隱秘的快感，甚至越過了對和衛玠相見的期待。
他想起了衛玠來到衙門的第一天。
他本應該去見他的。
遂州的官員大多沒有見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衛玠，理所當然地無法將遂州裴繹與燕京衛玠聯系在一起。
可是當衛玠看著那張與自己年少時極為相像的臉，他心裏會掀起怎樣一番驚濤駭浪？表面上隱忍不發，實際上已經著手暗中調查他？裴繹惡劣地想。
可好巧不巧，讓他遇上了誤打誤撞摔倒在他面前的蠢笨竇綠瓊。
多年前，在上元節看見走失的小女孩時，不止有衛玠，還有他......與彼時游玩揚州，資助他讀書的袁荊。
只不過區別在於，前者的目的是將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送回家。而後兩者的目的則是在揚州首富的獨女身上撈一大筆錢。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鴨子飛了，袁荊惱恨不已，命人去查那個壞他好事的臭小子是誰。
而裴繹則將她與衛玠的模樣深深印刻在腦海了。
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殺母兇手的兒子。
—
夜風緊緊地吹，似乎有下雪的征兆。沒有容身之所的商販都紛紛收拾物什，歸家避雪，只有一位扛著糖葫蘆串的老爺爺，腳步蹣跚地在風裏走著。
“竇小姐。”裴繹突然輕輕地叫她名字。不是衛娘子，也不是那位姑娘。
竇綠瓊不安地扭過頭，她總覺得，這位幫了她大忙的年輕同知，好像對她有什麽不一樣的情感。
雖然不讓人反感討厭，但因為先前衛玠老是吃醋的事情，她有點陰影。
“什、什麽事？”
裴繹陪著她走的腳步停留下來，一如當初雪天在通判門前的臺階前停駐，那時候，他心裏就想好一個註意。
準確地說，一個全新的計劃。
“你想吃糖葫蘆嗎？”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竇綠瓊本就遲鈍的大腦反應不過來，她望向不遠處長髯花白的老爺爺，遲疑地問道：“你要照顧爺爺的生意嗎？”
她自問自答：“也對，馬上就要下雪了，他這麽晚還不回家，一定是沒有賺到溫飽的銀錢，我這就去買幾根。”
裴繹沒有反駁她的話，而是看著竇綠瓊從袖中掏出數枚銅錢，將老爺爺剩餘的糖葫蘆全都買走了，臨走時，她還囑咐他路上小心，大力地揮動胳膊。
與此同時，綿綿夜雪下了起來，老人佝僂彎曲的背影因為夜深前大主顧的光臨而不再充滿深重的悲苦。
竇綠瓊抱著一大串糖葫蘆回到了他面前，微微挺起腰，好讓它們不掉落，“喏，大人，你要吃嗎？”
裴繹收回神思，從她手中取出了一串糖葫蘆，然後含笑著說：
“這麽多年過去，小妹妹，你總算將糖葫蘆還我了。”
竇綠瓊楞住，懷裏的糖葫蘆一把接一把地往下落，砸在她腳尖上。
望著眼前之人那張總是令她倍感熟悉的面龐，她突然等到了“靈光乍現”的時刻，記憶好像在緩緩覆蘇，四歲時那雙將她帶回家的臉，儼然替換成了眼前裴繹的臉，並且毫無違和感。
“四歲時送我回家的大哥哥，是你嗎？”
—
這場突如其來的雪有壯大的趨勢，不出片刻就將整個衛府院子覆蓋得一片雪白。
丹湖在床前守著公子，見他突然渾身是汗，額頭似烙鐵一般燙人，嚇得趕緊遣人去將大夫叫來。
夢裏的衛玠在囈語著什麽，丹湖湊近了聽，聽見他說的是，“母親，不要。”
很難想象夢中是哪個場景。丹湖愁眉皺臉坐了回去。
畢竟在公子的前十四年間，有太多太多求母親不要做的事情了。
比如八歲沒如大哥衛瑾般考上秀才時，求張如佩不要用夾板夾他手指；十歲因看雪晚歸被關在柴房時，求張如佩給他口飯吃；還有十二歲那年，屋內叔父贈送的華容道被張如佩發現時，求她不要砸碎。
望著屋外的雪，與無邊無際的夜色，丹湖嘆息一聲，擔憂地想，娘子怎麽還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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