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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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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趙老太太裹著小腳, 花白頭發用黑色小夾子整整齊齊別在腦後,一張細長的老臉上皺紋密布,平時看人的時候一雙老眼透著犀利, 身上穿著灰色老式對襟襯衫,同色褲子,腳上一雙盤扣布鞋,一看就是個爽利的老太太。

方玉瑩瞧見婆婆就咬牙,心道這個死老太婆平時午睡都在房間裏,今天怎麽跑到客廳來?

她拉著面色不安的繼女, 打算繞過趙老太太輕手輕腳出門。

方玉瑩摸索著挨門開門的功夫,躺椅上的趙老太太倏爾睜開了眼睛。

“大熱天的, 你們娘倆要到哪去?”

這一聲驚的本就心虛的方玉瑩險些跳起來, 跟在後面的趙欣也一臉慌亂。

“媽, 你醒了?”

方玉瑩對上牙壓在頭上多年的婆婆, 總有些許不自在跟不為人知的厭惡。

“奶奶。”

繼母開了口,趙欣跟著喊了聲。

趙老太太聽見就跟沒聽見似得,拿起飯桌上涼著的白開水抿了抿, 好似自言自語般開口, “這人啊活這一輩子得知道自己幾分幾兩, 別在外頭一張臉,家裏一張臉。好好的日子不過,整天跟陰溝裏的□□一樣,窩著一包齷齪惡毒心思去算計別人。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老太太的話明晃晃打在方玉瑩臉上, 氣的她攥緊雙手指尖泛白, 神情也跟著扭曲了片刻,在心裏暗罵了好幾聲死老太婆。

她心裏始終憋著一股怨氣, 怨恨老天爺不公平,怨恨朝趙敬陽對她太過冷淡,整天不是在醫院加班,就是在書房看那些破醫書。

憑什麽就她日子過的不痛快?!

方玉芝跟她那個鄉下來的村姑兒媳婦卻嫁到高門,過上她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她不痛快,別人也別想好過!

方玉瑩知道繼女趙欣喜歡陸硯池好多年了,這幾天一直攛掇她去軍區找陸硯池表白心跡。

要是成功了自然好,要是不能成功,這事兒傳到陸家人耳朵裏,怎麽也能給方玉芝跟她那個沒進門的兒媳婦添堵。

至於趙欣的下場,方玉瑩半點不在乎。

一個沒血緣關系的繼女,耳根子軟又沒腦子,有什麽下場都是活該。

要是陸家真責問起來,她就把自己摘幹凈說看不得繼女傷心,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立一個慈母人設,說不定會有意外之喜。

方玉瑩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就沒想到趙老太太會出來橫插一腳。

方玉瑩咬牙心裏又莫名驚懼,她實在想不出自己瞞的天衣無縫的計劃什麽時候漏了馬腳。

方玉瑩臉色變幻莫名,趙欣雖然遲鈍,卻也從祖母的話裏聽出幾分警告的意味,她難堪的低下頭,捏著裙角,覺得奶奶小題大做,她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麽錯?

趙老太太將孫女臉上的神色看個一清二楚,搖了搖頭,一臉嘆息,大孫女叫方玉瑩帶偏了,滿心滿眼都是軍區大院的繁華似錦,連姑娘家的自尊自愛、禮義廉恥都不要了。

趙老太太人老成精,當年第一面見方玉瑩就瞧出這女人表面謙恭婉順,實際骨子裏頗有心計。

這種不安分的女人,要不是趙敬陽執意要娶,再加上方家出個教授,背後還有陸家這門姻親當助力,她也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同意方玉瑩進門。

這些年方玉瑩雖為趙家生家生下趙紅旗,可趙老太依舊時不時敲打她,叫兒媳沒個安生日子。

方玉瑩想起這些年受的氣,眼裏閃過怨毒,拽拽趙欣的裙角示意她開口說話。

趙欣模樣平平,單靠容貌實在拿不出手,她不知道跟誰學的,平時嬌嬌怯怯的,只一雙杏眼看認識人泛著波光,我見猶憐的模樣叫人見了倒會有幾分心軟。

“奶奶,我想嫁給陸家……”

“你說什麽?”

趙老太太猛然從躺椅上站起來,眼神淩厲看著孫女。

“你想嫁給誰?”

趙欣鼓起勇氣,又小聲重覆了一遍。

“我想嫁給陸家表哥,現在都什麽年代了,表哥那麽優秀出眾怎麽能娶個鄉下村姑,我........”

趙欣剛想顯擺自己是初中畢業的,比那個沒見識的鄉下村姑更有資格嫁到軍區大院。

“啪——”

趙欣還沒說幾句話,趙老太太突然擡起手腕一巴掌扇上了她的臉頰。

“住嘴!我們趙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自甘下賤的蠢貨!陸家要是肯要你,早就讓媒人登門了,人家壓根沒瞧上你,還恬不知恥湊上去白白叫人笑話!你要氣死我才甘心!

給我滾回屋裏去,等你爸回來再收拾你!”

趙欣自小被家裏寵著,一下子挨了耳光,臉上掛不住,“哇”一嗓子哭出來,捂著臉跑回屋。

假惺惺的方玉瑩還想勸兩句,也給找老太太甩了耳刮子。

“你個毒婦煽動欣欣去軍區鬧,存心想毀了我們趙家!”

盛怒的趙老太太甩了方玉瑩一巴掌,又拿起桌上的白開水潑過去,搪瓷缸子“當啷”落地,在地上轉了幾個圈。

方玉瑩被淋成了一身水,臉上腫起半邊,讓她看上去狼狽又可憎。

這些都沒有趙老太最後一句話有殺傷力。

“等敬陽回來,你就滾出這個家!”

方玉瑩頓時臉色煞白,死老太婆的意思是讓丈夫跟她離婚?!

*

東海市第一生產隊。

臨近九月,林棠出嫁的嫁妝準備的差不多了,就差一身出嫁穿的列寧裝。

高秀蘭在鎮上供銷社轉了個遍,不是嫌賣的布料不好,就是覺得不透氣耐穿。

前頭婦女主任李桃花去縣城看閨女,回家路上遇見高秀蘭,透了個消息,“縣裏城南供銷社新進了一些新款的布料,聽說是大城市最流行的,樣子好看的很,咱們一塊兒去看看?”

高秀蘭正犯愁呢,立馬拍著大腿答應了。

“行啊,啥時候去?”

“那就下午唄,反正地頭上沒啥事。”

“咱咋去?”

“騎車去,我剛學會騎自行車,就想騎著去外頭轉轉呢。”

東海一隊唯有自行車的兩戶人家,一戶是林家,一戶就是李桃花婆家。

李桃花公公是鎮上磨坊的工人,後來上年紀了,工作就給了大兒子,也就是李桃花男人。

李桃花男人攢了三年的工資,才買了一輛紅旗牌自行車,那家夥兒整天當寶貝一樣供著,遇上刮風下雨天,他寧願赤著腳丫子扛著自行車在泥水裏淌回家,累的呲牙咧嘴也心安。

高秀蘭有些狐疑,“你家男人能答應?”

“嗨,他今天不在家,我想幹啥幹啥!”

”........”

最後高秀蘭還是沒答應,叫了第二天休班的大兒子載她去縣裏,李桃花得知大呼遺憾,“秀蘭嫂子,我車騎的可穩了,你咋不信呢。”

當天晚上,趁著男人不在家,偷偷推著自行車在村裏大秀車技的李桃花陰溝翻船,連人帶車翻到了水窪子裏。

李桃花在水窪子裏撲騰,最後還是路過的兩個漢子跳下去,把人跟自行車馱了上來。

吃了一嘴瓜的高秀蘭同志樂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差點兒沒起來,林平宇當老黃牛騎自行車送老娘去縣城。

一路上坑坑窪窪的地面,顛的高秀蘭幾次差點從後座掉下來,感覺屁股蛋都要開花了,好不容易到了縣城,拉著兒子直奔供銷社。

城南供銷社新進的布料果真不錯,結實又透氣,女售貨員說這樣的料子耐磨形,做一件列寧裝能穿好幾年。

高秀蘭問了問價,四毛二一尺寸,戳著手指算來算去,外甥女給的布票還有結餘,又選了一塊碎花布,要了五尺,從口袋裏摸出手帕,細細點手裏的錢票。

女售貨員麻溜包完布料,嘴也好,“大媽,布料挺沈的,您拿好。”

“好,小同志謝謝你。”

高秀蘭麻溜接過布料,裝進了胳膊上挎著菜籃子裏,叫身後當啞巴的大兒子拎著。

女售貨員看林平宇“嗯”了聲,心下驚訝。

她以為這大個子男人是啞巴呢,沒想到會說話啊。

“........”

*

九月六號,林棠吃了一碗舅媽做的長壽面,算是過完了二十歲的生日。

她生日一過,軍區的電報就一個一個打過來,不是陸家父母,要不就是林二哥林平澤,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問林棠什麽時候來軍區隨軍結婚呀?

陸家父母盼未來兒媳猶如甘霖,二老的心情可以理解。

林平澤天天吃表妹跟老戰友的狗糧吃到吐,真是逼不得已才不要錢一樣給小表妹打電報的。

就比如上次他跟陸硯池帶著營部的士兵在山路上,進行百裏負重徒步訓練。

訓練進行到五十公裏,林平澤水壺裏的水喝光了,他盯上老戰友的水壺,趁著大家休息的功夫,挨個去搶,一個都沒搶著,還挨了頓混合打。

這時候,陸硯池手裏拎著個水壺,腰上還背著個水壺,大踏步走過來。

林平澤眼前一亮,撲過去就喊“妹夫”,讓妹夫給他一口水喝。

陸硯池說他背著的水壺沒水了,就手上水壺還有。

林平澤就道,“給我喝一口,就一口。”

誰知道陸硯池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這是我媳婦兒給我買的新水壺,除了我誰也不能碰。”

又比如,某天林平澤聽說陸硯池跟妹妹的結婚報告批下來了,興奮過去道賀,順便調侃兩句。

“你小子行啊,這麽快把結婚的事搞定了,等以後結了婚,可得喊我一句二哥了。”

”老陸,你說咱來個親上加親咋樣,等你有了娃就跟我兒子訂個娃娃親。“

陸硯池淡淡看了他一眼,挑挑眉。

“不行。”

“為啥?”

“等你有了兒子,我家娃說不定都上初中了。”

林平澤:“……...”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林平澤覺得陸硯池不做人,林棠也覺得他不做人。

林平澤每次往家拍電報,林家一家子都搬著板凳坐在一塊兒,聽林平安念。

聽完陸硯池這狗東西幹的事,林棠一張小臉在家人暧昧的目光下紅了又紅,高秀蘭樂得合不攏嘴,半夜拉著外甥女傳授當兒媳婦的竅門。

“棠棠啊,嫁了人就是陸家的媳婦了。小陸這孩子我放心,你公公婆婆也都厚道講理,等進了門,嘴巴甜著點,眼裏機靈點,總沒有虧吃。”

林棠在舅媽面前一向乖巧。

“嗯,我聽舅媽的。”

“好,陸家的意思,是咱們兩家人見見面吃頓飯,等買到火車票咱就去軍區。”

沒錯,林遠山兩口子打算陪著外甥女去趟軍區,一是給林棠撐臉面,二是這也是陸家那邊提出來的,怎麽也不能拒絕。

葛秋霞月份大了,不易奔波,林平宇要上班,小兩口就不去了,為了防止意外,高秀蘭跟親家商量好,夫妻倆暫時搬到鎮上,由葛母照顧閨女。

葛父親葛母聽到這消息,別提多高興了。

秋霞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雖說不是兒子,到底也比後頭的丫頭有感情,再說林家還給了二十塊錢跟三十斤糧票,怎麽會不樂意?

至於林平安這個小尾巴,當然也是跟著去軍區了。

九月十號,林家一家一切收拾妥當,林棠把攢下的小金庫跟一箱子小金魚捆個結實,藏進裝衣服的藤編箱子,高秀蘭支起鏊子,烙二十來張雜面餅子,煮上些雞蛋跟自家腌的一罐大醬,以備路上充饑。

站臺上一聲鳴笛,冒著白煙的蒸汽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進站。

林棠拎著藤編箱子,身上背了兩個大包袱,一手牢牢拽著四處亂看的小表弟,林遠山夫妻倆護擡著外甥女裝了陪嫁的樟木箱子,一家四口一路擠著往前走,身後有人還在不停地從車窗爬進去,林平安也不四處亂看了,老實跟在家人身邊,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擠散了,直到他們進了車廂安置好行李,才算松了一口氣。

林家一家子大早上出門趕火車累壞了,各自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歇息。

邊上林平安小呼嚕打的飛起,林棠掏出個洗幹凈蘋果,啃完也閉眼休息。

兩天兩夜的火車,林家一家子一路上都很小心謹慎。

當天晚上,車廂裏的乘客都昏昏欲睡,林平安口渴了,纏著他姐去打水。

姐弟倆拿著搪瓷缸路過一截黑漆漆車廂,突然從偏僻處竄出來一道黑影,手裏捏著一塊氣味刺鼻的手帕捂住了落在後面的林平安口鼻。

林平安一雙小手軟軟塌下去,那人奸笑著兩聲,一面要對走在前面的姑娘動手,一面語言威脅,“小姑娘你跑不掉的。”

林棠一個轉身,對著黑影嘿嘿一笑。

“是你跑不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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