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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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沈宿和陳亦初上午備菜，簡單吃過中午飯就開始準備晚飯，陳亦初過來打下手。
沈懷川和宋矜打來視頻電話問他們兩個需不需要幫忙，沈宿底氣十足地拒絕了他們，說他和陳亦初的除夕晚宴一定比他們豐富。
沈宿正在包餃子，騰不出手來接視頻，陳亦初就舉著手機拍沈宿，等沈宿和沈懷川貧嘴貧夠了，宋矜把番茄抱出來給陳亦初看。
陳亦初隔著屏幕逗番茄說它怎麽長高了，還變胖了，番茄對他依然很親近，看著屏幕裏的小人不停搖尾巴。
等視頻打完，沈宿的餃子也包好了，廚房能落腳的地方很小，兩個成年男性站在一起幾乎轉不過身，沈宿就讓陳亦初去客廳等著或者去臥室躺著。
這次陳亦初倒罕見地沒推脫，因為他心裏藏著小秘密呢，必須要瞞著沈宿，自己偷偷做。
一下午的時間沈宿都是在廚房過的，等他把相當於宮廷宴會的一盤盤菜端上來時，陳亦初眼睛看得發直。
他是真的沒想到沈宿竟然會做那麽多菜，而且看著色香味俱全的樣子。
藍色的夜剛剛遮住一望無際的天空，沈宿幾天前買的投影儀終於派上用場，春晚雖然不看，但放著當背景音樂也挺好。
夜色還不是很濃，有零星的煙花從地平線升起，一下又一下炸破遠方的寂靜。
沈宿雨露均沾地將所有菜都夾一點放到陳亦初的碗裏，陳亦初笑彎了眼睛阻止他說：“夠了夠了。”
陳亦初第一次知道除夕夜原來需要吃這麽豐盛的晚餐，需要邊看春晚邊和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吃菜。
沈宿問他以前除夕的時候在家吃什麽。
陳亦初頓了頓，然後迅速夾了一個餃子填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說：“速凍餃子，我和我爸我媽一人一袋，能吃得很撐，吃完之後我就要回屋裏待著了。”
沈宿啟了啟唇，眸心凝成一點沈重的黑色。
陳亦初又夾了一個餃子，瞇著眼睛看向沈宿，眼裏的點點遺憾漸漸被沈宿清晰的輪廓取代：“今年吃到了沈宿包的餃子，比速凍餃子好吃一萬倍。”
沈宿臉上僵硬的肌肉放松下來，他伸手在陳亦初後腦勺上揉兩下：“以後每年都會吃到沈宿包的餃子。”
晚飯吃完，春晚還沒有播完，沈宿關掉投影儀，收拾好廚房之後，提出要帶陳亦初出去走走。
陳亦初興致高漲，沒有任何異議地跟著他，沈宿要去哪兒，陳亦初就跟到哪兒，但他發現沈宿出門的時候背了一個很大的黑色書包，裏面鼓鼓囊囊地裝滿了東西。
陳亦初問他背了什麽東西，背這些東西做什麽，沈宿只是對笑著他搖了搖頭，視線略有深意，緩緩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亦初不再追問，沈宿從沒騙過他，沈宿說會讓他知道，那他到時候一定會知道。
除夕這天沒下雪，前幾天下的雪早已被鏟雪機推到路邊，變成一個個僵硬的、太陽也曬不化的雪球。
背包裏裝了很多東西，沈宿的灰色羽絨服被壓出兩道很深的凹陷，他牽著陳亦初的手放進自己的兜裏，裏面放在一張暖貼，很快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就被捂出汗，但沈宿渾不在意，依然攥著陳亦初的手不放。
陳亦初的註意力一直在沈宿身上，可越往前走，他的註意力就越來越分散，他開始不自覺地向兩邊看，走路的步伐也越來越慢。
“……沈宿。”陳亦初喊他，但沈宿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像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前行者，無論陳亦初怎麽叫他，他都不停。
街邊的景象越來越熟悉，陳亦初有點後悔自己戴了眼鏡，後悔要不停地向兩邊看，那些過去的、不好的事情如同藏在海底的暗礁，無論陳亦初向哪個方向走，都會毫無意外地跌入陷阱。
直到，沈宿在一個巷子口停下，陳亦初也站在那裏，他低著頭看鞋面，一點兒都不敢擡頭朝巷子裏看。
巷子足足有三十米，但奇怪的是沒有一盞路燈，也沒有一個人從這邊路過，這樣深邃悠長且不見光的巷子太適合某些人做壞事了。
陳亦初就在這條巷子裏被田昊欺負了整個高中。
因為沒有路燈，再加上夜色越來越濃，讓這條巷子看起來更加森冷詭異，陳亦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明明出門前，沈宿才給他圍上圍巾，可刺骨的風還是穿透柔軟的布料，紮根在陳亦初的血液。
也不知道為什麽，寂靜的夜裏不再出現煙花炸開的聲響。
沈宿放下背包，拉開背包拉鏈，拉鏈與背包的摩擦聲已經成為這裏最大的動靜。
沈宿從背包裏取出什麽東西，然後朝巷子裏走，陳亦初始終低垂著頭，這一次視線沒有跟隨他。
沈宿的背影隱入巷子，逐漸被黑暗完全吞噬，陳亦初聽到有什麽細碎的聲響不斷從裏面傳出，直到，這些聲響全部歸入一道吶喊——
“陳亦初，擡頭！”
陳亦初茫然看向聲音源頭。
那條黑暗的巷子不知何時裝滿了光，從頭到尾，每一個角落都灑滿了形如太陽的光輝，光影之下，黑暗無處可藏。
而沈宿，正站在巷子的盡頭，向他招手——
“陳亦初，別害怕，大膽地跑過來！”
沈宿的身體籠罩在只有湖泊蕩漾時才會出現的光斑中，陳亦初看向他，鼻子忽然一陣一陣發酸。
沈宿向他招手的動作一刻不停，像一座朝萬民施以援手的神像，和善、恢宏、大度，但沈宿這座神像，只是用他堅定又溫和的目光看向陳亦初，示意他、告訴他——
沈宿獨屬於陳亦初。
於是，陳亦初卸下渾身狼狽，邁向這條從來沒有出現過光的巷子，將這裏曾經發生的所有不堪與可憐，通通留在過去。
他奔向了沈宿的懷抱，沈宿穩穩地接住了他。
沈宿抱緊他，順了順陳亦初後腦勺的頭發，輕聲地對他說：“陳亦初，一切都過去了。”
你的世界不會再黑暗了。
而沈宿的行動並沒有結束，穿過巷子，兩人便來到了陳亦初的高中母校。
現在正是放假時間，學校大門緊緊關閉，門口也沒有保安站崗，整座學校像是建在沙丘之上的海市蜃樓。
沈宿帶陳亦初翻過一處低矮的圍墻，來到高二的教學樓，這是全校最老舊的一棟教學樓，教學樓內甚至沒有廁所，廁所建在樓外的一側。
廁所的圍墻和教學樓因此形成一條三人寬的窄道，這裏沒有監控，沒有教師、沒有保安，是一個能將秘密公之於眾的聖地，很多學生在這一面墻上勾勒、作畫、表白、罵人。
而在這一面墻上，最中間也最醒目的，是用紅色蠟筆寫的“陳亦初”三個大字，整整占了三分之一的墻面。
名字的旁邊，是用不同顏色的粉筆寫的詛咒，即使有些話已經被新來的學生重新寫上毫不相幹的話語，但透過斑駁的墻面，依稀可見舊日的譏嘲。
陳亦初的名字被人惡意地用紅筆寫在墻上，像是要在他背上鐫刻永生永世不得消失的血痕，讓他不斷被人註目、恥笑、可憐，舊的疤痕還沒褪去，新的詛咒便如浪潮重新覆蓋。
沈宿從背包裏取出一桶黑色的油漆，退後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將油漆潑到對面的墻上，紅色的筆跡剎那間被黑色的油漆侵染。
沈宿的衣服上被潑出去的油漆濺到，星星點點的黑色在月光的籠罩之下更加深邃，但他渾不在意，只是遞給陳亦初一瓶白色的油漆噴霧。
沈宿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梯子，他爬上梯子，從上而下又倒了一桶黑色的油漆，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油漆味，沈宿不停變換著方位，將墻面上的所有詛咒掩蓋在黑色之下。
陳亦初的半張臉埋在圍巾裏，手上攥著一瓶油漆噴霧，臉頰不知道什麽時候滑下兩滴淚。
沈宿終於從梯子上下來，他站到陳亦初的背後，覆上陳亦初的手背，溫暖的懷抱將陳亦初整個人都包圍起來。
沈宿帶著陳亦初的手，舉起油漆噴霧，按下按鈕，細密的白色頃刻間噴灑在墻上。
陳亦初眸光閃了閃，又有一滴淚在鏡片後落下。
原來他年少時期的噩夢是能消失的。
他以為他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原來擡一擡腳就能跨越。
沈宿牽著他的手，將最後一道粉筆印噴上油漆。
至此，這座教學樓有關陳亦初的瘢痕全部消失。
做完這一切，已經快到淩晨，沈宿帶著陳亦初翻出學校，經過那條被燈光充盈的巷子，陳亦初的眼淚還是沒停。
沈宿用拇指拭掉他臉頰上的淚痕，嘴角很輕地上揚：“原來陳亦初是個小哭包啊。”
陳亦初闔了一下眼，眼眶裏蓄滿的淚又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他滾動幹澀的喉嚨，不止一次地問：“沈宿，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啊？”
沈宿給他整理了一下圍巾，剛才翻墻的動作太大，圍巾已經散開，沈宿一圈一圈重新圍好。
沈宿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又細又長，除夕夜的星星如散亂的珍珠，沈宿摸了摸陳亦初的耳朵，說：
“因為陳亦初不知道怎麽對自己好，不知道怎麽愛自己，天上的神仙看不下去了，只能派沈宿這個散仙來到陳亦初身邊，教會他對怎樣自己好，教會他怎樣愛自己。”
陳亦初似乎真的相信了沈宿的話，躲在眼鏡片後的黑色瞳孔左右顫抖，他試探著問：“那沈大仙會離開我嗎？”
“陳亦初，”沈宿收斂了不正經的模樣，骨子裏透著認真，“沈宿不會離開你，但沈宿希望當他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要像沈宿對你這樣對自己，你要成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愛人，無論沈宿在或不在，都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做一切覺得開心的事情，討好自己，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
沈宿看著陳亦初的眼睛，這次他沒有為他擦掉眼淚，只是用認真的、堅定的目光溫柔拂過陳亦初赤裸的全部。
淩晨的鐘聲剛剛敲響，就有無數美麗的弧線沖上天際，在深沈的夜幕之下，在絢爛的城市燭火之中，劈裏啪啦地炸出一簇簇火樹銀花。
沈宿的聲音在一片嘈雜的歡鬧聲中脫穎而出，無比清晰地落在陳亦初耳畔。
“陳亦初，新年快樂。”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沈宿的生日，沈宿的第一個願望是——”
“陳亦初丟掉過去，忘卻憂愁，不再恐懼未來，全力以赴地、快樂地活著。”
陳亦初灰暗的過去，在沈宿一步一步的指引中，在這個滿是煙火的夜幕下，在陳亦初和沈宿過的第一個新年中，終於被永久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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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時間沈宿都是在廚房過的，等他把相當於宮廷宴會的一盤盤菜端上來時，陳亦初眼睛看得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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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夜剛剛遮住一望無際的天空，沈宿幾天前買的投影儀終於派上用場，春晚雖然不看，但放著當背景音樂也挺好。
夜色還不是很濃，有零星的煙花從地平線升起，一下又一下炸破遠方的寂靜。
沈宿雨露均沾地將所有菜都夾一點放到陳亦初的碗裏，陳亦初笑彎了眼睛阻止他說：“夠了夠了。”
陳亦初第一次知道除夕夜原來需要吃這麽豐盛的晚餐，需要邊看春晚邊和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吃菜。
沈宿問他以前除夕的時候在家吃什麽。
陳亦初頓了頓，然後迅速夾了一個餃子填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說：“速凍餃子，我和我爸我媽一人一袋，能吃得很撐，吃完之後我就要回屋裏待著了。”
沈宿啟了啟唇，眸心凝成一點沈重的黑色。
陳亦初又夾了一個餃子，瞇著眼睛看向沈宿，眼裏的點點遺憾漸漸被沈宿清晰的輪廓取代：“今年吃到了沈宿包的餃子，比速凍餃子好吃一萬倍。”
沈宿臉上僵硬的肌肉放松下來，他伸手在陳亦初後腦勺上揉兩下：“以後每年都會吃到沈宿包的餃子。”
晚飯吃完，春晚還沒有播完，沈宿關掉投影儀，收拾好廚房之後，提出要帶陳亦初出去走走。
陳亦初興致高漲，沒有任何異議地跟著他，沈宿要去哪兒，陳亦初就跟到哪兒，但他發現沈宿出門的時候背了一個很大的黑色書包，裏面鼓鼓囊囊地裝滿了東西。
陳亦初問他背了什麽東西，背這些東西做什麽，沈宿只是對笑著他搖了搖頭，視線略有深意，緩緩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亦初不再追問，沈宿從沒騙過他，沈宿說會讓他知道，那他到時候一定會知道。
除夕這天沒下雪，前幾天下的雪早已被鏟雪機推到路邊，變成一個個僵硬的、太陽也曬不化的雪球。
背包裏裝了很多東西，沈宿的灰色羽絨服被壓出兩道很深的凹陷，他牽著陳亦初的手放進自己的兜裏，裏面放在一張暖貼，很快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就被捂出汗，但沈宿渾不在意，依然攥著陳亦初的手不放。
陳亦初的註意力一直在沈宿身上，可越往前走，他的註意力就越來越分散，他開始不自覺地向兩邊看，走路的步伐也越來越慢。
“……沈宿。”陳亦初喊他，但沈宿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像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前行者，無論陳亦初怎麽叫他，他都不停。
街邊的景象越來越熟悉，陳亦初有點後悔自己戴了眼鏡，後悔要不停地向兩邊看，那些過去的、不好的事情如同藏在海底的暗礁，無論陳亦初向哪個方向走，都會毫無意外地跌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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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足足有三十米，但奇怪的是沒有一盞路燈，也沒有一個人從這邊路過，這樣深邃悠長且不見光的巷子太適合某些人做壞事了。
陳亦初就在這條巷子裏被田昊欺負了整個高中。
因為沒有路燈，再加上夜色越來越濃，讓這條巷子看起來更加森冷詭異，陳亦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明明出門前，沈宿才給他圍上圍巾，可刺骨的風還是穿透柔軟的布料，紮根在陳亦初的血液。
也不知道為什麽，寂靜的夜裏不再出現煙花炸開的聲響。
沈宿放下背包，拉開背包拉鏈，拉鏈與背包的摩擦聲已經成為這裏最大的動靜。
沈宿從背包裏取出什麽東西，然後朝巷子裏走，陳亦初始終低垂著頭，這一次視線沒有跟隨他。
沈宿的背影隱入巷子，逐漸被黑暗完全吞噬，陳亦初聽到有什麽細碎的聲響不斷從裏面傳出，直到，這些聲響全部歸入一道吶喊——
“陳亦初，擡頭！”
陳亦初茫然看向聲音源頭。
那條黑暗的巷子不知何時裝滿了光，從頭到尾，每一個角落都灑滿了形如太陽的光輝，光影之下，黑暗無處可藏。
而沈宿，正站在巷子的盡頭，向他招手——
“陳亦初，別害怕，大膽地跑過來！”
沈宿的身體籠罩在只有湖泊蕩漾時才會出現的光斑中，陳亦初看向他，鼻子忽然一陣一陣發酸。
沈宿向他招手的動作一刻不停，像一座朝萬民施以援手的神像，和善、恢宏、大度，但沈宿這座神像，只是用他堅定又溫和的目光看向陳亦初，示意他、告訴他——
沈宿獨屬於陳亦初。
於是，陳亦初卸下渾身狼狽，邁向這條從來沒有出現過光的巷子，將這裏曾經發生的所有不堪與可憐，通通留在過去。
他奔向了沈宿的懷抱，沈宿穩穩地接住了他。
沈宿抱緊他，順了順陳亦初後腦勺的頭發，輕聲地對他說：“陳亦初，一切都過去了。”
你的世界不會再黑暗了。
而沈宿的行動並沒有結束，穿過巷子，兩人便來到了陳亦初的高中母校。
現在正是放假時間，學校大門緊緊關閉，門口也沒有保安站崗，整座學校像是建在沙丘之上的海市蜃樓。
沈宿帶陳亦初翻過一處低矮的圍墻，來到高二的教學樓，這是全校最老舊的一棟教學樓，教學樓內甚至沒有廁所，廁所建在樓外的一側。
廁所的圍墻和教學樓因此形成一條三人寬的窄道，這裏沒有監控，沒有教師、沒有保安，是一個能將秘密公之於眾的聖地，很多學生在這一面墻上勾勒、作畫、表白、罵人。
而在這一面墻上，最中間也最醒目的，是用紅色蠟筆寫的“陳亦初”三個大字，整整占了三分之一的墻面。
名字的旁邊，是用不同顏色的粉筆寫的詛咒，即使有些話已經被新來的學生重新寫上毫不相幹的話語，但透過斑駁的墻面，依稀可見舊日的譏嘲。
陳亦初的名字被人惡意地用紅筆寫在墻上，像是要在他背上鐫刻永生永世不得消失的血痕，讓他不斷被人註目、恥笑、可憐，舊的疤痕還沒褪去，新的詛咒便如浪潮重新覆蓋。
沈宿從背包裏取出一桶黑色的油漆，退後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將油漆潑到對面的墻上，紅色的筆跡剎那間被黑色的油漆侵染。
沈宿的衣服上被潑出去的油漆濺到，星星點點的黑色在月光的籠罩之下更加深邃，但他渾不在意，只是遞給陳亦初一瓶白色的油漆噴霧。
沈宿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梯子，他爬上梯子，從上而下又倒了一桶黑色的油漆，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油漆味，沈宿不停變換著方位，將墻面上的所有詛咒掩蓋在黑色之下。
陳亦初的半張臉埋在圍巾裏，手上攥著一瓶油漆噴霧，臉頰不知道什麽時候滑下兩滴淚。
沈宿終於從梯子上下來，他站到陳亦初的背後，覆上陳亦初的手背，溫暖的懷抱將陳亦初整個人都包圍起來。
沈宿帶著陳亦初的手，舉起油漆噴霧，按下按鈕，細密的白色頃刻間噴灑在墻上。
陳亦初眸光閃了閃，又有一滴淚在鏡片後落下。
原來他年少時期的噩夢是能消失的。
他以為他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原來擡一擡腳就能跨越。
沈宿牽著他的手，將最後一道粉筆印噴上油漆。
至此，這座教學樓有關陳亦初的瘢痕全部消失。
做完這一切，已經快到淩晨，沈宿帶著陳亦初翻出學校，經過那條被燈光充盈的巷子，陳亦初的眼淚還是沒停。
沈宿用拇指拭掉他臉頰上的淚痕，嘴角很輕地上揚：“原來陳亦初是個小哭包啊。”
陳亦初闔了一下眼，眼眶裏蓄滿的淚又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他滾動幹澀的喉嚨，不止一次地問：“沈宿，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啊？”
沈宿給他整理了一下圍巾，剛才翻墻的動作太大，圍巾已經散開，沈宿一圈一圈重新圍好。
沈宿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又細又長，除夕夜的星星如散亂的珍珠，沈宿摸了摸陳亦初的耳朵，說：
“因為陳亦初不知道怎麽對自己好，不知道怎麽愛自己，天上的神仙看不下去了，只能派沈宿這個散仙來到陳亦初身邊，教會他對怎樣自己好，教會他怎樣愛自己。”
陳亦初似乎真的相信了沈宿的話，躲在眼鏡片後的黑色瞳孔左右顫抖，他試探著問：“那沈大仙會離開我嗎？”
“陳亦初，”沈宿收斂了不正經的模樣，骨子裏透著認真，“沈宿不會離開你，但沈宿希望當他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要像沈宿對你這樣對自己，你要成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愛人，無論沈宿在或不在，都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做一切覺得開心的事情，討好自己，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
沈宿看著陳亦初的眼睛，這次他沒有為他擦掉眼淚，只是用認真的、堅定的目光溫柔拂過陳亦初赤裸的全部。
淩晨的鐘聲剛剛敲響，就有無數美麗的弧線沖上天際，在深沈的夜幕之下，在絢爛的城市燭火之中，劈裏啪啦地炸出一簇簇火樹銀花。
沈宿的聲音在一片嘈雜的歡鬧聲中脫穎而出，無比清晰地落在陳亦初耳畔。
“陳亦初，新年快樂。”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沈宿的生日，沈宿的第一個願望是——”
“陳亦初丟掉過去，忘卻憂愁，不再恐懼未來，全力以赴地、快樂地活著。”
陳亦初灰暗的過去，在沈宿一步一步的指引中，在這個滿是煙火的夜幕下，在陳亦初和沈宿過的第一個新年中，終於被永久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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