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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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從小貓小狗的房間裏出來，毛衣和褲子上沾的全是毛，因為在裏面待久了，身上也染上了裏面特有的味道。
在沈宿強烈的要求下，兩人去沈宿的房間洗澡換衣服。
沈宿雖然早就搬出去住了，但家裏依然留著他的幾套衣服，沈宿給自己拿了一套，又給陳亦初拿了一套。
沈宿先去洗澡了，陳亦初就坐在沈宿的床上四處看著，他今天出來特意戴了眼鏡，就怕因為視力問題認錯人。
眼鏡拿到手之後，陳亦初其實沒帶多少次，因為他總覺得這個眼鏡和他當時指的那款除了銀絲框架外，鏡片的質感完全不一樣。
當時為了省錢明明選了個中等價位的，陳亦初覺得沈宿肯定偷偷給他換了一副高配版的。
陳亦初扶了扶眼鏡，視線聚焦在沈宿的書桌上，那是一張紅橡木的一體式書桌，上面是三層書架，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書，桌面上有很輕的使用痕跡，一看就是經常有人打掃，還放著一個相框，裏面是沈宿一家三口在陳亦初叫不出來名字的景點的合照。
在床的斜對面，是一個貼合墻角設計的展示櫃，展示櫃最上面有兩個大箱子，從裏面溢出來的恐龍娃娃還有玩具車，陳亦初推測，裏面裝的應該都是沈宿幼年時的玩具。
再往下，是沈宿的獎狀、獎杯還有獎牌，最底下一層雜亂地放著不同風格的海報和貼紙，而觸手可及的那一層，是沈宿和不同人的合照。
陳亦初走近，鏡片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反射出亮白的光，他站在展示櫃前一個不落地將照片全都看完，從孩童稚嫩的臉龐到朦朧羞澀的青春期，再到瘦得眉眼伶俐的高中，最後來到讓他變得愈加硬朗成熟的大學。
這二十多年，沈宿的外貌逐漸褪去青澀，下頜線變得流暢清晰，五官變得成熟穩重，他在慢慢向小孩口中的大人靠齊。
但唯一不變的有兩點：
一，無論哪張合照裏，沈宿的身邊總是圍滿了人，他從不缺朋友，從不缺愛他的人。
二，沈宿永遠熱情，永遠開朗，永遠像小太陽一樣溫暖著所有人。
沈宿是在愛裏長大的小孩。
陳亦初再次肯定。
沈宿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陳亦初還在展示櫃前看，看得入了迷甚至沒註意到沈宿已經站在他身後。
沈宿剛洗完澡，身上帶著熱騰騰的水汽，還順便洗了頭，正濕漉漉地往下滴水，他只是拿著一條毛巾隨意地擦著。
“沈大仙是不是從小帥到大？”沈宿把頭探到陳亦初肩膀處，發現陳亦初看著的正是他各式各樣的照片，於是就恢覆了之前的吊兒郎當的模樣。
陳亦初被嚇了一跳，連忙向旁邊走幾步與他拉開距離，沈宿瞇了瞇眼，似乎對陳亦初這一動作十分存疑，他又朝陳亦初走近，歪了歪頭，也不顧上一個問題的答案了，繼續問他，
“怎麽沈大仙洗個澡的功夫就不認識我了？”
陳亦初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當即搖頭：“……沒有。”說完又怕沈宿不信，補充道：“你身上太熱了，嚇了我一大跳。”
沈宿擡手習慣性地在他腦袋上一揉，明顯不相信但心口不一地說：“暫且相信你這一次，下次不準躲我。”說完又給陳亦初拿了一條毛巾，“洗澡去吧，一會兒出來我給你吹頭發。”
陳亦初重重點頭，拿上毛巾和衣服就跑進了浴室。
沈宿聽到浴室出現了流水聲之後站到陳亦初剛才站的位置，視線從一張張照片上快速掃過，兩分鐘之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眉心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找到手機，打開聊天框。
陳亦初洗完澡拉開門出來的時候眼鏡上鋪了一層水霧，再加上頭發沒擦幹，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水，陳亦初幾乎辨別不了方向。
胳膊上突然多出一份力量，陳亦初不用看也知道是沈宿的手扶住了他。
沈宿擡手摘掉他的眼鏡，視線一下變得清晰起來，沈宿又讓他坐在床邊低頭，陳亦初一一照做。
吹風機暖熱的風在稍長的發稍間穿梭，沈宿的手不停撫摸他額前的劉海還有鬢角的碎發，發根已經幹得差不多了，沈宿換了中檔溫度的風，頭發在溫熱風的作用下慢慢變得幹燥順滑。
像炎熱夏日突然降臨的一場雨，將陳亦初內心的燥熱與煩惱盡數沖刷洗凈。
沈宿把吹風機收起來，用紙巾把眼鏡上的水擦幹凈之後遞給陳亦初。
陳亦初戴上眼鏡，撥開眼前的發梢，露出銀絲邊的半框眼鏡，這個眼鏡很襯他的臉型，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斯文，更加清秀好看。
陳亦初本想擡頭看沈宿，沒想到沈宿卻避開他的視線，將他身後的展示櫃完全露出來。
陳亦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前方，看到展示櫃裏放照片的那層，忽然怔在原地，脊背有一瞬的僵硬，嘴唇微微張開，不敢置信地盯著多出來的十幾張照片，甚至就連放獎狀獎杯的那層也被貼滿了照片。
而這些照片的主人公，就坐在沈宿的床上。
陳亦初遲鈍地站起身，走到展示櫃前，因為驚訝和難以相信，墨色的瞳仁從上到下一遍又一遍掃過，隨著距離的縮短，照片上人的動作和表情也逐漸清晰。
這些照片上有正在睡覺的陳亦初，有打掃客廳的陳亦初，也有從超市門口興奮地跑出來的陳亦初，有看到下雪高興得眼裏藏星星的陳亦初，還有過生日的陳亦初……
因為沒有相框，照片只能一張張地用釘子或者膠帶粘在展示櫃上，而沒有了相框的阻隔，照片上人物的動作與表情也更加具體深刻。
陳亦初在照片上明明是靜態的、不動的，可這些鏡頭下的陳亦初偏偏讓人感覺到生氣與活潑。
陳亦初艱難地滑了滑喉結，他扭過頭看沈宿，沈宿隨著他的動作移動視線，可視線再怎麽變化，裏面也全都是陳亦初。
“怎麽了？”沈宿微微傾身，用手去觸碰陳亦初的耳垂和下頜，倒映著陳亦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他又摸了摸陳亦初有點泛紅的鼻尖，“被沈大仙感動啦？”
陳亦初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睜大著一雙眼睛看著沈宿，半天沒有說話。
沈宿無奈地笑了笑，將他擋在眼前的碎發撩開，露出額頭，繼續說：“沈大仙……”
沈宿後面的話被一個突如其來、安全感極低的擁抱侵占，陳亦初的雙臂緊緊環著沈宿的後背，頭深深地埋在沈宿的肩頸，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貼緊對方。
沈宿準備摸陳亦初耳垂的手頓在空中，隨後緩緩收在陳亦初的肩膀上，他感受著陳亦初溫暖的懷抱與極大的依賴，抱了足足一分鐘之後才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
“沈大仙不是說過嗎，沈大仙無所不能。”
沈宿說完，伸手順了順陳亦初的的頭發，陳亦初的擁抱更緊了，沈宿似乎能感受到他血液的流動變化和清晰可聞的心跳，就像不斷有碎石掉進湖泊中心，漾起的一圈又一圈漣漪，波紋重疊，變得雜亂不規律，陳亦初和沈宿的心跳也亂了套。
陳亦初滾燙的呼吸噴薄在沈宿的脖頸，這個擁抱久到沈宿也記不得他數了多少個六十秒，只知道，陳亦初在胸膛起伏最劇烈的時刻，對他說。
“沈宿，謝謝你。”
江姨敲門喊他們吃飯的時候，陳亦初慌亂地離開沈宿的擁抱，不自在地整理著歪了領口的衛衣，沈宿的懷抱一下冷了，他瞇著眼看了一下陳亦初，才笑著對門外的江姨說。
“知道了，馬上來。”
依然是沈宿在前面領路，陳亦初錯半步地跟在身側，到了飯桌上，兩人往那一坐，沈懷川和宋矜先是默契十足地對視一眼，接著不約而同地招呼陳亦初吃菜。
江姨給他們一人盛好一碗米飯，從廚房端到餐桌上時正好聽到沈懷川很沒有技巧的套話。
沈懷川不停瞟著宋矜，慌不擇路地開口：“小初啊，你衣服怎麽換了，是弄臟了嗎？我看你穿的是沈宿的舊衣服。”
陳亦初拿筷子的手一頓，他顯然沒想到深入的一層，只是本能地說：“是弄臟了。”
沈懷川默默倒吸一口氣，看著十分緊張地瞟向宋矜。
江姨雲淡風輕地說：“我給小宿送相機的時候，小初正在洗澡呢，我看小宿也是才洗完澡的樣子，頭發還濕著呢。”
江姨這話一出，沈懷川又倒吸一口氣，這回是實打實的涼氣，連眼睛都不敢瞟了，夾菜的時候手有些抖，一塊酥肉夾了兩分鐘還沒夾到。
沈宿看不下去了，作為全場唯一一個明白人，使出十足十的功力，面不改色地從沈懷川筷子底下截胡那塊小酥肉。
“我說沈先生，”沈宿嚼著小酥肉，那是滿臉春光得意，“您歲數也不大啊，怎麽像七老八十連牙都掉光了的老人呢？”
說完，沈宿欠欠地又夾了一塊小酥肉，一雙眼睛彎了又彎，平穩且迅速地放到沈懷川的米飯上。
沈懷川眉毛跳了跳，一口惡氣差點憋在肺裏沒出來，好在宋矜及時給他夾了塊土豆，聊以安慰說：“那是小初和小宿的自由，他們還沒說什麽呢，咱們添什麽亂。”
陳亦初聽到宋矜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把自己的名字和沈宿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沈懷川和宋矜，沈懷川和宋矜回他一個和善的笑，然後他把古怪的目光轉向沈宿，沈宿不疾不徐地給他夾了塊魚肉，臉上笑容有著看破不說破的怪異感。
一頓飯吃得莫名其妙，但好在沈宿他們一家人都是會聊天的高手，沒幾句話就把氛圍搞活了。
沈懷川的手終於不抖了，夾菜的手指生龍活虎，一會兒給宋矜夾大蝦，一會兒給陳亦初夾花甲，就是一直不給沈宿夾。
沈宿提前給宋矜和沈懷川說陳亦初喜歡吃番茄，他們這頓飯就煲了番茄牛腩湯。
陳亦初正喝著湯呢，沈懷川聊天聊地終於聊到了自己，不過他是對著沈宿說的，暗箭放了一整頓飯的父子倆終於開始心平氣和地說話了。
“你那公司還缺不缺錢？要不要老爸資助你一下，我寶貴的兒子？”沈懷川的面色頗有些認真，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玩笑大於真心。
沈宿當然清楚自己老爸什麽樣子：“您還是省省吧，我公司挺好的，您啊，留著和宋女士退休之後養老吧。”
沈懷川突然想爭口氣，誘惑著說：“你真不考慮？我的企業可值這個數呢。”沈懷川說著用左手比了個數字八。
沈懷川是做醫療機械行業的，國際國內都有對接產業鏈和銷售鏈，是個名副其實的企業家。
“呦，這麽值錢呢。”沈宿語氣輕飄飄的，但依然不為所動，用勺子舀著番茄湯一口一口地品味道。
宋矜笑了笑，番茄牛腩湯冒出的熱氣讓人的臉顯得不真切，陳亦初透過朦朦朧朧地白霧看她，覺得她好像作文裏才會出現的媽媽。
宋矜說：“你就聽小宿的省省吧，他公司做得好好的，咱們家是有什麽皇位要繼承嗎，讓他自己選路走，走錯了，咱倆就給他兜底，走對了，那是他自己的能力。”
沈懷川的不正經也收起來了，粗黑的眉毛以一個舒服的弧度展開，似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還是宋女士說得對，你盡管去做你的游戲吧，我留著錢以後和宋女士一起周游世界，養個四五只貓，四五條小狗，這才叫生活。”
陳亦初停下筷子，看見沈懷川和宋矜相視一笑，他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嘴角上揚了一下，原來不是宋矜一個人像作文裏才會出現的媽媽，而是沈宿一家都像作文裏才會出現的孩子和家長。
就在陳亦初楞神跟著他們笑、看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時候，沈宿突然湊過來，很低很輕地對他說，像梁間燕子的輕語，又像醉酒之後不清不楚的呢喃。
“等沈先生和宋女士退休去周游世界那天，我們就賴上他們，那時候我們應該四十歲了吧，但是沒關系，沈先生和宋女士還會把我們當小孩，到時候我們撒個嬌，你不會撒嬌，那就我來向他們撒嬌好了，你就在旁邊給他們捏個肩、錘個背，他們就受不了了，就舍不得把我們兩個留在國內了，去哪兒都會把我們別在腰裏，系在身上。”
“總之，我們在這倆人眼裏年齡多大都是小孩，我是他們的孩子，陳亦初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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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宿先去洗澡了，陳亦初就坐在沈宿的床上四處看著，他今天出來特意戴了眼鏡，就怕因為視力問題認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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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是沈宿的獎狀、獎杯還有獎牌，最底下一層雜亂地放著不同風格的海報和貼紙，而觸手可及的那一層，是沈宿和不同人的合照。
陳亦初走近，鏡片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反射出亮白的光，他站在展示櫃前一個不落地將照片全都看完，從孩童稚嫩的臉龐到朦朧羞澀的青春期，再到瘦得眉眼伶俐的高中，最後來到讓他變得愈加硬朗成熟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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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唯一不變的有兩點：
一，無論哪張合照裏，沈宿的身邊總是圍滿了人，他從不缺朋友，從不缺愛他的人。
二，沈宿永遠熱情，永遠開朗，永遠像小太陽一樣溫暖著所有人。
沈宿是在愛裏長大的小孩。
陳亦初再次肯定。
沈宿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陳亦初還在展示櫃前看，看得入了迷甚至沒註意到沈宿已經站在他身後。
沈宿剛洗完澡，身上帶著熱騰騰的水汽，還順便洗了頭，正濕漉漉地往下滴水，他只是拿著一條毛巾隨意地擦著。
“沈大仙是不是從小帥到大？”沈宿把頭探到陳亦初肩膀處，發現陳亦初看著的正是他各式各樣的照片，於是就恢覆了之前的吊兒郎當的模樣。
陳亦初被嚇了一跳，連忙向旁邊走幾步與他拉開距離，沈宿瞇了瞇眼，似乎對陳亦初這一動作十分存疑，他又朝陳亦初走近，歪了歪頭，也不顧上一個問題的答案了，繼續問他，
“怎麽沈大仙洗個澡的功夫就不認識我了？”
陳亦初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當即搖頭：“……沒有。”說完又怕沈宿不信，補充道：“你身上太熱了，嚇了我一大跳。”
沈宿擡手習慣性地在他腦袋上一揉，明顯不相信但心口不一地說：“暫且相信你這一次，下次不準躲我。”說完又給陳亦初拿了一條毛巾，“洗澡去吧，一會兒出來我給你吹頭發。”
陳亦初重重點頭，拿上毛巾和衣服就跑進了浴室。
沈宿聽到浴室出現了流水聲之後站到陳亦初剛才站的位置，視線從一張張照片上快速掃過，兩分鐘之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眉心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找到手機，打開聊天框。
陳亦初洗完澡拉開門出來的時候眼鏡上鋪了一層水霧，再加上頭發沒擦幹，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水，陳亦初幾乎辨別不了方向。
胳膊上突然多出一份力量，陳亦初不用看也知道是沈宿的手扶住了他。
沈宿擡手摘掉他的眼鏡，視線一下變得清晰起來，沈宿又讓他坐在床邊低頭，陳亦初一一照做。
吹風機暖熱的風在稍長的發稍間穿梭，沈宿的手不停撫摸他額前的劉海還有鬢角的碎發，發根已經幹得差不多了，沈宿換了中檔溫度的風，頭發在溫熱風的作用下慢慢變得幹燥順滑。
像炎熱夏日突然降臨的一場雨，將陳亦初內心的燥熱與煩惱盡數沖刷洗凈。
沈宿把吹風機收起來，用紙巾把眼鏡上的水擦幹凈之後遞給陳亦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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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亦初本想擡頭看沈宿，沒想到沈宿卻避開他的視線，將他身後的展示櫃完全露出來。
陳亦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前方，看到展示櫃裏放照片的那層，忽然怔在原地，脊背有一瞬的僵硬，嘴唇微微張開，不敢置信地盯著多出來的十幾張照片，甚至就連放獎狀獎杯的那層也被貼滿了照片。
而這些照片的主人公，就坐在沈宿的床上。
陳亦初遲鈍地站起身，走到展示櫃前，因為驚訝和難以相信，墨色的瞳仁從上到下一遍又一遍掃過，隨著距離的縮短，照片上人的動作和表情也逐漸清晰。
這些照片上有正在睡覺的陳亦初，有打掃客廳的陳亦初，也有從超市門口興奮地跑出來的陳亦初，有看到下雪高興得眼裏藏星星的陳亦初，還有過生日的陳亦初……
因為沒有相框，照片只能一張張地用釘子或者膠帶粘在展示櫃上，而沒有了相框的阻隔，照片上人物的動作與表情也更加具體深刻。
陳亦初在照片上明明是靜態的、不動的，可這些鏡頭下的陳亦初偏偏讓人感覺到生氣與活潑。
陳亦初艱難地滑了滑喉結，他扭過頭看沈宿，沈宿隨著他的動作移動視線，可視線再怎麽變化，裏面也全都是陳亦初。
“怎麽了？”沈宿微微傾身，用手去觸碰陳亦初的耳垂和下頜，倒映著陳亦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他又摸了摸陳亦初有點泛紅的鼻尖，“被沈大仙感動啦？”
陳亦初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睜大著一雙眼睛看著沈宿，半天沒有說話。
沈宿無奈地笑了笑，將他擋在眼前的碎發撩開，露出額頭，繼續說：“沈大仙……”
沈宿後面的話被一個突如其來、安全感極低的擁抱侵占，陳亦初的雙臂緊緊環著沈宿的後背，頭深深地埋在沈宿的肩頸，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貼緊對方。
沈宿準備摸陳亦初耳垂的手頓在空中，隨後緩緩收在陳亦初的肩膀上，他感受著陳亦初溫暖的懷抱與極大的依賴，抱了足足一分鐘之後才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
“沈大仙不是說過嗎，沈大仙無所不能。”
沈宿說完，伸手順了順陳亦初的的頭發，陳亦初的擁抱更緊了，沈宿似乎能感受到他血液的流動變化和清晰可聞的心跳，就像不斷有碎石掉進湖泊中心，漾起的一圈又一圈漣漪，波紋重疊，變得雜亂不規律，陳亦初和沈宿的心跳也亂了套。
陳亦初滾燙的呼吸噴薄在沈宿的脖頸，這個擁抱久到沈宿也記不得他數了多少個六十秒，只知道，陳亦初在胸膛起伏最劇烈的時刻，對他說。
“沈宿，謝謝你。”
江姨敲門喊他們吃飯的時候，陳亦初慌亂地離開沈宿的擁抱，不自在地整理著歪了領口的衛衣，沈宿的懷抱一下冷了，他瞇著眼看了一下陳亦初，才笑著對門外的江姨說。
“知道了，馬上來。”
依然是沈宿在前面領路，陳亦初錯半步地跟在身側，到了飯桌上，兩人往那一坐，沈懷川和宋矜先是默契十足地對視一眼，接著不約而同地招呼陳亦初吃菜。
江姨給他們一人盛好一碗米飯，從廚房端到餐桌上時正好聽到沈懷川很沒有技巧的套話。
沈懷川不停瞟著宋矜，慌不擇路地開口：“小初啊，你衣服怎麽換了，是弄臟了嗎？我看你穿的是沈宿的舊衣服。”
陳亦初拿筷子的手一頓，他顯然沒想到深入的一層，只是本能地說：“是弄臟了。”
沈懷川默默倒吸一口氣，看著十分緊張地瞟向宋矜。
江姨雲淡風輕地說：“我給小宿送相機的時候，小初正在洗澡呢，我看小宿也是才洗完澡的樣子，頭發還濕著呢。”
江姨這話一出，沈懷川又倒吸一口氣，這回是實打實的涼氣，連眼睛都不敢瞟了，夾菜的時候手有些抖，一塊酥肉夾了兩分鐘還沒夾到。
沈宿看不下去了，作為全場唯一一個明白人，使出十足十的功力，面不改色地從沈懷川筷子底下截胡那塊小酥肉。
“我說沈先生，”沈宿嚼著小酥肉，那是滿臉春光得意，“您歲數也不大啊，怎麽像七老八十連牙都掉光了的老人呢？”
說完，沈宿欠欠地又夾了一塊小酥肉，一雙眼睛彎了又彎，平穩且迅速地放到沈懷川的米飯上。
沈懷川眉毛跳了跳，一口惡氣差點憋在肺裏沒出來，好在宋矜及時給他夾了塊土豆，聊以安慰說：“那是小初和小宿的自由，他們還沒說什麽呢，咱們添什麽亂。”
陳亦初聽到宋矜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把自己的名字和沈宿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略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沈懷川和宋矜，沈懷川和宋矜回他一個和善的笑，然後他把古怪的目光轉向沈宿，沈宿不疾不徐地給他夾了塊魚肉，臉上笑容有著看破不說破的怪異感。
一頓飯吃得莫名其妙，但好在沈宿他們一家人都是會聊天的高手，沒幾句話就把氛圍搞活了。
沈懷川的手終於不抖了，夾菜的手指生龍活虎，一會兒給宋矜夾大蝦，一會兒給陳亦初夾花甲，就是一直不給沈宿夾。
沈宿提前給宋矜和沈懷川說陳亦初喜歡吃番茄，他們這頓飯就煲了番茄牛腩湯。
陳亦初正喝著湯呢，沈懷川聊天聊地終於聊到了自己，不過他是對著沈宿說的，暗箭放了一整頓飯的父子倆終於開始心平氣和地說話了。
“你那公司還缺不缺錢？要不要老爸資助你一下，我寶貴的兒子？”沈懷川的面色頗有些認真，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玩笑大於真心。
沈宿當然清楚自己老爸什麽樣子：“您還是省省吧，我公司挺好的，您啊，留著和宋女士退休之後養老吧。”
沈懷川突然想爭口氣，誘惑著說：“你真不考慮？我的企業可值這個數呢。”沈懷川說著用左手比了個數字八。
沈懷川是做醫療機械行業的，國際國內都有對接產業鏈和銷售鏈，是個名副其實的企業家。
“呦，這麽值錢呢。”沈宿語氣輕飄飄的，但依然不為所動，用勺子舀著番茄湯一口一口地品味道。
宋矜笑了笑，番茄牛腩湯冒出的熱氣讓人的臉顯得不真切，陳亦初透過朦朦朧朧地白霧看她，覺得她好像作文裏才會出現的媽媽。
宋矜說：“你就聽小宿的省省吧，他公司做得好好的，咱們家是有什麽皇位要繼承嗎，讓他自己選路走，走錯了，咱倆就給他兜底，走對了，那是他自己的能力。”
沈懷川的不正經也收起來了，粗黑的眉毛以一個舒服的弧度展開，似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還是宋女士說得對，你盡管去做你的游戲吧，我留著錢以後和宋女士一起周游世界，養個四五只貓，四五條小狗，這才叫生活。”
陳亦初停下筷子，看見沈懷川和宋矜相視一笑，他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嘴角上揚了一下，原來不是宋矜一個人像作文裏才會出現的媽媽，而是沈宿一家都像作文裏才會出現的孩子和家長。
就在陳亦初楞神跟著他們笑、看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時候，沈宿突然湊過來，很低很輕地對他說，像梁間燕子的輕語，又像醉酒之後不清不楚的呢喃。
“等沈先生和宋女士退休去周游世界那天，我們就賴上他們，那時候我們應該四十歲了吧，但是沒關系，沈先生和宋女士還會把我們當小孩，到時候我們撒個嬌，你不會撒嬌，那就我來向他們撒嬌好了，你就在旁邊給他們捏個肩、錘個背，他們就受不了了，就舍不得把我們兩個留在國內了，去哪兒都會把我們別在腰裏，系在身上。”
“總之，我們在這倆人眼裏年齡多大都是小孩，我是他們的孩子，陳亦初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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