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悔

關燈
後悔

陳亦初這話一出,霍旗坐不住了,其他人也耐不住性子了,本來就是沈宿前幾天突然要攢的局,大家都可著勁薅他呢,這下好了,他帶家屬就算了,這位小家屬還這麽護短,一時間唏噓聲四起,也不暗裏使壞,都改成明面上了。

陳亦初攔下遞到沈宿手邊的酒,本來因為包廂裏熱氣蒸騰而變紅的臉,這下因為兩杯酒下肚,更紅了,而且陳亦初喝酒本來就上臉。

沈宿想讓他們手下留情,只是話沒說出去,陳亦初的手在他腿上碰了碰,沈宿聽到陳亦初近乎耳語的聲音說:“沈宿,我這個家屬合格嗎?”

說完這句話,陳亦初就接過大寧遞過來的一滿杯酒,兩人忽略中間人沈宿的存在,杯子上下一碰,敬過往,敬未來,敬朋友,一人一杯喝起來,沈宿是勸不住了,氣氛越來越高漲,話也越說越密,他只能盡量讓大家少喝點,都喝醉了,誰送他們回家?

團建接近尾聲,陳亦初一圈喝下來完,性格又軟,一和他說話,他就真誠帶著笑意地回人家,大家都覺得他好相處,本來就是同齡人,聯系方式自然而然地加上了,老底自然而然地被抖出來了,沈宿看著處在中心焦點的人,正低著頭和人說小話呢,陳亦初被逗得捂著肚子笑出聲。

有人喝高了,拿著手機當吉他,邊放歌邊撥弦,實在沒眼看,霍旗也喝不少,但幸好腦子還是清醒的,能認清誰是誰,不過最後還是被大寧架著送走的,走之前還揚聲說要跟著沈宿幹一輩子這種肉麻話。

其他人陸陸續續也走了,陳亦初這次喝的酒比上次在婚宴上還多,腦子早就暈暈乎乎,不知方向了,沈宿讓陳亦初坐好,陳亦初就聽話地坐直腰板,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幼兒園聽老師指揮的小朋友。

沈宿去前臺買完單回來,發現陳亦初還在正正經經地坐著,他嗤笑一聲,手放在陳亦初後腦勺上,陳亦初循著力道向上看,唇珠上還帶著被酒水暈染的濕潤,他坐得直,細長的脖頸露出來,再向下看,能看到寬大領口之下的平安符。

“走吧,回家。”沈宿拉起陳亦初的手,陳亦初站起來之後反客為主地緊緊攥著沈宿的手,沈宿沒辦法,任由他攥著、摸著、撓著,闖入深林裏的小鹿一般動人心。

回到家,陳亦初被安撫好,在臥室乖乖坐著,沈宿去廚房煮解酒湯,正在切柚子皮的時候,手機響了,沈宿放下刀接電話。

電話那頭說完,沈宿簡單應下:“沒事,找到就好。”

掛斷電話,手機消息提示音震了兩下,有人發來圖片。

沈宿把煮好的蜂蜜柚子茶端到臥室,陳亦初抱著那個奶白色的頭戴式耳機不肯松手,直到沈宿把圖片亮在他面前,陳亦初眼睛一亮,立馬雙手接過手機,左右滑動,翻看小狗的照片。

三張圖片,分別是流浪狗協會找到小狗、對小狗進行全方位檢查還有小狗躺在溫馨小窩時拍的,陳亦初把圖片放大又縮小,眼睛彎成一條窄小的縫。

沈宿把手機抽走,陳亦初明顯沒看夠,視線黏在手機上,眼睛一下不眨地盯著,沈宿俯身,與手機爭奪陳亦初的註意,陳亦初這才看向沈宿。

沈宿赤裸裸地註視著陳亦初,把蜂蜜柚子茶放到陳亦初手裏,明明是命令的詞句,卻被他說得輕緩好聽,“把這個喝了,喝完再看。”

如果是平時陳亦初聽到沈宿這樣說,絕對會毫不遲疑地立馬喝完,可現在陳亦初醉得反應速度都慢別人一分鐘,他湊到杯邊,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清爽的甜味一下將嘴裏的酒味沖淡,陳亦初獵奇似的又嘗了一口,如此反覆五六次,每次咽下一口,都好像有新的發現。

沈宿也不急,就這麽站在陳亦初面前,耐心地看他喝完,陳亦初嘴裏甜滋滋的,心也浮在雲層之上,感覺美好得不真實。

流浪小狗找到了,今晚團建推向沈宿的酒都被他攔下了,交到了這麽多朋友,還知道了好多關於沈宿以前的事情,陳亦初覺得他整個人都被泡在水裏,好久都沒這麽滿足過。

陳亦初慢吞吞喝完,沈宿按約定好的把手機給他,其實就三張圖片,再怎麽看也看不出花樣來,但陳亦初看得津津有味,好像能透過這三張圖片看到活生生的小狗。

“等你休息日,”沈宿說,“我們一起去看看它。”

陳亦初看了沈宿一眼,飛速點頭,生怕晚一秒會後悔似的,沈宿見狀輕笑一聲,忍下想把面前人抱進懷裏的沖動,只是說:“把衣服脫了,睡覺吧。”

話音剛落,被陳亦初放在床邊的耳機頻繁閃動藍光,指示燈忽明忽滅,仔細聽還能聽到微弱的電流聲,沈宿不明所以,耳機沒連設備,也沒顯示正在配對中,而且他記得當時為了和普通耳機區別開,指示燈特地改成白色,配對中會顯示紅色。

沈宿盯著耳機看了一會兒,陳亦初也發現了耳機的異常,但他卻像是習以為常,沒什麽太大反應,沈宿眉心跳了兩下。

耳機真正的主人就在身邊,如果耳機壞了,不能用了,或者出現其他的異常,比如現在閃藍光還有異常電流聲這種情況,陳亦初應該會來問,沈宿抿緊了唇,唇縫形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

陳亦初遲鈍地把耳機拿起來,雙手捧著放在腿上,低垂著頭,只留黑色的圓圓的頭頂給沈宿,因為額前的頭發很長,遮住了他那雙認真的眼睛,沈宿看不出來陳亦初到底是在觀摩耳機還是已經閉上了雙眼。

“陳亦初。”

沈宿輕輕叫出他的名字,無言的沈默像是靜止了一個世紀,臥室裏兩人帶回來的酒氣已然消散,被桌角上滿瓶茉莉花的香氣完全壓住,直到,陳亦初手指動了動。

沈宿再次試探叫出聲:“……陳亦初。”

陳亦初的拇指在塑料的耳機殼外不停摩挲,耳機的指示燈不再閃動,微弱的電流聲仿佛只是沈宿的錯覺,陳亦初緩緩擡起頭,暖色的燈光讓他顯得有些迷茫和無措。

沈宿看到陳亦初啟唇,以一個懺悔者的聲音,顫抖著說:“沈宿,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陳亦初很輕很慢地合了一下眼,頭頂的光線直直落下來,鋪開一道道殘影,沈宿一直覺得陳亦初的眼睛有種獨特的魅力,當他看向自己時,墨染般的眸子裏只倒映著他的輪廓,無論是繽紛的,還是單調的,陳亦初通通過濾,只剩下沈宿。

沈宿擡手,手指在陳亦初眼眶周圍徘徊流連,滾燙的、不正常的溫度在二人相觸的瞬間傳遞給彼此。

陳亦初眼尾向下,他似乎不願意說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只是用這雙盛滿夜色與月光的眼睛,無措地告訴沈宿——

他做錯了一件不可原諒的大事,他好像置身荒野,看不見前路,也退不回過去,通往天堂的唯一方法也被他拋棄,他無比愧疚,無比恨自己。

沈宿撥開陳亦初額前的頭發,手指描摹著他的眉骨,一遍又一遍,像觸摸夏日裏的冰塊,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手,融化的清水便透過指縫流淌,他只通過三言兩語了解了陳亦初的過去,又聽從未來的自己在耳機裏的指揮來到陳亦初身邊。

他來得匆忙,草草出現在陳亦初身邊,沒有半分準備,於是上天就責罰他無時無刻不陷在他認識陳亦初認識得太晚了,愛陳亦初也愛得太晚了的遺憾中。

對這個讓他不知所措的愛人,沈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

“陳亦初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做錯呢。”

所幸沈宿是個合格的愛人者,能讓陳亦初從無盡的困苦中走出來,得以撥雲霧,見日光。

沈宿說:“陳亦初是世上最好的人,他對朋友、對家人、對流浪狗、對沈宿,都能拿出滿分的真誠,如果他發現自己做錯了,肯定會第一時間改回來。”

陳亦初的反應因為酒精侵染而變得很慢,他看著沈宿,似懂非懂又極力渴求一個答案,對沈宿說:“會太晚了嗎?我怕他不聽我的,我怕他已經開始實施那個計劃,我怕一切都來不及……”

陳亦初嗓音有些晦澀暗啞:“我……太討厭這樣的自己了。”

外面似乎又開始下雪,完整清晰的雪花飄在窗臺上,寒意穿過窗戶刺入血液,流遍全身。

陳亦初下意思避開任何人的視線,把自己關在不見天日的牢籠裏,他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生病了一樣,看見什麽都不開心,小時候家裏來親戚,媽媽讓我打招呼,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那個翻我書包的小孩,但我還是要笑著把東西讓給他,我感覺我的臉都笑僵了,但是我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初中的時候,田昊搶走我全部的零花錢,警告我要是敢告訴別人這件事就別想活著回家,他在最後一節自習課請全班同學吃冰淇淋,班長遞給我一個,問我為什麽有冰淇淋吃還不高興,我說我也不知道,然後班長就走了,這之後我總是聽到班裏有人說我是個怪人,和我接觸多了要倒黴這種話。”

陳亦初溺死在平靜的水渦裏,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讓自己與正常人無異,“還有一次班級才藝表演,我在裏面扮演一顆石頭,也是唯一一顆石頭,後來這個才藝秀獲獎了,所有人都沒想到,領獎那天是周日晚上,我是周一去了才知道發獎品了,有人笑著說我就扮演了一顆石頭,跟著他們是蹭了大光,那天晚自習班主任特意給我們開班會讓我們慶祝,我看到所有人都在笑,我也跟著笑,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很難受……”

“大二的時候,奶奶走了,我請假回老家,可當我回去的時候,家裏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棟空房子,奶奶有一條純金的項鏈也找不到了,後來爸爸突然給我買了一雙球鞋,我才知道,他把奶奶的東西能賣的全都賣了,不能賣的就一把火燒掉,我想他遞給我那雙新球鞋的時候應該是希望我笑著接受的,但我沒能如他的意,我笑不出來……”

陳亦初一口氣說了很多,但語速很慢,他終於停下來,小心地喘著氣,眸底一片深沈死寂,他從回憶裏艱難抽離,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地痛苦幾分。

這是沈宿第二次看見陳亦初喝醉,卻是沈宿第三次聽見陳亦初親口訴說過去的經歷,即使陳亦初語氣裏的困惑與痛苦早已沒有過去那麽濃厚,即使對陳亦初本人來說,過去記憶早已模糊或者不重要了,但它們確確實實在陳亦初心裏打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這些印記又確確實實在他生命裏紮根、生長、長成參天大樹,以至於現在的陳亦初每走一步路、每看一眼風景,都要小心謹慎地回頭,都要無聲祈求。

世界對陳亦初未免太不過不公,讓他一刻不停地迷失在痛苦之中。

沈宿食指動了動,試圖抹掉陳亦初眼底的酸澀,但絲毫沒有用處,他坐在陳亦初身邊,將陳亦初緊緊攬入懷中,寬闊的肩膀將他完全包裹,胸口貼著胸口,劇烈跳動的心臟像雨夜墜入湖泊的水珠,一下穿透,然後散開,最終融為一體。

沈宿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放在陳亦初肩膀上的手臂收緊,怕一個不小心,面前的人就會消失,但陳亦初怎麽會消失呢,他只會在黑夜的角落無聲哭泣,所有施加在他身上、不屬於他的情緒都被他默默內化,陳亦初人生的白紙早被一道又一道筆跡劃出遍體鱗傷的血痕。

沈宿想把自己擁有的全部溫暖與力量分給他,去愈合他的傷疤,去解開牢固的枷鎖。

沈宿輕輕拍打著陳亦初的後背,一遍又一遍,細致耐心地引導他:“陳亦初,一切都不晚,你想去做的,沒來得及做的,你都可以去做,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沈宿都會在陳亦初身邊。”

“人這一生,無可避免地走向死亡,但沈宿希望,陳亦初能走得慢一點,等等沈宿,等等還沒被世界善待的自己。”

沈宿幾乎貼著陳亦初的耳朵在說,陳亦初的肩膀輕輕顫動,沈宿知道,陳亦初又哭了,陳亦初流淚的時候,從來不會發出聲音,淚珠從眼角滑落,寂靜無聲,就像未來的沈宿在“獨行”上通讀陳亦初的一生,記錄貼結尾的“再見”二字,都是他無可奈何的放棄。

但現在的沈宿不會讓他再放棄了,沈宿感覺到肩膀一陣滾燙,那是陳亦初身體的一部分在與沈宿骨骼融合的溫度,沈宿的手護在陳亦初的後頸,他說:

“陳亦初的過去很痛苦,不被家人認可,不被朋友肯定,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接受別人的‘愛’就被無限索取‘愛’,他可能很早就對‘愛’這個字失去信心了,但沈宿還是想認真地對他說。”

“陳亦初,我愛你,這一次請你相信。”

“無論你在哪裏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長大,經歷了什麽,成為什麽樣的人,沈宿都愛陳亦初,現在很愛,未來會更愛。”

“陳亦初現在不相信也沒關系,因為沈宿知道他被傷害得太多變得膽小和慢熱,沈宿會用千次百次的主動與回應,讓他相信,沈宿愛陳亦初是真的,陳亦初值得被愛也是真的。”

沈宿感覺到陳亦初抖動的幅度更大,於是安撫地撫摸著陳亦初的脖頸,一字一句地說:“所以陳亦初啊,你也快點學會愛自己吧。”

陳亦初是在沈宿的註視之下睡著的,他拉著沈宿的手放在枕邊,在酒精和沈宿那番話的加持下,陳亦初睡著的速度比平時要快,熟睡時的側顏很靜也很乖。

沈宿坐在床邊,悄悄弓身,在紅潤還沒有完全消退的鼻尖上落下一個很珍惜的吻,然後輕聲說:“晚安,陳亦初,做個好夢。”

沈宿在陳亦初進入熟睡的二十分鐘後才抽出手,正打算脫衣服睡覺的時候,放在床頭櫃上的耳機又開始閃爍著不正常的藍光,這次細碎的電流聲更加明顯,沈宿逐漸相信這不是他的錯覺。

他拿起耳機,在手裏左右看了兩下,又放在耳邊仔細聽了幾秒,突然他不敢置信地怔住,瞳孔有一瞬的緊縮,隨後毫不猶豫地走向陽臺,戴上耳機。

……

時間過得很慢,沈宿明明只在陽臺待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卻感覺像把整個冬季都熬過去了。

他一切都清楚了。

這些日子陳亦初的不正常,陳亦初嘴裏的後悔,他全都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