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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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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文理分科後的一次聯考,小亦初的作文被老師當成優秀作文張貼在光榮墻上,他高興又擔心,害怕那幾個人通過作文找到他。

小亦初問陳亦初,田昊他們有沒有發現他,陳亦初含糊其辭,左右說不到重點。

以田昊為首的四個人,是陳亦初的噩夢,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像剪不斷的線,越是想逃越是逃不掉。

小亦初回家的路線有兩條,一條是大馬路,十點半晚自習放學的時候路上還會有幾個零零散散的大人,另一條是一個小巷子,小巷子的燈壞了,幾乎沒人從那裏經過,但從巷子裏走能省十五分鐘的時間。

小亦初不知道田昊他們也在這個學校的時候,一直從巷子裏過,後來知道之後寧願晚回家也不敢走巷子了,那天班主任拖堂,教學樓只剩下小亦初他們班還亮著燈。

小亦初以為這麽晚了,田昊他們早就走了,也是從這天晚上開始,陳亦初的書包總是淩亂不堪,上個廁所被淋一身水,衣服會被扯爛,嚴重的時候臉上也會出現淤青,他的情緒變得消極低沈,但沒有人發現。

陳亦初摘掉耳機,沈宿上外地出差,兩個星期不回來,屋內一臺廉價的電風扇呼呼響,他看著腿上深深淺淺的幾道疤。

噩夢的始作俑者在高考之後就因為故意殺人罪坐了牢,可噩夢帶來的陰影卻經久不散。

陳亦初腦子一片空白,坐在床上丟了魂,他曾向陳思揚和崔琳求助,卻得到“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要是沒做錯他們為什麽專門打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答覆。

上了大學之後,陳亦初再也沒見過田昊,記憶模糊,感受卻愈加深刻,在脫離他們的前幾個月裏,陳亦初常常午夜夢回,大汗淋漓。

陳亦初呼吸聲漸漸濃重,手機鈴聲喚回他的思緒。

“陳亦初,你在家嗎?”沈宿的聲音從嘈雜的環境中脫離,像是剛從飯局上脫開身。

陳亦初摸了摸鼻子,說:“剛回來不久,怎麽了嗎?”

沈宿出差時很少給他發消息,更別提打電話了,猛一通電話,即使兩人已經在一張小床上睡了好幾夜,陳亦初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衣櫃最左邊掛著一件黑外套,你幫我摸摸裏面有沒有一個U盤。”

陳亦初照做,兩人共用一個衣櫃,一人一半,陳亦初的衣服很少而且顏色單調,一半的地方都用不了,沈宿就不一樣了,他什麽顏色的衣服都有,款式也不一樣,衣櫃的大半空間都充斥著屬於沈宿的色彩。

陳亦初在眾多衣服裏拿出黑外套,之前見沈宿穿過,一眼就認出來了,摸摸兩側的口袋,果然有一個U盤。

“有就行,我還以為丟了。”沈宿松下一口氣,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又問,“陳亦初,你為什麽這麽慢才接我電話啊?”

陳亦初老實回答:“手機用久了,又卡又延遲。”

手機是他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奶奶領著他去手機店買的,他用到現在,已經卡到微信都要等一分鐘才能打開,他舍不得換,也沒錢換。

陳亦初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沈默,慌忙道:“我下次就把手機一直揣兜裏,鈴聲一響就接,不會再慢了。”

沈宿很輕地笑出聲,印象中的沈宿好像一直這樣,陳亦初說什麽、做什麽,沈宿總是輕輕一笑,不帶有任何虛假,反而平和地、溫柔地甚至帶著一點寵溺。

沈宿:“陳亦初,我發工資了,這周六就回去,你是想吃香酥鴨還是小龍蝦,沈大仙請客。”

“不用買,”陳亦初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他像個不知如何交往的自然人,孤註一擲地拒絕他的好意,“我也馬上發工資了,我可以自己買。”

沈宿扶扶額,卻沒什麽辦法,他怎麽就學不會接受呢,溫暖一個千瘡百孔的人比沈宿想象中的還要困難。

“陳亦初,我是讓你做選擇,沒讓你拒絕。”

“接受我的好意,不需要回報和代價。”

陳亦初怔住,陳思揚和崔琳對他的好是有代價的,田昊他們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也是有代價的,同學朋友接近他和他一起去食堂圖書館也是有代價的,陳亦初一生都在為別人的好意而負債。

外面不知道哪裏傳來一道尖銳的喇叭聲,陳亦初反應過來後張了張嘴:“謝……”

沈宿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我再強調一遍,不準對我說謝謝。”

陳亦初晚上沒睡好,他以前也不是沒有失過眠,只是這次的失眠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意義,第二天頂著黑眼圈跟著超市老板去進貨,老板還以為他談朋友不節制了,明裏暗裏敲打他要適度,陳亦初聽不出深層意思,只點頭稱是。

周五的時候,老板兒子第一次把女朋友領回家,老板和老板娘喜出望外,頭天晚上就告訴陳亦初明天閉店,不用來了,陳亦初難得清閑,正好趁著這一天和陳思揚與崔琳見個面,他們兩個一個星期前就催他有空聊聊。

陳亦初一直回避,即使他早就做好了在這場長達二十年的親子關系中,陳思揚和崔琳對他的愛包含著種種目的,甚至結婚也是因為父母和同齡人的壓力,他們不是一對模範夫妻,連樣子都不願意在陳亦初面前做。

能讓他們主動聯系陳亦初的原因只有一個——房子。

他們離婚四年,財產問題糾纏了四年,所有動產不動產還有陳亦初都被理得清清楚楚,除了那套本應該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房子。

陳思揚說,那套房子本來就是老一輩留給孫子的,他手裏既然有陳亦初的撫養權,房子就該是他的。

崔琳原本對房子並沒有那麽執著,直到她找了一個新家庭,開始變本加厲地搶占這套房子。

陳亦初想到高中的自己,那個時候的自己還在祈求陳思揚和崔琳不要離婚,不要丟下他,他們確實沒離婚,甚至堅持到他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才開始走離婚程序。

陳亦初買了一些蘋果和香蕉,還沒進門,裏面就已經吵起來了。

沒關系,都快結束了,過去和現在都快結束了。

陳亦初在門口停下,最親近的人往往知道哪個地方最能傷人。

陳思揚聲調拔高:“崔琳,你看看你現在尖酸刻薄的樣子,當初娶了你真是瞎了眼,離婚前你為了那三毛錢的電費和我爭,離婚後又為了房子和我吵,你看看這家裏的哪一樣不是花我的錢買的?你良心呢?二婚還把良心給結沒了?”

崔琳不甘示弱,哪疼往哪兒戳,“我尖酸刻薄?陳思揚,你好好想想你爸究竟是被你扣死的還是被閻王收走的,這套房子的房貸難道我沒還?你還好意思和我講良心,你問問小初,他半夜闌尾炎的時候是誰在醫院守著?每次家長會你這個當爸爸的出現過嗎?”

陳亦初推開門,屋內兩人明顯楞了一下,隨後短暫休戰,各自看了一眼之後不服氣地坐下。

“爸、媽,我去洗幾個蘋果。”陳亦初沒看他們,把香蕉放茶幾上之後往廚房走。

“小初。”崔琳拉住陳亦初的胳膊,沒用多大力氣,但陳亦初像被膠水黏住腳底板,動不了。

陳亦初怕崔琳和陳思揚喊他,他們每次喊住他,就意味著他要作出抉擇,他們輕而易舉地把選擇權交給陳亦初,希望他們一手養大的孩子站在自己這一邊,卻從沒想過,讓一個孩子在至親之間挑選如同自割骨肉。

崔琳拉著陳亦初胳膊的手沒松:“小初,我把你養這麽大,吃的苦流的汗你最清楚不過,你說,這套房子應該歸誰?”

陳思揚不樂意:“你要真想要這套房子就和我走法律程序,別拿孩子打感情牌,我們離婚後你管過小初嗎?他上大學的學費你出過一分嗎?”

“我憑什麽和你走法律程序?小初的學費你又出多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小初丟給他奶奶,”崔琳越說越激動,“離婚分的錢早就揮霍完了,狗改不了吃屎,離婚前是這樣,離婚後還是這樣,你們家出了這套房子的首付,剩下的呢?不都是在我的幫襯下才還完的嗎?”

這些話陳亦初聽過無數遍,如今再聽卻還是覺得不受控制地渾身顫抖,喉間有些哽咽:“爸、媽……”

“啪——”陳思揚起身把一個果盤摔了,盤子瞬間四分五裂。

房頂冷白的燈照在地上,泛著森寒陰冷的光,陳亦初覺得周圍一切都在轉到,頭腦發脹。

崔琳冷笑嘲諷的聲音更加刻薄:“怎麽?惱兇成怒了?又想砸東西了?是不是還想打人?”

“媽……”陳亦初反過來拉住崔琳的手臂,沒人在乎此刻陳亦初的感受,他們只想在這場爭吵中不惜一切地取得勝利。

崔琳從陳亦初手裏奪過蘋果,連袋子一起砸向陳思揚,陳思揚被砸到臉,一只手捂著半張臉,另一只手摸向茶幾上的香蕉,猙獰喊著:“你個瘋婆子!”

陳亦初帶來的水果成了陳思揚和崔琳攻擊對方的炮彈武器,陳亦初低著頭,鼻子酸澀,眼眶紅了一圈。

陳思揚和崔琳的婚姻是一場天大的錯誤,陳亦初身體顫抖的幅度更大,那他的出生,則是一切的導火索,陳亦初無比憎恨此刻的自己竟然完好地活在這個世界。

陳思揚正要把茶幾掀了,急促的門鈴聲突兀地傳進來,屋內的爭吵聲瞬間停止,全都向門口看,這個時間,不應該會有人來。

崔琳僅剩的一絲理智讓她保持著基本禮貌,她整了整衣服,邊開門邊問:“誰啊?”

“阿姨,你好,”門外傳來的聲音平和好聽,與這個亂糟糟的房子格格不入,“我是陳亦初的朋友,”

“沈宿。”

陳亦初擡頭,惶然看向門口站著的人,一直緊緊抿著的唇啟開一條縫隙,不可置信地低喃他的名字:“……沈宿。”

沈宿未經允許地走進來,站在陳亦初身邊,唇邊有著淺淺的笑意:“叔叔也在啊,呦,這地上怎麽這麽亂?叔叔阿姨平常工作忙沒時間打掃我能理解,陳亦初工作也忙,更沒什麽時間收拾爛攤子,”

“我作為陳亦初的朋友,自然要幫陳亦初著想,”沈宿對陳亦初眨了一下眼睛,“我點了兩個小時的家政,十五分鐘之後到,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帶陳亦初走了。”

沈宿緊緊握住陳亦初的手腕,邁過地上破碎的一切,往門口帶。

陳思揚回過神,吵架的氣勢弱了不少,沈宿剛下飛機,一身見客戶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沒有特殊的標識,但裏裏外外透著價值不菲的氣息,不說是公司高層,商業精英總不會錯,他怎麽不知道陳亦初什麽時候交了這樣一個朋友?

陳思揚看他們快要出去了,急忙問:“你要帶小初去哪?”

沈宿止住腳步,看向陳思揚的視線中含著一股執著:“回家。”

“我要帶陳亦初回家。”

崔琳疑惑:“小初的家就在這裏,你還要帶他去哪兒?”

陳亦初的手腕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只是沈宿握得太緊,帶著侵略性的力度,兩人的胳膊只是小幅度地晃動,隨後便完全被沈宿掌握領導權。

沈宿看一眼崔琳,又看看陳思揚,隨後目光在淩亂的地面上掃過,斥責道:“有愛的地方才叫做家,你們覺得這個房子裏有愛嗎?”

沈宿並不給他們時間回答,幾乎是頭也不回地拉著陳亦初走出門,進電梯,出電梯,一直到小區樓下,沈宿手心出一層汗,陳亦初的手腕被捂得暖和濕潤。

沈宿提前叫好了車,他把陳亦初塞進車裏,自己站在車外打電話。

“對,那些香蕉蘋果你盡管拿走。”

“……”

“沒關系,我做主,他們說什麽都不用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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