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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霧4(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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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霧4(捉蟲)

再次睜開眼時,林顏若正趴在一只背脊光滑、賦滿鱗甲的巨型魔蜥軀幹上。

這只魔蜴爬行速度極快,腳下黑色的汙泥如同蒸熟後放置於石臼的糯米,巨型魔蜴粗壯的四肢成了舂米時的石棒。將腳下的土地踩得黏糊,更有甚者,被搗成糊狀的泥土直接飛到他的衣服上,發出陣陣惡臭。

顛簸使他面色慘白,快速的移動伴隨著叱咤的風鳴,一股腦地砸向正想坐直的林顏若,迫使他不得不繼續趴在蜥蜴身上。

滾滾東來的狂沙夾雜在罡烈的風刃中,一道道、一次次的砍向荒蕪的大地。他瞇著眼睛,以有限的視角打量著這塊不知名的境地:

發紫的半空中,有成群的鴉青色的鳥飛行滑翔,它們發出類似嬰兒啼哭的聲音,呱呱亂叫。風沙如刀鐮,一遍遍地割去發黑發亮的泥土,使其成為跟隨者,一同擾亂來者的目光。

要死不活的太陽被群魔亂舞掩蓋,地上不只是有一只巨型蜥蜴,以他為中心,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圍繞四周,不約而同地朝一個方向奔去。震動時的顛簸、群獸的踩踏導致飛石亂濺,現場格外兇險。

林顏若琢磨著現在從這裏跳下去,不是摔死就是被這些魔物踩死。

——難怪這麽放心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突然一股刺痛從右手處出發,蔓延全身。他定眼一看,發現自己的右手早已被人捏斷,後知後覺有了疼痛刺激。此外,身上有多處擦傷,尤其是雙腿之間,厚實的織金錦褲腿被磨得只留下最外面的一層薄薄的花樣,上面凝結了大量的褐色血漬。

全身上下都是擦傷,沒有一塊好肉留下來。

林顏若冒著冷汗,從系統的儲物空間裏拿出他常備的金創藥,後知後覺的劇烈疼痛加大了上藥的難度。顫顫巍巍地將藥粉灑在傷口處,身下快速移動的魔蜥時不時地顛動,將他拋擲半空又接住他,免得他被其他的魔物踩死。這無疑是加大了林顏若的傷口愈合難度,即使他脾氣再好也按耐不住罵出聲。

“該死的,你能不能不要顛我了。他讓你載我,不是讓你折磨我!你再顛我···再顛我,大不了就魚死網破,誰怕你啊!”

說著,林顏若掏出空間裏的莫邪劍,一劍刺向身下的魔蜥命脈。左手挑劍戳破暴露在眼中的黑色的氣囊,貫穿整個支氣管。行將就木的魔蜥將其甩出去,在強大的貫沖力下,林顏若反而沒有被魔物踩踏,而是落地時單腳作為支撐點,側身滑鏟,順著慣性朝一邊滾去,躲過奔躍的魔物。

——當然,這麽做的下場就是以腳踝受傷,加上未愈合的傷口再次崩裂為代價。

林顏若只感覺整個人骨架都要散了,像是被人打進ICU一樣,呼氣多進氣少。趴在一旁的爛泥裏,惡臭的腐爛味鉆進鼻腔中,他不得不靠著莫邪劍支起前半軀。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他要用盡剩下不多的力氣去執行。一口鮮血順著緊閉的唇齒間流出,滴答滴答,落在發黑的爛泥中。

過度的失血使他雙眼發昏,胸腔中微薄的空氣不足以支撐他流暢呼吸。粗重的呼吸聲猶如耳邊惡魔低語,宣告他正式邁入死亡的邊緣。

在混散的思維中,他忍不住去想:現在死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受系統無邊界、沒人性的壓榨了?

可是······還有什麽東西需要他去完成······他好像還要做好多事···不能死······不能死,至少現在絕對不能死!!

腦中一片空白,眼眶酸澀腫痛。林顏若頭抵住支撐前半身的莫邪劍柄,不停地呼氣吸氣,試圖將心平靜下來,可偏偏來了個不速之客。

“大名鼎鼎的幹將莫邪怎麽灰頭土臉的,宛如一只喪家犬,趴在這裏?”來者不善,語氣交雜幾許嘲諷,“可憐那魔蜥,只是在載人的時候調皮了一下,就被人殘忍殺害····嘖嘖嘖,怎麽這麽大火氣?好不容易請你過來,可不是讓你當殺手。”

林顏若費力地擡頭,隨即將左額角靠在劍柄尾端,瞇著一雙有些渙散的眼瞳:“沒殺死,還活著······我不會隨便殺害無辜的生物。你若不信,可以打個賭······就賭那只魔蜥半刻鐘後會再次起身,如何?”

那人依舊戴著猙獰的面具,踩著林顏若受傷的右手,彎腰俯首。兩人貼的極近,呼吸交錯。沈默不過幾秒,那人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有些愉悅:“行,賭註是什麽?”

“我贏,還請先生醫治那只魔蜥;我輸,我心甘情願跟隨先生。”

“要我扶你起來嗎?”那人收拾妥帖自己的儀容儀表,低頭朝他詢問。

“我有點臟,還是不麻煩先生了。”林顏若淡淡道,“在此,先生費勁心思從尋濱國拐走我,拐到南疆···拋開賭約問題,先生可以為我解惑?”

那人帶著面具,看不到面具之下的所有喜怒哀樂,只能從聲音那裏去窺探一些:“哦?”

“我說了,大費心思拐我至此,你需要我,”他保持原來的姿勢,臉上殘留的血漬增添殘破的淩辱美,“先生總得給人一些好處···不然掮客是會有意見的!”

“你不怕我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你?”

“至少不是現在。”

那人在他面前來回踱步,視線卻實實在在、從沒離開過他身上一秒。

只是這目光過於奇怪——像是在死亡邊緣掙紮的人,拼盡全力去看向牽掛的人。一股怪異蜂擁而至,林顏若眼神鎖定住那人,或許是眼神太過於熾熱。那人竟回頭同他對視。

對視的一瞬間,林顏若似乎知道些什麽。隨即又低頭,垂下眼皮,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樣。

“不是不答應你,是時機未到,不可洩露天密!”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支撐林顏若從那堆爛泥裏站起來。可僅僅是站起來就消耗他暫存的能量,只能瞪那人一眼,扭頭看向魔蜥倒地的方向。

不遠處,那只被刺破氣囊和支氣管的魔蜥竟奇跡般地再次站立起來,笨重的軀幹上的傷口緩慢自愈,行動遲緩。與之前不同,它似乎想要逃離這裏。

“我贏了,還請你遵、守、諾、言!”最後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一罐藥水被拋擲到他手中,林顏若回頭凝視那人,語氣輕松:“我記得先生有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本領,既然是我贏了,我冒昧提個要求:我也想看大名鼎鼎的您施展這項本領。”

見他不動,林顏若繼續拱火:“怎麽,先生為何不作聲?難道外界傳聞是假,其實先生並沒有這神通?”

他捏住瓶頸,看那人始終一動不動,也不吱聲。心想:好家夥,害他白擔心一場。等救回魔蜥後,再好好說上幾道。他非要弄明白,這人回來攪和這趟渾水做什麽。

林顏若艱難地邁開雙腿,成功趕在魔蜥逃跑前摁住它。一邊揭開瓶塞,將藥水倒在劍傷處,一邊說:“真是抱歉,差點把你殺死······你不應該死在我手上,至少也不能因為我的緣故而雕亡···”

不知道魔蜥聽不聽得懂他的話,撒完藥水,便撒腿遠離林顏若,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急速爬行。

這時候他才發覺,原本還在半空中垂死掙紮的太陽已經徐徐下降,唯一的光源逐漸消失,露出這片世界原本的顏色——那是一望無際的潑墨似的,是眾多未能化為人形、常年以野獸形態出沒的魔族的家。

曾經是什麽樣,現在就是什麽樣。血腥充斥著這塊由魔族統領的大陸,多少年來,魔族與人族互不侵犯、互不相擾。

如今,設置在魔族與人族之間的血流陣結界不穩,越來越多的魔族跑到人族統治的大□□.意.殺.戮。

至於將他擄到南疆的觀斂,他大致能猜到是誰。只不過現在的這個人不是真正的他,花容和他是什麽時候勾搭在一起?

林顏若想跑回去質問現在在這假扮、搞得神秘兮兮的花容,轉身,只見那人背手站在身後。

原本有些慪氣的林顏若很快冷靜下來,那人依舊高過他半個頭,需要林顏若微微擡起下巴,才可對上那人的眼睛。

“我贏了,先生欠我一次問疑。先生應該不會不認賬吧?”



“是我蘇煙······我現在不在尋濱國,我有了一個大概的想法,等證明它是對的後,我會親自回到聊城······嗯,彥佳的事還需你費心······”林顏若結束完與蘇煙的通靈,正對上坐在高處、面戴猙獰醜陋的面具的人的那雙清亮的眸子。

“在我眼皮底下通靈,你就不怕我懷疑你?”那人翹起二郎腿,雙手放在雙腿上,後背靠在骨骼制成的座椅上。

林顏若站在下方的階堂中,不停地打量著四周的布置格局:“蘇煙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加大警惕······不想她找到這裏,就必須給她一個似真似假的答案······話說,這裏只有一張椅子嗎?”

“若只有一張椅子,我得再考慮考慮···畢竟窮得只有一張椅子,前途難言啊······”他一身全新的黑衣站在一個全由礦石、藕花裝飾的小型宮殿之中,格外的刺眼。

這個宮殿的墻壁爬滿了綠蘿,它們的枝椏一股腦地瘋長在不遠處的前殿,但沒有一支向外延展。

高高吊掛在內穹頂上的是被雕琢成藕花的紅寶石群,無論歷經多少年的沈寂,依舊在高處,接受投射進來的微弱的光芒而再次閃耀。

整個宮殿不像是尋濱國、萬徑國的建築,它坐落在第二塊大陸——由魔族統領、無任何靈氣生機的北疆。

在送別魔蜥之後,跟隨他來到了北疆,這幾日一直在這座外形獨特的宮殿打窩、治療。周圍大量的浮塵並不是什麽好的標志,在這座塵封許久後重啟的宮殿裏生活不是易事。

缺水缺食物,不是難事。但缺藥就顯得尤其嚴重。

沒錯,他,林顏若,在被拐走的途中,身中原著裏陸無錫才會中的七毒。他低頭挽起右手袖子,手腕上躍然可見的形成了一圈暗青色的、尚未完全凝成黑色的血圈。右手被捏斷的手指被幹凈的布條包裹起來,軟塌塌地隨動作晃動而晃動。

他掀起眼皮,舉著自己的右手:“我是病患,能不能好好對待病患?!”

那人似乎沒有料到林顏若不提他的問題,而是一些雞皮小事,忽然之間發笑道:“你就沒有任何問題?”說罷,打響響指,空氣中彌漫的浮塵匯聚與一處,形成了一把看著就不結實的靠背座椅。隨即飛至他身後,林顏若不客氣地坐下。

“我不敢問啊······除非先生不介意為我的愚笨,我倒是有許多想問的。”

“······”他坐高處,沒有說話,似是等待接下來的問題。

“···我的要求不多,我想看看先生制作天夢的那套流程圖。”林顏若收手合掌,合攏的手指被支架到鼻尖,臉上是真摯發問的神態:“任誰也不想有個第二次被當炮灰送出去的經驗······想要讓人加入先生的組織,就得拿出誠意來。”

帶著面具的人發出低沈的笑聲,笑了許久,從高處的寶座上起身、緩緩走至他面前:“有點聰明,但不多。”說罷,丟了一卷獸皮包裹的木筒給林顏若,繼續道:“拿了我這麽大的把柄,你···是不是也得付出一些代價?”

林顏若也從座位上起身,迎面對上那人:“你需要我,至少現在你需要我幫你打開皇陵。這是我支付給先生的籌碼,除此之外,先生已經有些不道德了。”

他舉起自己的右手,意思不言而喻。他從容一笑:“先生不放心,我也可以像萬瑩一樣,與先生結下契約,如何?”

那雙掩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如粼粼清水般,清亮而蕩漾著不知名的情緒:“收回剛剛那句話···我們是一類人。”

“何以見得?”

“悲慘的少年,不幸的人生,沈默的不要命的瘋子。”

林顏若沈默了一會兒,搖頭道:“現在我還不想成為瘋子。畢竟···瘋子是會被關起來的!”



林顏若坐在異變的巨物化的蠑螈的頭頂上,經過半個月修養的右手恢覆的差不多,可以提筆記錄下鳥瞰的地宮大致模型。

從上次談話結束後,那人默許他同蘇煙匯報一些不那麽重要的信息。這半個月以來,林顏若跑遍皇陵附近所有的、疑似入口的地方。

在原著中記載,蘇煙因陸無錫中七毒,在男主花言溪、男三堊旯江的陪同下前往溫氏皇陵,去尋找解藥。其中蘇煙會接受血族首領陶夭菁的另類幫助,炸開固若金湯的皇陵。

可現在陶夭菁正站他身後,戴著面具,雙手放在背後,悠然自得地監工,絲毫沒有要去幫蘇煙的想法。

陶夭菁感受到坐在前面的人的視線,一雙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過去:“怎麽,幫你燒了那堆礙眼的竹子,你似乎不太滿意。”

林顏若低頭望去那片被燒的一幹二凈的竹林,露出焦黑的土壤,本就荒蕪得不見一絲綠色,這下徹底的消失殆盡。這讓他怎麽找原著裏蘇煙炸開的那塊地方,這無疑是在給他的工作搗亂。

不看下面面目全非的慘狀,也不看那個叉燒,他繼續提筆畫著記憶裏的地宮:那是由兩個部分組成——前堂和後殿。

與平常的地下宮殿不同,原著裏是這麽描寫的,前堂的構造就像一個倒立的懸浮在地底中的圓錐,周圍是雜亂、插在地上的敗草似的劍冢。連接兩者是斜對稱的海螺狀的隧道,後殿就在隧道的最中心。

而原著裏蘇煙他們就是炸開了前堂周圍的劍冢,從而進入更深層次的海螺隧道。至於說具體的方位,文中也只是提到它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

整個魔族大陸擁有成片的竹林,除了血雨陣所在地,就只剩下這塊地面上唯一宮殿不遠處的竹林。眼下被陶夭菁這個叉燒放了一把火燒沒了,線索斷了。

林顏若將手上繪制好的一摞的地宮圖示遞給陶夭菁:“先生,這是地宮內部的大致圖形。”

即使林顏若很用心去畫裏面的結構概廓,這份圖紙在他眼中依舊很簡略。漫不經心地翻頁,道:“過了這麽久,你還沒找到入口,我留你何用?”

“誰讓你什麽也不說,一把火燒完了成片的竹林。這無疑是加大我的工作難度···這圖紙大致是畫的內部的地宮結構,裏面的海螺隧道是最難走的,它有兩個出口,也就是地宮連接地面的入口。在我的印象裏,這片竹林是一個入口······”

林顏若埋怨地瞅了他一眼,手指點在前堂的具體樣式上,解釋它的奇特:“至於這個,是溫氏皇陵入口的第一個屏障,是一個倒立的懸浮的圓錐體······”

那人戴著面具,看不見臉上表情。修長的手指捏著那一摞圖紙,許久才開口:“你進過皇陵?”

林顏若被逗笑,帶上審視的眼神對上那雙眼睛,說:“就像是我知道先生,但從不說先生的名諱一樣。先生也不是把我從尋濱國拐過來,料定了我會知道溫氏皇陵······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小秘密,這不值得去推敲、懷疑。”

“我呢,只是想知道裏面會有些什麽,以及先生一直不肯回覆的那次問疑——你是怎麽策反柳漠漠,讓她心甘情願地為你賣命?”

面具之下發出陣陣笑聲,陶夭菁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的心他始終無法窺探,多變的性格修飾著這個人,讓世人誤以為他是無害的、是沒有毒牙的蛇。

他道:“我不是已經把天夢的制作流程圖給你了嗎,你在得寸進尺。”

林顏若笑著搖頭,一股鋒芒若有若無地顯現周身:“先生這是偷換概念,問疑和報酬不是一回事······你放心,我這人做事不會做到一半就跑路,以前的恩怨現在暫時拋到一邊去,我兩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說著,還用手指點了點臉上乍現的符文。

“你可以懷疑我的動機,但絕對不能懷疑我的工作態度!”

暫時達成共識的兩人握手言和,都閉口不談剛剛的話題。

林顏若重新看向圖紙,看著那個倒立的圓錐體,下意識眺望不遠處的宮殿:從遠處看去,就像是圖紙上畫的那個倒立、懸浮的圓錐,底下是快要沖破天際的劍冢。

他戳了一下陶夭菁的肩,擡起下巴,指向遠方的宮殿:“我找到入口了,先生,你得付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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