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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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霧2
再次醒來，萬瑩躺在一間醫館。她扭頭就見那名書生委身趴在床邊，他的臉上壓有竹席專有的痕跡，萬瑩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書生醒了過來。
“姑娘你醒了！真好，你沒事就好。我叫程睦，多謝姑娘出手相救……額，姑娘你餓了嗎，要不要先吃飯？”書生打扮的程睦頂不住人家姑娘一直看著他，即使是沒有任何情緒，仍舊不好意思地耳朵泛紅。
“我先出去，姑娘收拾好了就叫我一聲……”說罷，頭也不回地逃了。
……
“唔…我的隨從都被殺得一幹二凈，我打傷了他們好幾個人才逃了出來……但是還得多謝姑娘出手，就是不知姑娘要往前何方，若是姑娘要上都城，不妨跟我一同前去，到了我家好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程睦將這附近所有餐館打聽了遍，才選了一家口碑好，菜品特色的館子，用來招待救命恩人。說著，將剛上來的豆腐魚推到萬瑩面前，又將酸甜可口的開胃菜葫蘆丸子一並放在萬瑩前面。
“回去之後得告知當地官員，要將那夥人的屍首……”
萬瑩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只葫蘆丸子，聽著程睦說著對賊徒的身後處決辦法。
“得告知當地官員，要將那夥人的屍首全部埋入地下，總不能看著他們陳屍荒野……”程睦很快就吃完了，朝萬瑩揖拜，“勞煩姑娘在此等候，我很快回來。”
“嗯。”萬瑩垂眉繼續吃著自己的，並不關心程睦是否離開。
莫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萬瑩將那碗葫蘆丸子盡數吃掉，而程睦的身影始終未出現。她眉尖微揚，不知想些什麽，臉色有些難看。正打算將這桌飯菜付了，只聽店家說著“哎呀，那個年輕書生已經付過了”，她手裏的錢袋不知該放在哪裏。
“嗯，謝謝店家告知。”萬瑩的嗓音意外的沙啞，像是喉間參雜著沙子，不客觀的評價，她的聲音很好聽。
她打算離開這裏，之前渾渾噩噩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她清楚地意識著自己的時間似乎有些不足，她快要成為情緒的奴隸。在此之前，她必須找到滅她家滿門的兇手。可是要向誰報仇，要從哪裏知道往日舊事？萬瑩一概不知。
自己被救下之後，所接受的全是如何殺人的技巧訓練。觀斂那個人並不關心年幼的萬瑩是否能夠在煉獄場上活下來，只是不斷地鼓舞她的情緒。
可是這樣是對的嗎？
若是有人向萬瑩提問“覆仇之後你會過怎樣的生活”之類的問題，她一定會在聽到覆仇兩個字時雙眼並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而隨後又歸於沈默。
萬瑩茫然地站在那裏，頭上高懸的太陽將所有黑暗祛退，強烈的日光刺痛她的眼睛，猛地閉上雙眼，將所有感官統統屏蔽。她只覺得就算沐浴在陽光下，全身仍是墜入冰水中的窒息狀態。心裏住著的小人被無形的手肆意捏造、塑形成任意形狀。萬瑩的身軀不自覺地微微抽搐，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又開始發病了。
萬瑩不停地吸氣呼氣，裸露在外的皮膚驚起無數雞皮疙瘩，脖頸上的青色血管暴起。鼻尖出冒出冷汗，額間也滲出大量的汗水，她感覺全身的骨頭被打碎、重新拼湊，如同淩遲一般難熬。耳邊鳴鳴作響，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萬瑩眼中，隨後是急切的詢問：“姑娘！你沒事吧！”
眼前的身影似乎和小時候的那個身影重合起來，萬瑩楞楞地看著那個人，直到嘴角嘗到了淚水的苦澀，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她在哭什麽呢，是因為身體極度疼痛而落淚還是因為什麽呢？心中的酸澀止不住地湧上，帶著她都想不到的熟稔語氣：“你怎麽才回來。”
“啊…對不起……我出去買東西了，諾你看。”說著將自己走遍這個集市才找到的幃帽遞給萬瑩，一邊說一邊打量她的臉色：“姑娘你臉色似乎不太好，我在大老遠見你有些不舒服，要不要回去讓醫者再瞧瞧？”
“沒事，多謝公子關心……”萬瑩閉上眼，調息自己紊亂的呼吸，半響才接過程睦的幃帽，垂眸戴上，“此去一別，望公子前途似錦，一舉高中，江湖再見。”
她轉身預備離開，就聽程睦在後面喊著：“姑娘若是游歷江湖，不如與小生一同前往都城……這麽說似乎很冒昧，但小生還是想邀請姑娘……”萬瑩扭頭註視程睦，只見他已經彎腰鞠躬，把頭埋向大地。她鬼使神差地點點頭，說了聲“好”，便再次看到了那雙眼睛，一如在她夢境裏時常出現的那雙沐浴在月光下的雙眸。
……
自從萬瑩答應跟程睦一道回都城，已經過了近半個月。她坐在一處酒肆的角落，正巧可見下面的人群湧動，二樓的高度給她提供極佳的觀賞視角。這幾天正是尋濱國的秋闈開榜之際，來來往往的考生集聚在皇城之下。萬瑩趴在桌子上，神情冷淡，心不在焉地想著要怎麽潛入皇宮，獲取當年的卷宗。
她曾聽程睦說過一個話本故事，裏面涉及了覆仇的戲碼，主角若是想要為自己翻案，首先就是要找到當年記錄歷史的官員，或者是尋找卷宗。
她聽著覺得有幾分道理，便誇了他“果真是讀書人，不愧是要做狀元的人”，嚇得他馬上觀察四周，隨後認真地跟萬瑩科普一些考前玄學。最後撓頭說：“其實吧我也不怕這些，主要是我怕…哎…人還是不要太自滿，不然容易失落！”
萬瑩瞥見他似乎不想繼續說下去這個話題，便問他那個話本後續如何。
如今想想，當時的程睦表現怪異，不願提及有關考試的內容。她也沒多想，只在意話本子裏主角的方法。
她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直到外面吵鬧的爭論聲將她喚醒。只聽得旁桌的人議論，訴說著這次秋闈的不公。原來是這次會試第一名是程家的小兒子，而這次的監考員裏面就有程家的一位親戚，那名落榜者在揭示榜外大聲嚷嚷，認為那位第一的會元來歷不明。其餘落榜的考生看熱鬧不嫌事大，也紛紛表示支持重考。
她站直身子，探頭望去。原本就熱鬧的街道站滿了考生，他們被煽動著不滿的情緒，向皇城下的守衛士兵叫囂著憤怒。此時此刻，萬瑩倍感熟悉，她似乎在哪裏也見過這種類似的場景。
已入深秋，尋濱國本就是草原上的國家。此刻有秋風吹起的灰塵，正漫天飛舞，擋住了萬瑩的視線，叫人看不清切。午後的沈悶，在考生的吵鬧、謾罵中，愈發壓得人喘不上氣。鬧事的考生被士兵當場制服，送去刑部。接下來的幾天，皇城裏住著的那位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反而繼續進行接下來的殿試，似乎印證了這次秋闈的不公正性。
當殿試的成績出來後，進士第及的第一狀元郎騎著駿馬，與其他進士共同游走在街上。不同的是，這次沒有人為狀元郎喝彩，昔年總是嬉笑著將鮮花、香囊投擲到狀元及其身後的榜眼探花上的青蔥少女們，被勒令地只敢看不敢丟。本就該一中高舉、春風正得意之際，主人公卻被指控得名不正，這場游行如同一場鬧劇，潦草收場。
貝渠皇為平息讀書人的憤怒，尤其是遷入的萬徑人。雖然沒有收回程睦的狀元稱號，但也因此將程睦調到了專門管理刑事卷宗的閑置崗位。並下達詔書：“秋闈沒有黑幕，一切鬧事者在調查清楚後給予一次重考機會。”所有因落榜而鬧事的考生重新獲得資格，篩選出幾名考生，裏面有近一半的萬徑人，把他們調到了地方上任職。
這樣，這場被指證不公的秋闈鬧劇才最終落幕。
萬瑩站在欄桿旁，默默地註視著那個騎著駿馬、身著紅色圓領大袍的青年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麽。
……
程睦點起刑部的油燈，直到點燃卷宗房的油燈為止，他又將整個刑部的建築結構又看了一遍：不得不說，那群在刑部工作的人還真是不怕有賊偷溜進來。鐵門刺喇喇地打開，鬥奇的榫卯結構搭建起來的屋梁上可以藏納多個人。雖然這麽建造不可置疑地好看，但安全性沒有旁邊的戶部的石質房高。
他曾悄悄問過刑部工作的老官員，大部分人沒有耐心聽完問題就走了，只有少部分人會簡單敷衍幾句後就不想搭理他。
他正準備將那些陳年舊卷整理出來，搬出自己心愛的折疊椅，瞥見離他不遠的一櫃卷宗架出現了一道影子，很快又消失不見。程睦放下手中卷宗，輕步挪到那邊。“哐當”一聲，是刻有文字的竹簡掉落在地的聲響。他快速沖進兩排書櫃間，不見人影，只留有散落在地的竹簡。
程睦撿起竹簡，一目十行地看完整個簡牘，是一卷用萬徑國文字刻的紀年卷宗。他檢查手裏這卷沒任何問題後，正準備物歸原處，突然頓住腳步向頭上看去。一個黑衣女子倒吊在房梁上，一只鋥亮的短刀已刺向他的要害。程睦冷下臉，快速向後退步，厲聲道：“你是誰，大半夜前往刑部是想做什麽！”
黑衣女子從房梁上輕輕一躍，落在地上，像貓一樣沒有聲音。她蒙著面，斜睨程睦一眼，收起短刀就打算離開這裏。
程睦一把抓住她的肩：“不準走，你這是……”
“囔囔什麽呢，小子！”外面守職的刑部官員走進卷宗房，“你要是不想幹就自行離開刑部，沒必要在大家都工作的時候打擾別人。”那名官員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憔悴不堪的面色無一不顯示著最近的刑事案件之多。
“對不起，李大人……剛剛有只貓遛了進來，下官以為是賊人，便有些吵鬧了……真是抱歉！”程睦向上級揖手行禮，手裏還握著那卷竹簡。
“……行吧，別再鬧出動靜了。”說罷，那名刑部官員離開了卷宗房。
程睦恭敬地目送上級離開，才扭過頭去找被他藏起來的萬瑩。“你怎麽在這？”程睦將卷宗架推開，露出一個一人高的坑，裏面顯然是剛剛的黑衣女子，他蹲下來伸手拉起萬瑩。
“……我沒有錢，我想看書，所以跟著你來了這裏。”萬瑩將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從坑裏翻出來。
程睦端詳著近半年沒見的萬瑩，絲毫沒註意到兩人湊的太近，就差鼻尖相互碰撞。萬瑩有些不適地扭過頭，程睦如夢初醒般向後退卻，牽著的雙手也松開。他低頭咳嗽，耳尖泛紅，沒再敢看萬瑩。
刑部徹夜燃燒的油燈快要枯竭，程睦察覺後將儲存於一處的備用油燈替換那些快要燃盡的燈盞。柔和的燈光打在程睦臉上，那是一張典型的草原游牧民族的長相，可能是一直讀書的緣故，原本粗曠、野性美的長相添上些許書卷氣，沖淡柔和了他臉上的剛硬。萬瑩粗略地掃了一眼桌上堆放的卷宗，可惜大多數是用尋濱國文字記錄下來的，她根本就看不懂。
無奈之下，她重新將視線轉移到程睦身上，看他點好油燈，看他走向自己。“姑娘不該前往刑部等重要機密機關，非職人員偷看、偷藏重要卷宗，按律處以絞刑。”程睦目光炯炯地盯緊她，“姑娘你是……何時？”
萬瑩回應他的註視，右手放在短刀的刀柄下：“你什麽時候來的，我就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等著程睦接下來的動作，要是他敢立刻舉報，她會直接把他劈開。她集中精力應對各種突發狀況，卻聽程睦問道，好像還帶著一絲僥幸：“姑娘，你應該沒看多少吧！”
萬瑩擡頭，素來平和的臉上出現錯愕的神情：“啊？”
無法忽視程睦希翼的眼神，她決定實話實說：“嗯，我看了很多……”忽略程睦下沈的臉色，繼續道：“但是看不懂，所有的總卷上的字我一個不認識，只有你手上那卷，我看懂一些。”說完，立刻朝總卷房上鎖的側門跑去，借助側門那堆放的木箱，跳至最高點，打開上面隱藏的小口，縮身鉆入洞中，離開了卷宗房。而程睦只是目送萬瑩離開，沒有開口向外稟告，以及無法忽略的糾纏成一團的思緒。
自從那次開始，程睦格外註意房梁上有沒有藏人，他會將自己收藏的典籍偷偷放在那個小口裏面。他希望能夠見到萬瑩，但絕對不能夠是在這種設有機密信息的環境下相見。他每天晚上都會查看小口裏的典籍，直至半個月後，那本典籍被人拿走。
程睦將另外一本由萬徑國文字的典籍放在小口裏，除去自己的工作時間以外，他常常呆在卷宗房，總是超額完成當日工作。他會幫刑部的其他小吏一起處理工作，久而久之那種在刑部秘而不宣地排擠少了一些，他與萬瑩之間也保持著這種微妙的借讀狀態。
又過了兩三天，程睦正準備收拾卷宗，打算離開卷宗房。一道細弱游絲的貓叫聲從卷宗架深傳來，他狐疑地走過去，不見小貓，只有萬瑩抱著一堆書，半蹲在房梁上。“可以教我認字嗎？”她率先開口，從上方跳下來，如同蜻蜓點水，絲毫不發任何聲音。
“你……姑娘下次還是別來這裏了……我的意思不是不教，只是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程睦接過萬瑩懷中的書，正是用尋濱國文字編寫的通俗讀物，“要不，以後找地方單獨教姑娘認字？”
“唔……好。”萬瑩點頭，隨後又低頭，不知是在思考什麽，“可以現在教我嗎？”
“當然可以！可是……”程睦猶豫地看著自己工作的地方，全是刑部放置卷宗文書，甚至還存放著其他部的文書。“算了，第一次就在這裏教，下次就得換地方……”
……
規定好每五日教一次，程睦不但將自己私藏多年的書，按照不同類型借給萬瑩看，並時不時在書中夾著一些文字，以作解釋。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幾個月，又到了深秋，此時開始刮起北風。到了夜晚，氣溫驟降，天空飄著些深秋時的雪花。他裹緊身上的衣物，懷裏有一件嶄新的羊皮襖錦袍。上次瞧見萬瑩還穿著單薄的衫衣衫裙，便想著給她送一件厚實的過去。
走在有些泥濘的路上，乘著宵禁時打響的禁種聲，往城外方向走去。月光下，道路邊上亂長的毒草已經蔓延到路中央，他邊走邊用自己隨身攜帶的折疊式短刃掃開。程睦很快到達目的地，站立在門口，正準備敲門進入，裏面傳出重物倒落於地而發出的振動聲。
他立刻撞開門，沖進這間就有些搖搖欲墜的小屋。
萬瑩披頭散發躺在地上，身軀以奇怪的姿勢扭曲著，以面朝地，黑發掩蓋住眼中裏不斷閃爍的紅光。萬瑩不停抽搐著，手上沾有打翻在地的墨水，粗重的呼吸聲充斥在程睦耳內。一個恍惚的瞬間，萬瑩帶著憤怒又絕望的表情，提著短刀刺向他。嘴裏念念有詞：“去死，都去死！”喉間發出如猛獸般尖銳的嘶鳴。
程睦立刻閃到萬瑩面前，奪走她的短刀，死死抱著她。暴怒中的萬瑩絲毫沒有因為失去兵器而戰鬥力下降，她揪著程睦的領子，掙開他的合抱，一拳直直打在他的鼻梁上，拳拳到肉。程睦被打了數拳、眼冒金星後，才松手放開她。萬瑩撿起被扔到一邊的短刀，身形如鬼魅般閃現在程睦面前，擡手就是向下一劈，砍在程睦的肩胛骨上，鮮血隨之飛濺，順著萬瑩的短刀刀刃流淌，血液“滴答滴答”，匯聚成河。
她用力地呼吸，額頭上冒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慢慢地延伸至頸部，參雜著程睦的血，勾勒出淒然動人的美。她開始發病了，從小無法治愈的絕癥每次發作，都讓她痛不欲生，比起被情緒支配時內心極度的焦慮，鉆心般疼痛更使她很快失去戰鬥力。活在煉獄場上，時時刻刻不能放松警惕，即使身體上的疾病也不得退縮，而是驅使她重新握住短刀，將對手鎖定、擊殺才能活下來。活下來才有機會報仇！
萬瑩眼中不斷浮現出血色，面上詭異的符文閃現出來又急速消失，她再次揮舞著短刀，快速提高速度朝程睦砍下。她現在就像是被情緒籠罩的機甲人，不知疲倦，不畏疼痛。程睦狼狽躲開蜂擁而至的攻擊，身上的傷口一處又添一處。他趁萬瑩擡手之際，狠狠撞向她，以千百斤重的力量手肘擊打萬瑩手腕，短刀因此被打落飛出。接著一肩扛起消瘦的萬瑩，砸向地面。將她整個身體壓在地面，擒住萬瑩的雙手並以驚人的力量卸下，使她現在徹底喪失戰鬥力。
她閉上雙眼，消瘦乏力的身體任由他擺布。被撞擊後的眩暈伴隨著身體上的痛楚並驅，折磨得她語無倫次：“疼…好疼……爹、連翹……阿瑩疼……好疼，別丟下我，別丟下我……”生理上的眼淚不自覺地從眼眶裏流下，眉間顯然有一道重重的痕跡，那是萬瑩時常因疾病困擾而留下的皺紋。
“萬瑩？你是萬瑩？”程睦減小手上的力度，將萬瑩從地上抱起來，“阿瑩，小瑩妹妹……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我是你小睦哥哥，我……我找你找了好久……”程睦說著，口吻中的思念愈發纏綿。
“小睦哥哥，是誰？”萬瑩的視線被額角滲出的汩汩鮮血遮擋，看不真切那個抱著她的人。她能感受到有一只帶著薄繭的手掌在不停地擦拭著臉上的血水，耳鳴隆隆，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他好像認識我家的人，我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找到答案。
……
自從兩人坦白，程睦將自己近年來收集的資料全部交給萬瑩，她人接過卷宗，沈默地看完所有卷宗，欲言又止地註視著那雙眼，似下定決心般問：“為什麽要幫我？對你而言，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兒時玩伴，我家的案子就是個燙手的山芋，你為什麽要……”
程睦：“不，我不覺得萬丞相就應該是這個下場，萬家不應該是這般下場……他應該擁有完美的結局，要樂享晚年。”
從那一刻，萬瑩才從程睦身上看到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歸屬感。
為了找到兇手，兩個人明裏暗裏地調查。程睦甚至為了提高自己的職權權限，以便查詢當年的滅門案，勤勤懇懇地向上爬，從閑官一路幹到刑部給事中。成功地打入皇帝內部的小團體之中，極大地改善兩人的調查處境。萬瑩則走上了一條不能明說的路，專門針對六部卷宗所在之處，進行盜掘和歸還工作。雖然這種行為被程睦嚴厲批評，但仍然不改，繼續我行我素。
值得慶幸的是，萬瑩那缺失的小時候記憶也時不時浮現到腦海中，但她並沒有分享給程睦。
就這樣，兩個人調查了兩年左右，將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物確定下來。萬瑩仔細地看遍和數遍名單上的人名，心臟從沒像那時一樣劇烈跳動，難以壓制的激動的喜悅出現在臉上，嘴角也在彎勾。巨大的喜悅之後是莫名的心悸，內心有道聲音蠱惑著她，蠱惑她向懸崖絕壁走去：不對，應該還有兩人，是誰隱瞞了那兩個人。
同時，腦海裏一直缺失的記憶不停跳躍式出現。最終，記憶停留在萬瑩趴在櫥窗邊上，看見有人提刀砍下了她父親時的畫面。
那時的她，如同篩子一般抖擻著。眼淚掛在臉頰上，雙手死命捂住嘴唇，強壓下破口而出的喊叫。就像是過了半年之久，她才緩緩挪動腳步，想要找一個人。可一轉身，她看見成年之後長有胡子的程睦提著刺刀，從上至下、面無表情地睨了她一眼：“對不住了孩子，誰讓你出現在這裏的呢，只怪你不走運，偏偏看到大人處理這些的畫面······程伯伯會下手輕一點的····別怕啊。”
萬瑩猛地閉眼，記憶如潮水退去。她看向手裏那份記著人名的名單，上面沒有程睦父親的名字，連一個姓程的都沒有。她微微顫抖著依舊單薄的身軀，曾經對程睦建立起的信任要搖搖欲墜。
——或許要等程睦回來，聽他怎麽說······有沒有可能是自己記錯了呢？
程睦從年初就被派到軍隊，作為貝渠皇的心腹去監軍。兩個人已經很久沒見面，是得好好聊聊名單上是否缺人······
萬瑩低垂著頭顱，雙手環抱自己，蹲坐在程睦的私宅裏。她感覺有人從後面靠近她，便轉頭看向來人，來人正是程睦。從她現在這個視角來仰視程睦，記憶中的身影與現實中的身影重合，同樣居高臨下，教人看不清神情。
萬瑩就著這樣的姿勢，擡頭端詳，許久，舔了舔幹澀的嘴角：“有個問題，你···有沒有漏下兩個人？”
程睦伸手想要將萬瑩拉起，但萬瑩並不配合，只是執拗地看向他，眼神火熱而堅定。他思考了一會，面上工作一向做得很好：“沒有，這就是最終名單。”
萬瑩最後再深深地看著程睦，視線眷戀般描繪著程睦臉上的每一處細節，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烙印在心中。她獨自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最後再對上那雙記憶裏那雙幹凈溫柔的雙瞳。微微一笑：“可是，我不信任何人口裏吐出的任何屁話···對了，我剛剛想起來一個很重要的一點·····你們程家也在其中！”萬瑩趁著程睦沒意識過來，袖口滑出一支鋒利的短刃，悄無聲息地捅進程睦腹部，是兩人第一次相見時，程睦受傷的那處。
萬瑩冷漠地掃了一眼，他滿臉詫異地倒地，腹部出血汩汩，整個人倒在血泊中。
隨即捏碎手裏突然出現的黃符，消失在程睦眼中。
她前往長大的故鄉，眼睛直勾勾看著坐在高處寶座上的男人。男人依舊帶著那張猙獰可怖的面具，饒有興致地俯視：“你怎麽來了，稀客啊。”
“畢竟是我長大的地方，離家再久都得回來看看······不是一直想要我成為試驗品嗎，幫我覆仇，我就把我自己交付於您。”
“哦？可是你似乎還有話要說。”
“當然，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父親大人的真面目，女兒想在臨終之前瞧瞧，父親長得怎麽樣。”
高處的男人笑了，語氣稍有幾分寵溺：“好吧好吧，畢竟也養了你這麽久，也沒聽你過‘父親’兩個字···嘖，那就給你看看吧。”
那人摘下面具，那畫面似乎像是老舊的膠片電影，一幀一幀地放映著男人面具之下的真實面貌。露出眉眼的部分時，整個回憶世界崩塌，全場寂靜無聲，陷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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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萬瑩躺在一間醫館。她扭頭就見那名書生委身趴在床邊，他的臉上壓有竹席專有的痕跡，萬瑩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書生醒了過來。
“姑娘你醒了！真好，你沒事就好。我叫程睦，多謝姑娘出手相救……額，姑娘你餓了嗎，要不要先吃飯？”書生打扮的程睦頂不住人家姑娘一直看著他，即使是沒有任何情緒，仍舊不好意思地耳朵泛紅。
“我先出去，姑娘收拾好了就叫我一聲……”說罷，頭也不回地逃了。
……
“唔…我的隨從都被殺得一幹二凈，我打傷了他們好幾個人才逃了出來……但是還得多謝姑娘出手，就是不知姑娘要往前何方，若是姑娘要上都城，不妨跟我一同前去，到了我家好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程睦將這附近所有餐館打聽了遍，才選了一家口碑好，菜品特色的館子，用來招待救命恩人。說著，將剛上來的豆腐魚推到萬瑩面前，又將酸甜可口的開胃菜葫蘆丸子一並放在萬瑩前面。
“回去之後得告知當地官員，要將那夥人的屍首……”
萬瑩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只葫蘆丸子，聽著程睦說著對賊徒的身後處決辦法。
“得告知當地官員，要將那夥人的屍首全部埋入地下，總不能看著他們陳屍荒野……”程睦很快就吃完了，朝萬瑩揖拜，“勞煩姑娘在此等候，我很快回來。”
“嗯。”萬瑩垂眉繼續吃著自己的，並不關心程睦是否離開。
莫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萬瑩將那碗葫蘆丸子盡數吃掉，而程睦的身影始終未出現。她眉尖微揚，不知想些什麽，臉色有些難看。正打算將這桌飯菜付了，只聽店家說著“哎呀，那個年輕書生已經付過了”，她手裏的錢袋不知該放在哪裏。
“嗯，謝謝店家告知。”萬瑩的嗓音意外的沙啞，像是喉間參雜著沙子，不客觀的評價，她的聲音很好聽。
她打算離開這裏，之前渾渾噩噩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她清楚地意識著自己的時間似乎有些不足，她快要成為情緒的奴隸。在此之前，她必須找到滅她家滿門的兇手。可是要向誰報仇，要從哪裏知道往日舊事？萬瑩一概不知。
自己被救下之後，所接受的全是如何殺人的技巧訓練。觀斂那個人並不關心年幼的萬瑩是否能夠在煉獄場上活下來，只是不斷地鼓舞她的情緒。
可是這樣是對的嗎？
若是有人向萬瑩提問“覆仇之後你會過怎樣的生活”之類的問題，她一定會在聽到覆仇兩個字時雙眼並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而隨後又歸於沈默。
萬瑩茫然地站在那裏，頭上高懸的太陽將所有黑暗祛退，強烈的日光刺痛她的眼睛，猛地閉上雙眼，將所有感官統統屏蔽。她只覺得就算沐浴在陽光下，全身仍是墜入冰水中的窒息狀態。心裏住著的小人被無形的手肆意捏造、塑形成任意形狀。萬瑩的身軀不自覺地微微抽搐，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又開始發病了。
萬瑩不停地吸氣呼氣，裸露在外的皮膚驚起無數雞皮疙瘩，脖頸上的青色血管暴起。鼻尖出冒出冷汗，額間也滲出大量的汗水，她感覺全身的骨頭被打碎、重新拼湊，如同淩遲一般難熬。耳邊鳴鳴作響，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萬瑩眼中，隨後是急切的詢問：“姑娘！你沒事吧！”
眼前的身影似乎和小時候的那個身影重合起來，萬瑩楞楞地看著那個人，直到嘴角嘗到了淚水的苦澀，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她在哭什麽呢，是因為身體極度疼痛而落淚還是因為什麽呢？心中的酸澀止不住地湧上，帶著她都想不到的熟稔語氣：“你怎麽才回來。”
“啊…對不起……我出去買東西了，諾你看。”說著將自己走遍這個集市才找到的幃帽遞給萬瑩，一邊說一邊打量她的臉色：“姑娘你臉色似乎不太好，我在大老遠見你有些不舒服，要不要回去讓醫者再瞧瞧？”
“沒事，多謝公子關心……”萬瑩閉上眼，調息自己紊亂的呼吸，半響才接過程睦的幃帽，垂眸戴上，“此去一別，望公子前途似錦，一舉高中，江湖再見。”
她轉身預備離開，就聽程睦在後面喊著：“姑娘若是游歷江湖，不如與小生一同前往都城……這麽說似乎很冒昧，但小生還是想邀請姑娘……”萬瑩扭頭註視程睦，只見他已經彎腰鞠躬，把頭埋向大地。她鬼使神差地點點頭，說了聲“好”，便再次看到了那雙眼睛，一如在她夢境裏時常出現的那雙沐浴在月光下的雙眸。
……
自從萬瑩答應跟程睦一道回都城，已經過了近半個月。她坐在一處酒肆的角落，正巧可見下面的人群湧動，二樓的高度給她提供極佳的觀賞視角。這幾天正是尋濱國的秋闈開榜之際，來來往往的考生集聚在皇城之下。萬瑩趴在桌子上，神情冷淡，心不在焉地想著要怎麽潛入皇宮，獲取當年的卷宗。
她曾聽程睦說過一個話本故事，裏面涉及了覆仇的戲碼，主角若是想要為自己翻案，首先就是要找到當年記錄歷史的官員，或者是尋找卷宗。
她聽著覺得有幾分道理，便誇了他“果真是讀書人，不愧是要做狀元的人”，嚇得他馬上觀察四周，隨後認真地跟萬瑩科普一些考前玄學。最後撓頭說：“其實吧我也不怕這些，主要是我怕…哎…人還是不要太自滿，不然容易失落！”
萬瑩瞥見他似乎不想繼續說下去這個話題，便問他那個話本後續如何。
如今想想，當時的程睦表現怪異，不願提及有關考試的內容。她也沒多想，只在意話本子裏主角的方法。
她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直到外面吵鬧的爭論聲將她喚醒。只聽得旁桌的人議論，訴說著這次秋闈的不公。原來是這次會試第一名是程家的小兒子，而這次的監考員裏面就有程家的一位親戚，那名落榜者在揭示榜外大聲嚷嚷，認為那位第一的會元來歷不明。其餘落榜的考生看熱鬧不嫌事大，也紛紛表示支持重考。
她站直身子，探頭望去。原本就熱鬧的街道站滿了考生，他們被煽動著不滿的情緒，向皇城下的守衛士兵叫囂著憤怒。此時此刻，萬瑩倍感熟悉，她似乎在哪裏也見過這種類似的場景。
已入深秋，尋濱國本就是草原上的國家。此刻有秋風吹起的灰塵，正漫天飛舞，擋住了萬瑩的視線，叫人看不清切。午後的沈悶，在考生的吵鬧、謾罵中，愈發壓得人喘不上氣。鬧事的考生被士兵當場制服，送去刑部。接下來的幾天，皇城裏住著的那位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反而繼續進行接下來的殿試，似乎印證了這次秋闈的不公正性。
當殿試的成績出來後，進士第及的第一狀元郎騎著駿馬，與其他進士共同游走在街上。不同的是，這次沒有人為狀元郎喝彩，昔年總是嬉笑著將鮮花、香囊投擲到狀元及其身後的榜眼探花上的青蔥少女們，被勒令地只敢看不敢丟。本就該一中高舉、春風正得意之際，主人公卻被指控得名不正，這場游行如同一場鬧劇，潦草收場。
貝渠皇為平息讀書人的憤怒，尤其是遷入的萬徑人。雖然沒有收回程睦的狀元稱號，但也因此將程睦調到了專門管理刑事卷宗的閑置崗位。並下達詔書：“秋闈沒有黑幕，一切鬧事者在調查清楚後給予一次重考機會。”所有因落榜而鬧事的考生重新獲得資格，篩選出幾名考生，裏面有近一半的萬徑人，把他們調到了地方上任職。
這樣，這場被指證不公的秋闈鬧劇才最終落幕。
萬瑩站在欄桿旁，默默地註視著那個騎著駿馬、身著紅色圓領大袍的青年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麽。
……
程睦點起刑部的油燈，直到點燃卷宗房的油燈為止，他又將整個刑部的建築結構又看了一遍：不得不說，那群在刑部工作的人還真是不怕有賊偷溜進來。鐵門刺喇喇地打開，鬥奇的榫卯結構搭建起來的屋梁上可以藏納多個人。雖然這麽建造不可置疑地好看，但安全性沒有旁邊的戶部的石質房高。
他曾悄悄問過刑部工作的老官員，大部分人沒有耐心聽完問題就走了，只有少部分人會簡單敷衍幾句後就不想搭理他。
他正準備將那些陳年舊卷整理出來，搬出自己心愛的折疊椅，瞥見離他不遠的一櫃卷宗架出現了一道影子，很快又消失不見。程睦放下手中卷宗，輕步挪到那邊。“哐當”一聲，是刻有文字的竹簡掉落在地的聲響。他快速沖進兩排書櫃間，不見人影，只留有散落在地的竹簡。
程睦撿起竹簡，一目十行地看完整個簡牘，是一卷用萬徑國文字刻的紀年卷宗。他檢查手裏這卷沒任何問題後，正準備物歸原處，突然頓住腳步向頭上看去。一個黑衣女子倒吊在房梁上，一只鋥亮的短刀已刺向他的要害。程睦冷下臉，快速向後退步，厲聲道：“你是誰，大半夜前往刑部是想做什麽！”
黑衣女子從房梁上輕輕一躍，落在地上，像貓一樣沒有聲音。她蒙著面，斜睨程睦一眼，收起短刀就打算離開這裏。
程睦一把抓住她的肩：“不準走，你這是……”
“囔囔什麽呢，小子！”外面守職的刑部官員走進卷宗房，“你要是不想幹就自行離開刑部，沒必要在大家都工作的時候打擾別人。”那名官員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憔悴不堪的面色無一不顯示著最近的刑事案件之多。
“對不起，李大人……剛剛有只貓遛了進來，下官以為是賊人，便有些吵鬧了……真是抱歉！”程睦向上級揖手行禮，手裏還握著那卷竹簡。
“……行吧，別再鬧出動靜了。”說罷，那名刑部官員離開了卷宗房。
程睦恭敬地目送上級離開，才扭過頭去找被他藏起來的萬瑩。“你怎麽在這？”程睦將卷宗架推開，露出一個一人高的坑，裏面顯然是剛剛的黑衣女子，他蹲下來伸手拉起萬瑩。
“……我沒有錢，我想看書，所以跟著你來了這裏。”萬瑩將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從坑裏翻出來。
程睦端詳著近半年沒見的萬瑩，絲毫沒註意到兩人湊的太近，就差鼻尖相互碰撞。萬瑩有些不適地扭過頭，程睦如夢初醒般向後退卻，牽著的雙手也松開。他低頭咳嗽，耳尖泛紅，沒再敢看萬瑩。
刑部徹夜燃燒的油燈快要枯竭，程睦察覺後將儲存於一處的備用油燈替換那些快要燃盡的燈盞。柔和的燈光打在程睦臉上，那是一張典型的草原游牧民族的長相，可能是一直讀書的緣故，原本粗曠、野性美的長相添上些許書卷氣，沖淡柔和了他臉上的剛硬。萬瑩粗略地掃了一眼桌上堆放的卷宗，可惜大多數是用尋濱國文字記錄下來的，她根本就看不懂。
無奈之下，她重新將視線轉移到程睦身上，看他點好油燈，看他走向自己。“姑娘不該前往刑部等重要機密機關，非職人員偷看、偷藏重要卷宗，按律處以絞刑。”程睦目光炯炯地盯緊她，“姑娘你是……何時？”
萬瑩回應他的註視，右手放在短刀的刀柄下：“你什麽時候來的，我就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等著程睦接下來的動作，要是他敢立刻舉報，她會直接把他劈開。她集中精力應對各種突發狀況，卻聽程睦問道，好像還帶著一絲僥幸：“姑娘，你應該沒看多少吧！”
萬瑩擡頭，素來平和的臉上出現錯愕的神情：“啊？”
無法忽視程睦希翼的眼神，她決定實話實說：“嗯，我看了很多……”忽略程睦下沈的臉色，繼續道：“但是看不懂，所有的總卷上的字我一個不認識，只有你手上那卷，我看懂一些。”說完，立刻朝總卷房上鎖的側門跑去，借助側門那堆放的木箱，跳至最高點，打開上面隱藏的小口，縮身鉆入洞中，離開了卷宗房。而程睦只是目送萬瑩離開，沒有開口向外稟告，以及無法忽略的糾纏成一團的思緒。
自從那次開始，程睦格外註意房梁上有沒有藏人，他會將自己收藏的典籍偷偷放在那個小口裏面。他希望能夠見到萬瑩，但絕對不能夠是在這種設有機密信息的環境下相見。他每天晚上都會查看小口裏的典籍，直至半個月後，那本典籍被人拿走。
程睦將另外一本由萬徑國文字的典籍放在小口裏，除去自己的工作時間以外，他常常呆在卷宗房，總是超額完成當日工作。他會幫刑部的其他小吏一起處理工作，久而久之那種在刑部秘而不宣地排擠少了一些，他與萬瑩之間也保持著這種微妙的借讀狀態。
又過了兩三天，程睦正準備收拾卷宗，打算離開卷宗房。一道細弱游絲的貓叫聲從卷宗架深傳來，他狐疑地走過去，不見小貓，只有萬瑩抱著一堆書，半蹲在房梁上。“可以教我認字嗎？”她率先開口，從上方跳下來，如同蜻蜓點水，絲毫不發任何聲音。
“你……姑娘下次還是別來這裏了……我的意思不是不教，只是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程睦接過萬瑩懷中的書，正是用尋濱國文字編寫的通俗讀物，“要不，以後找地方單獨教姑娘認字？”
“唔……好。”萬瑩點頭，隨後又低頭，不知是在思考什麽，“可以現在教我嗎？”
“當然可以！可是……”程睦猶豫地看著自己工作的地方，全是刑部放置卷宗文書，甚至還存放著其他部的文書。“算了，第一次就在這裏教，下次就得換地方……”
……
規定好每五日教一次，程睦不但將自己私藏多年的書，按照不同類型借給萬瑩看，並時不時在書中夾著一些文字，以作解釋。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幾個月，又到了深秋，此時開始刮起北風。到了夜晚，氣溫驟降，天空飄著些深秋時的雪花。他裹緊身上的衣物，懷裏有一件嶄新的羊皮襖錦袍。上次瞧見萬瑩還穿著單薄的衫衣衫裙，便想著給她送一件厚實的過去。
走在有些泥濘的路上，乘著宵禁時打響的禁種聲，往城外方向走去。月光下，道路邊上亂長的毒草已經蔓延到路中央，他邊走邊用自己隨身攜帶的折疊式短刃掃開。程睦很快到達目的地，站立在門口，正準備敲門進入，裏面傳出重物倒落於地而發出的振動聲。
他立刻撞開門，沖進這間就有些搖搖欲墜的小屋。
萬瑩披頭散發躺在地上，身軀以奇怪的姿勢扭曲著，以面朝地，黑發掩蓋住眼中裏不斷閃爍的紅光。萬瑩不停抽搐著，手上沾有打翻在地的墨水，粗重的呼吸聲充斥在程睦耳內。一個恍惚的瞬間，萬瑩帶著憤怒又絕望的表情，提著短刀刺向他。嘴裏念念有詞：“去死，都去死！”喉間發出如猛獸般尖銳的嘶鳴。
程睦立刻閃到萬瑩面前，奪走她的短刀，死死抱著她。暴怒中的萬瑩絲毫沒有因為失去兵器而戰鬥力下降，她揪著程睦的領子，掙開他的合抱，一拳直直打在他的鼻梁上，拳拳到肉。程睦被打了數拳、眼冒金星後，才松手放開她。萬瑩撿起被扔到一邊的短刀，身形如鬼魅般閃現在程睦面前，擡手就是向下一劈，砍在程睦的肩胛骨上，鮮血隨之飛濺，順著萬瑩的短刀刀刃流淌，血液“滴答滴答”，匯聚成河。
她用力地呼吸，額頭上冒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慢慢地延伸至頸部，參雜著程睦的血，勾勒出淒然動人的美。她開始發病了，從小無法治愈的絕癥每次發作，都讓她痛不欲生，比起被情緒支配時內心極度的焦慮，鉆心般疼痛更使她很快失去戰鬥力。活在煉獄場上，時時刻刻不能放松警惕，即使身體上的疾病也不得退縮，而是驅使她重新握住短刀，將對手鎖定、擊殺才能活下來。活下來才有機會報仇！
萬瑩眼中不斷浮現出血色，面上詭異的符文閃現出來又急速消失，她再次揮舞著短刀，快速提高速度朝程睦砍下。她現在就像是被情緒籠罩的機甲人，不知疲倦，不畏疼痛。程睦狼狽躲開蜂擁而至的攻擊，身上的傷口一處又添一處。他趁萬瑩擡手之際，狠狠撞向她，以千百斤重的力量手肘擊打萬瑩手腕，短刀因此被打落飛出。接著一肩扛起消瘦的萬瑩，砸向地面。將她整個身體壓在地面，擒住萬瑩的雙手並以驚人的力量卸下，使她現在徹底喪失戰鬥力。
她閉上雙眼，消瘦乏力的身體任由他擺布。被撞擊後的眩暈伴隨著身體上的痛楚並驅，折磨得她語無倫次：“疼…好疼……爹、連翹……阿瑩疼……好疼，別丟下我，別丟下我……”生理上的眼淚不自覺地從眼眶裏流下，眉間顯然有一道重重的痕跡，那是萬瑩時常因疾病困擾而留下的皺紋。
“萬瑩？你是萬瑩？”程睦減小手上的力度，將萬瑩從地上抱起來，“阿瑩，小瑩妹妹……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我是你小睦哥哥，我……我找你找了好久……”程睦說著，口吻中的思念愈發纏綿。
“小睦哥哥，是誰？”萬瑩的視線被額角滲出的汩汩鮮血遮擋，看不真切那個抱著她的人。她能感受到有一只帶著薄繭的手掌在不停地擦拭著臉上的血水，耳鳴隆隆，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他好像認識我家的人，我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找到答案。
……
自從兩人坦白，程睦將自己近年來收集的資料全部交給萬瑩，她人接過卷宗，沈默地看完所有卷宗，欲言又止地註視著那雙眼，似下定決心般問：“為什麽要幫我？對你而言，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兒時玩伴，我家的案子就是個燙手的山芋，你為什麽要……”
程睦：“不，我不覺得萬丞相就應該是這個下場，萬家不應該是這般下場……他應該擁有完美的結局，要樂享晚年。”
從那一刻，萬瑩才從程睦身上看到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歸屬感。
為了找到兇手，兩個人明裏暗裏地調查。程睦甚至為了提高自己的職權權限，以便查詢當年的滅門案，勤勤懇懇地向上爬，從閑官一路幹到刑部給事中。成功地打入皇帝內部的小團體之中，極大地改善兩人的調查處境。萬瑩則走上了一條不能明說的路，專門針對六部卷宗所在之處，進行盜掘和歸還工作。雖然這種行為被程睦嚴厲批評，但仍然不改，繼續我行我素。
值得慶幸的是，萬瑩那缺失的小時候記憶也時不時浮現到腦海中，但她並沒有分享給程睦。
就這樣，兩個人調查了兩年左右，將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物確定下來。萬瑩仔細地看遍和數遍名單上的人名，心臟從沒像那時一樣劇烈跳動，難以壓制的激動的喜悅出現在臉上，嘴角也在彎勾。巨大的喜悅之後是莫名的心悸，內心有道聲音蠱惑著她，蠱惑她向懸崖絕壁走去：不對，應該還有兩人，是誰隱瞞了那兩個人。
同時，腦海裏一直缺失的記憶不停跳躍式出現。最終，記憶停留在萬瑩趴在櫥窗邊上，看見有人提刀砍下了她父親時的畫面。
那時的她，如同篩子一般抖擻著。眼淚掛在臉頰上，雙手死命捂住嘴唇，強壓下破口而出的喊叫。就像是過了半年之久，她才緩緩挪動腳步，想要找一個人。可一轉身，她看見成年之後長有胡子的程睦提著刺刀，從上至下、面無表情地睨了她一眼：“對不住了孩子，誰讓你出現在這裏的呢，只怪你不走運，偏偏看到大人處理這些的畫面······程伯伯會下手輕一點的····別怕啊。”
萬瑩猛地閉眼，記憶如潮水退去。她看向手裏那份記著人名的名單，上面沒有程睦父親的名字，連一個姓程的都沒有。她微微顫抖著依舊單薄的身軀，曾經對程睦建立起的信任要搖搖欲墜。
——或許要等程睦回來，聽他怎麽說······有沒有可能是自己記錯了呢？
程睦從年初就被派到軍隊，作為貝渠皇的心腹去監軍。兩個人已經很久沒見面，是得好好聊聊名單上是否缺人······
萬瑩低垂著頭顱，雙手環抱自己，蹲坐在程睦的私宅裏。她感覺有人從後面靠近她，便轉頭看向來人，來人正是程睦。從她現在這個視角來仰視程睦，記憶中的身影與現實中的身影重合，同樣居高臨下，教人看不清神情。
萬瑩就著這樣的姿勢，擡頭端詳，許久，舔了舔幹澀的嘴角：“有個問題，你···有沒有漏下兩個人？”
程睦伸手想要將萬瑩拉起，但萬瑩並不配合，只是執拗地看向他，眼神火熱而堅定。他思考了一會，面上工作一向做得很好：“沒有，這就是最終名單。”
萬瑩最後再深深地看著程睦，視線眷戀般描繪著程睦臉上的每一處細節，像是要將他整個人烙印在心中。她獨自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最後再對上那雙記憶裏那雙幹凈溫柔的雙瞳。微微一笑：“可是，我不信任何人口裏吐出的任何屁話···對了，我剛剛想起來一個很重要的一點·····你們程家也在其中！”萬瑩趁著程睦沒意識過來，袖口滑出一支鋒利的短刃，悄無聲息地捅進程睦腹部，是兩人第一次相見時，程睦受傷的那處。
萬瑩冷漠地掃了一眼，他滿臉詫異地倒地，腹部出血汩汩，整個人倒在血泊中。
隨即捏碎手裏突然出現的黃符，消失在程睦眼中。
她前往長大的故鄉，眼睛直勾勾看著坐在高處寶座上的男人。男人依舊帶著那張猙獰可怖的面具，饒有興致地俯視：“你怎麽來了，稀客啊。”
“畢竟是我長大的地方，離家再久都得回來看看······不是一直想要我成為試驗品嗎，幫我覆仇，我就把我自己交付於您。”
“哦？可是你似乎還有話要說。”
“當然，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父親大人的真面目，女兒想在臨終之前瞧瞧，父親長得怎麽樣。”
高處的男人笑了，語氣稍有幾分寵溺：“好吧好吧，畢竟也養了你這麽久，也沒聽你過‘父親’兩個字···嘖，那就給你看看吧。”
那人摘下面具，那畫面似乎像是老舊的膠片電影，一幀一幀地放映著男人面具之下的真實面貌。露出眉眼的部分時，整個回憶世界崩塌，全場寂靜無聲，陷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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