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翻案

關燈
翻案

秦徊神色惚惚的回到朝露軒,早已塵埃落定的心又異樣的跳動起來。

老天爺這麽喜歡和人開玩笑的麽?

但轉念又想,若是六毛說的都是真的,那秦於仲所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就情有可原了幾分,她心裏也會更容易接受一些。可謠言終究是謠言,又有多少可信度呢?就算當今聖上才是幕後推手,他也不會下罪己詔承認的;就算下了罪己詔,死去的那麽多人也永遠不可能活過來了。

思緒神游間眼尾瞥見手邊的食盒,她記得早上出門時桌上沒有這個的,便問道:“這是阿爹讓人送來的吃食嗎?”外頭掃院子的婢女聞言,放下掃帚跑進來說是胡將軍送來的水晶芋頭糕。

“神屠手回來了?那他人呢,怎的沒等我回來就走了?”

婢女回道:“胡將軍原本在院子裏等的,就在您回來前不久被家主差人給叫走了。胡將軍走前還托奴婢給您帶話,說是安寧城那家糕點鋪已經不賣糖面糍粑球了,好說歹說店主也不做,他只好將那店裏有的水晶芋頭糕全給買了回來。”

秦徊聽完“撲哧”一聲就笑了,胡屠的做法荒是荒唐了一些,但她這位叔叔對她的好也是讓人真心實意的感受到了。再吃這水晶芋頭糕的時候,便覺得格外的有滋味。

吃了幾塊糕點,又大口喝了幾杯糯米沱茶,胃舒服了,整個人的心情都舒暢了不少。

秦徊想她也不能以後在府裏和阿爹永遠都不提有關秦於仲的事,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不能再逃避下去。關於秦於仲的所作所為,阿爹因是知道得較多的那個人,恰好今日聽到了些不一樣的流言蜚語,她也想去找阿爹證實一下可信度,順便給自己吃顆定心丸。

一路上這般想著已經來到了秦有時所住的天山居,沒想到的是秋祉居然也在。

回府後便沒見到秋祉的人影,秦徊其實已經習慣了。但此時在天山居看到她,秦徊的第一反應是秋祉該不會是轉投了阿爹,此時正在門口候著準備向阿爹匯報她這只籠中雀的一舉一動吧!

秋祉沒顧得上分析主子怪異的面部表情,走上前來有些焦急道:“小姐,攬夜回來了,此刻正在家主房裏問話,家主不許任何人進去。哦,對了,胡將軍也在裏面。”

原來如此。

秦徊松了口氣。

攬夜回來了!

秦徊深吸了口氣。

攬夜跟在秦於仲身邊幾乎寸步不離,多年來買糧一事又負責和鬥金對接,沒人比他知道的更多了。

只是秦於仲出事後秦徊過於沈浸在真相的殘忍,以及被欺騙的痛苦當中,是以才對攬夜的消失完全忽略了。如今攬夜忽然現身,必有蹊蹺。

秦徊挪去西屋等待,秋祉卻堅持要站在書房外等候,她生怕自己不盯著,攬夜又會再次消失。

天亮等到天黑,終於有小廝來稟報說家主請小姐進書房。

剛踏進書房,秦徊焦躁的心情便被屋內冉冉的熏香給稍稍撫平了些,她並沒有看到胡屠,怕是已經走了,只看見負手立於窗邊的秦有時和跪在地上的攬夜。

她走近後恭敬地喚了一聲“阿爹”,秦有時才轉過身來,他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憔悴,“聽說你在外面等了很久,找為父何事?”

秦徊知道秦有時不信神佛,也不太喜她去寺廟,只好扯謊道:“今日女兒去子衿衣鋪,回程在街邊一家小店歇腳的時候聽到了一些——不尋常的說法,女兒聽完愈發迷惑,只好來向阿爹求解。”

她與秦有時說話的時候總是無法做到直言直語。

倒不是因為養父女無法過於親密這層緣故,而是她面對秦有時總是會想起,她能留在這個家,是因為當初是秦於仲跪在雨中三天三夜,磕頭求秦有時收留她,最後秦有時才勉為其難的答應。

無奈之下的妥協,而不是一開始的堅定選擇,這讓她和秦有時相處時心裏一直有道界限。

這些年來她處處小心,一直努力在這個家做個有用的人,生怕哪裏做得不好讓秦有時後悔收留她。

秦府裏就兩位養嗣,一個做了那般天理不容的事,最後的結果是被秦有時親手了結。雖然秦有時處理的方式會讓包括秦徊在內的世人扣上一頂“狠心”的帽子,但為了能保住秦府,保住仕途,她卻又能夠理解。

剩下的一個,便只剩秦徊了,家裏出了個反面例子,這讓她在秦有時面前更要加倍的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在她小金庫的錢存夠之前,萬一哪天她惹惱了秦有時,一個翻臉她不幸被攆出去了,那小金庫的錢還不足以支撐她後半輩子的生活。

好在秦有時沒有想和秦徊打啞謎的想法,他大概已經知道秦徊在市井裏聽到了怎樣的流言蜚語,便指了指攬夜,讓攬夜挑重點將和他說過話再說給秦徊聽。

攬夜一番話說下來秦徊算是聽明白了,基本和六毛嘴裏說的“謠言”基本沒差別。

“你怎麽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秦徊真的怕了,她怕這次不問清楚,過一段時間又會跳出另外一種說法。

“有,小人有少爺和聖上往來的書信為證。”攬夜指了指書桌上被攤開的信紙,“還有我這個人證,小人可以證明我曾親自陪少爺入宮面聖,見完聖上後少爺便同小人說了此事。”

秦徊看了眼信紙,又看了眼秦有時,秦有時遞了個眼神給她,她得到準許後才拿起桌上的信紙仔細翻看。

“我看過了,確實是聖上的字跡。”秦有時邊說邊坐下,語氣沈重,扶額嘆息。

秦徊瀏覽完所有信件後氣憤地問道:“既然如此,你早去哪兒了,為何不早點說?”

“是小人懦弱,小人該死。少爺一開始為了減少罪惡感,騙家主說他有渠道可以買到糧食,但也只敢從聖上要的那堆糧裏分出一小部分出來,拿給秦大將軍用以分發的災民,剩下的大部分則以高價賣給一個叫武一的鏢頭,賣糧所得九成歸聖上所有。”

“可少爺實在是太痛苦了,他好幾次都想一了百了,卻放不下家主也放不下小姐您。這次少爺是被聖上逼急了,不願再繼續助紂為虐下去,才想出寫自白書認罪的辦法,將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還給了小人一筆錢財,讓小人遠走高飛。”

“小人本不打算說的,但走得越遠,越覺得少爺死得冤枉,最後還是決定回來將此事告知家主,還請家主替少爺做主!”

攬夜說得聲淚俱下,完全沒了往日那副冷冰冰的嘴臉,看得出來秦於仲在他心裏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難怪當初阿爹找析人買糧被揭發,聖上知曉後只做小懲處理。”秦徊不免濕了眼眶,卻又實在是不解,“聖上不是整個蒙詔最有錢有地位的人麽,他還要那麽多錢做什麽?”

既然話都問了這裏,秦有時再次唉聲嘆氣了起來,“蒙詔看似金玉其外,實則早就敗絮其中了。咱們這位聖上確實有才幹,也確實踩在父輩的肩膀上將整個國家帶向了一個休明盛世。可人吶,一旦自信起來若及時不懸崖勒馬,便會走向自負。尤其是在大都督薨世以後,聖上變得肆無忌憚、一發不可收拾起來,多年來鶯歌燕燕、尋酒作樂。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邊那些官員一個個的皆不作為,該送的送,該貪的貪,簡直無法無天。”

“可徊兒啊,你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東西,國庫再充盈也耐不住這麽造啊。國庫裏拿不出錢來,上面的人便往下搜刮,往下也搜刮不出東西了,聖上又不願通過苛捐雜稅來毀了他的好名聲,最後只好把註意力打到發戰爭財的頭上去了。”

秦徊心裏暗罵了句:怪不得阿哥之前語言中對聖上多有不敬,原來他早已是看透了一切的局中人,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當皇帝。

罵歸罵,秦有時經常掛嘴邊的謹言慎行她可是一直銘記於心,於是說出口的又是另一番話,“可聖上為何偏偏選中阿哥來做此事呢?”

攬夜抹了抹眼淚,繼續道:“聖上不好得用明面上的官員,正巧身邊有人查到少爺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多年前安浪戰役中僥幸逃脫的世子,聖上便以少爺身份及整個秦府的性命來威脅逼迫少爺替他做事。”

秦於仲是浪國的世子?

著名的安浪戰役秦徊在書裏讀到過,秦有時也是在安浪戰役中嶄露頭角,從一個小卒一路被提拔成南澗城守城將軍的。

秦徊吃驚得轉頭看向秦有時,秦有時搖著頭無奈道:“當時為父是在大軍回程途中看到阿仲的,他小小的一只蜷縮在路邊就快被餓死了,他跟我說他是和爹娘走散了,無家可歸,為父才動了惻隱之心將他帶了回來,最後收做養子。”

“誰知,誰知他竟是……”秦有時連連嘆氣,又自責又懊悔,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

秦徊還有疑問,“那——”

“好了,為父累了,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你們都下去吧。”秦有時及時制止了她,閉上雙眼整個人往後仰,眉心緊蹙。

攬夜往前跪走了幾步,著急道:“家主一定要為少爺做主啊!”

秦有時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他的態度再明顯不過了。

秦徊自然不敢多言,只好及時管住自己的嘴巴,行過禮後輕手輕腳的退出書房。本打算拉著攬夜再多問幾句,可攬夜只說該說的方才都說了,其餘的他就再也不知道了。

秋祉一直候在門外,對於屋內所發生的事她暫時還不曉得。可秦徊卻是都知道了,再看向秋祉時眼中帶了幾分歉意。但考慮到她等攬夜許久,定有話要說,秦徊便自己回去了。

等躺在床榻上時,秦徊睜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珠子根本睡不著,今日之事已超出了她能處理的範疇——

以前想著多讀些兵書,若能在戰場上或多或少的幫阿爹打倒析國皇室,那也算是替白烏村的人報仇了;

後來得知仇人就是秦於仲,她想過聽他親口告訴她真相,若真是他,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親手了結他,可她並沒有得到這個機會。

再到今日,有人證、物證擺在眼前,告訴她真正的仇人其實是蒙詔皇室,是含三履的阿爹,是她在三月會上見過的異邏含。

白烏村整村人的仇她得報,阿哥替罪枉死的仇她也得報,但是該如何報呢?

她真的不知道了。

此時秦徊只想找人好好傾訴一番,坐起身後不由的想起了沈致,半個多月未見了,也不知他聽到這個消息會有多震驚。

若是他現在在這裏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