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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國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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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國商人

巳正。

秦於仲坐於書房內唉聲嘆氣,今日又起晚了。

平日裏他的作息十分規律——

辰時初刻起床,辰時一刻用旦食;

午時初刻用晝食,午正小憩片刻;

酉時一刻用暮食;子時初刻睡覺。

到點吃飯,到點休息。自律到和秦有時有得一拼。

可自從前段時日去了一趟盤龍寺,這規律的作息便大變樣了。起因是從寺中回來後的含三履,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僅晚間讓下人擡了桃花釀來與他小酌了幾杯,更是在酒過三巡後主動讓他留宿在正屋。

這正兒八經的小夫妻共處一室,外加喝了點小酒,可不得順理成章的發生點什麽麽。

要說原先他同含三履相處時,時常還會因無法發洩心中之恨而故意冷落她。那自從幾杯桃花釀下肚後,他便忽然想通了——

他對異邏含的恨是一碼事,對烏蒙皇室的恨又是另外一碼事。且浪國被滅之時,含三履不過是個無知嬰孩,如今她既嫁他為妻,按舊俗來說她便是他們秦家人了。

倘或日後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讓這個孩子親眼目睹,昔日掌握著對任何人都可生殺予奪大權的親外祖父,跪倒在自己阿爹面前痛哭求饒,不也是快事一樁麽。

看來酒還真是個好東西。以前他不愛喝,覺得喝酒誤事,對於貪杯之人更是嗤之以鼻。如今再想來,是他淺薄了。

酒精不僅能讓他茅塞頓開,還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只是最近留戀於香軟床榻,一日比一日起得還晚,再這麽下去身體遲早要垮。

就在他扶額愁悶之時,攬夜從外面進來問他是否要用旦食。“這都什麽時辰了還吃早飯,你不覺得很可笑麽?”他將無處宣洩的悶氣,發在攬夜身上。

做下人的除了辦好主子日常吩咐的事,還要習慣當主子的出氣筒。於是攬夜改口道:“確實是不太合適。主子如今起床的時辰,再等等都差不多可以吃午飯了。”

秦於仲:“……”

額角抽搐間,他用刀人的眼神覷了攬夜一眼。而後話鋒一轉問起旁的事:“朝露軒那邊怎麽樣了?”

前幾日還聽含三履說秦徊來找了她幾回,想讓她在自己面前說些好話求他松松口,不過都被秦於仲以各種理由給擋了回去。這幾日突然沒了動靜,他好奇便問問。

“昨日胡將軍送了些吃食過去,想來也開解了幾句,聽廚房的婆子說小姐的胃口都變好了許多。主子故意避開小姐不見也有幾日了,今日要過去瞧瞧嗎?”攬夜邊關好門窗邊說著。

秦於仲用大拇指摩挲著食指指尖,道:“不必了,且再晾她幾日,等秋祉從山鬼幫運糧回來再說。”

“說吧。”一說到正事,他便換了個端正些的坐姿,“析國那邊安排妥當了嗎?”

攬夜走上前來鄭重回稟:“主子吩咐的事攬夜不敢怠慢。屬下前日深夜便從析國回來了,本來昨日就該稟告的,可您一整日都和三公主待在一塊兒,屬下沒找著機會——”

“說重點!”秦於仲毫不客氣地用不耐煩的語氣打斷,自己都沒意識到一抹紅暈正悄然爬上臉頰。

攬夜將這一切看在心裏,不過這不是他該關心的事,於是繼續道:

“是。屬下親自去見了鬥金,也和他交代清楚了。他跟屬下再三保證,當年替換軍報一事他做得天衣無縫,且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而今就算真的有人來查,也絕對找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鬥金還說,就算真有事情不幸敗露的那一天,他寧可一死也絕不會把您供出去。”

秦於仲聞言,冷笑了一聲。

從他七年前找上鬥金的那一刻,他便沒想過鬥金死,他還能活的局面。

鬥金是個唯利是圖,做事毫無底線的析國商人。當年秦於仲得到授意後,之所以會挑中這人與他謀事,有兩個必不可少的因素:

其一,這人早就掉錢眼子裏爛透了。只要是能賺錢的勾當,小到偷雞摸狗,大到發國難財,沒什麽是他不能做的;

其二,是這人有個在朝中不僅能掌握一手朝局動向、還能接觸到軍事機密的當兵曹曹長的舅舅。

析國的這個兵曹曹長膝下無子,對鬥金不僅視如己出,還縱容至極。也不知當年鬥金到底是使了何種招數,拿到了他舅舅的私印,最終才能在那封假軍報上蓋上了不容置疑的印章。

不過秦於仲從來都不好奇這個問題。這場交易裏他們各司其職。至於過程是如何完成的,根本就不重要,對於他來說重要的從來都只是結果罷了。

許多事自己心裏明白就好,沒必要事事都說出來。他便是深知這個道理,是以對於鬥金的說辭,除了給予一聲冷笑,並不做一個字的評價。

他活動著頭一晚被壓酸的手臂,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過了一會兒擡眼見攬夜不僅沒打算走,還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又問他還有什麽事要說。

“屬下臨走前鬥金還試探性的問了一嘴,說這麽多年來不是一直都相安無事,何故我會專門跑一趟來交代他這些事。”

秦於仲一句“你是如何回答的”才到嘴邊,攬夜便神色覆雜地緊接道:

“少爺放心,屬下並未在他面前說什麽不該說的話。屬下只說是主子近來偶遇一位神機妙算的先生,那先生斷言主子所謀之事最近會因小人而受到阻礙。主子事事想得周全,本著不怕萬一就怕一萬的考慮,才差我專門跑一趟,望他最近萬事小心。”

“唔,你做得很好。這次多虧了秋祉,要不是她及時告知徊兒的動向,我們也意識不到徊兒在暗查白坡之戰的細節。也不知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徊兒起了疑心,她看我的眼神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秦於仲的語氣染上些許悲傷。

“對了,山鬼幫那什麽狗屁尊主的身份你再深挖。關於他的背景,絕沒有你之前找來的那麽簡單。說不準徊兒對我起了疑,就跟他脫不了幹系。”

“這個臭小子真是貪得無厭,不僅要我的糧,還敢蠱惑我的妹妹,待我的人找到另一條運糧路線,第一個就先解決他!”

最後一段話,秦於仲是在心裏說的。

一想到何致盼那張戴著半張詭異面具、見不得人的臉,他就咬牙切齒。再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很有可能跟這種來歷不明的小人有所糾纏,更是氣得牙都快咬碎了。

也不知攬夜是何時退下的,待他再回過神來時,突然想起了方才攬夜所說的“算命先生”,不免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八年前讓秦有時發兵而隨便扯的理由,便是他尋得了一個算命先生;八年後他的手下替他給鬥金找的借口,竟還是那個根本就不存在的算命先生。

歷史是個輪回。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

秦府一行人的馬車已經行駛到隱仙峰的半山腰了。

自從秦徊等人來涅院來得頻繁了,原先許久無人問津的山道,已經被壓出了幾道較為明顯的馬蹄印與車軲轆印。

以前從半山腰進入涅院的隱蔽小徑,及腰的雜草或被碾或被踩。如今有心人若要尋得山鬼幫的老巢所在地,簡直易如反掌。

一開始常安還會帶著幾個人,在秦徊她們走了之後,將小徑上的雜草恢覆原樣,抹除外界能尋得涅院的一切痕跡。可後來也不去弄了,不怪他們懶惰,而是雜草也禁不起這三番五次的折騰吶。

東倒西歪的雜草雖是覆原不了了,倒是因著這個便利之處,秦府的馬車終於不必再停在雲居洞前等候,而是能夠直接行駛到半山腰,將車廂裏的人直接送到涅院大門口。

一群孩子早在門前等候多時,遠遠的就和在馬車裏探出腦袋的顧抱兒打招呼。年前來看病的人多,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日沒有來涅院為山鬼幫眾人問診了。這次秦徊途經南澗城,特意去接上她一道來。

秦徊看著同孩子們奮力招手的顧抱兒,不由得被她那孩子氣的朝氣所逗笑了。坐在對面的春祺湊了過來,臉上盡顯擔憂:“小姐,我們背著少爺偷跑出來,回去真的不會受到責罰嗎?”

這般問實則是擔心自己的小命。

主子挨不挨罰不好說,但她們做奴婢的是無論如何都逃不脫責罰的。畢竟去年她為了掩護主子去“剿匪”,少爺似雄獅般的怒吼言猶在耳,她的膝蓋直到現在天一冷都還生疼呢。

“你就放心吧,若是阿哥真的怪罪下來,我一人扛著。”秦徊溫言寬慰,“且這次我專門去求了阿爹。就我這小膽子,要不是阿爹點頭,我也不敢把阿哥的話當耳旁風嘛。”

春祺與秋祉對視了一眼,眼神中滿是“主子你這膽子可一點也不小”的意味。

別看這兩人平日裏互相看不順眼,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鬥起嘴來。可在很多事上,總有些莫名的默契。

“可……如果是大將軍點頭了,為何我們還要一大早,偷偷摸摸的走側門離開?”春祺對於自家主子的話,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臭丫頭。”敲了她的腦袋,秦徊又氣又好笑道,“你以為你家小姐真的那麽膽大包天,且神通廣大到既敢忤逆長輩的意思,還能一夜之間找到那麽多護衛打手,護送我們來隱仙峰運糧啊。”

“真是阿爹同意的,頭天晚上我專門去找了他老人家,拐彎抹角的說了一堆好話,才讓他點頭的。還有外面隨行的這些,也全是阿爹派來的人,幹活麻利,話也少。我看啊,不比每次阿哥派來的那些護衛差。”

“而且阿爹說了,我們先去,他找機會私底下告訴阿哥。如今阿哥已經成親了,我們要是大張旗鼓的從正門走,有損阿哥在阿嫂面前的威嚴形象。”

一通解釋後,春祺才實實在在的放寬了心,如釋重負的開始期待每次來涅院,她最愛吃的長街宴。

反觀秋祉,聽完這些話後變得更加如坐針氈了。

少爺讓她看好小姐,有任何情況及時匯報。結果又被小姐打了個猝不及防。如今都沒機會通風報信,她人已經在山鬼幫的地盤上了。回去後指不定又要被少爺劈頭蓋臉的罵上一頓。

不過她內心還是有愧於秦徊的。畢竟她上回去了趟秦於仲的書房,結果沒多久秦於仲就免了秦徊運糧的差事。表面上說是免了差事,實則是禁足,害得秦徊為此苦惱了好久。

就在車廂內的四人各懷心事時,馬車穩當的在涅院大門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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