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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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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絆

周舒瑾嚴重地病倒了,衣服稍微不合身就能看到他骨瘦嶙峋。

於是他格外嚴格地要求自己的外表。

外界抨擊他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多,他出行的路線都要學會隱瞞才行,否則怕會引起人們的攻擊。

引蝶胡同的生意本來是面對商人做的,不知道被哪些激進分子知曉了,居然要暴力放火燒了他的憶昔妓院,幸好唐小姐警惕性很好,才沒有釀成大禍。

他始終堅信自己是對的,撇開短暫的慌亂,清醒過來的他擔心時日無多就立即組織了數場與記者的面談。

“我第一次想要控訴,可這裏沒有公道!我不是從前的我,可這裏比從前更糟糕!”周舒瑾揭開了黑市裏第一場對公道公開正式的呼喚,“我們應該要堅持自己的事情!不要屈服於壓迫,一次屈服換來無數打壓,後世難有出頭之日!如果犧牲在我們,黑市交易永不雕亡!”

許多在黑市裏飽受追殺的同行想要追隨他的腳步卻被人寄了警告函。又有好幾位勇敢的同伴被絞殺,頭顱在當天夜裏就掛在了引蝶胡同的入口。這激起了周舒瑾的怒火,也使他的情緒越發得極端。國相的門客不知從哪裏翻出了周舒瑾的病歷和安寧療養院在他初發病時的監控,以精神病為名義否定了他所有的發聲,把他羞辱得如此不堪。

譴責周舒瑾的聲音也隨之高漲。

他偶爾出行遠一點,會被多事的人堵住追問各種問題。晉軍生怕他當眾發作,但沒有。可能因為他本人也比較喜歡這些人,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人在親自看到他本人的時候都呆楞住在那裏,一個個都覺得他走在雪地裏風采動人像是從電影裏走出來的人物,都呆呆得盯著他朝大家的方向揮了揮手,大家都忘了問話,像是各個特地來圍觀他的。

倒是周舒瑾自己提醒他們:“你們站在這裏是等我的?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問?你們冷不冷啊?這兒下著雪。”周舒瑾忽然打住,看著半肩膀都堆了雪的人們。

眾人又是笑,他們跟他聊得出乎意料地高興反而忘了冷。周舒瑾又讓隨從當即搭起了一個大的擋風棚讓人們都進去坐著談,談著談著周舒瑾讓人準備的姜糖水和茶點也送到了棚子裏。

有些問題很苛刻比如“你是不是精神有問題才提出這樣的主張,跳出這樣的表演?”,有些問題很私密,也有些問題涉及到了黑市內部的規矩,周舒瑾都盡心盡力地回答完才告辭離開。

有不了解他的人私下說見到他想起他的所作所為會作嘔吃不下飯。沒想到那時候周舒瑾本人正好在走廊抽煙,一字不漏聽見了,前來找人的晉軍臉色不好看地拉住他就要走。

他依舊慢悠悠地抽著煙只是輕輕掙脫晉軍的手,打破他們的談話說:“先生,第一,吃不下飯是一件嚴重的事情,我的私人醫生老是跟我講水谷是後天精氣的來源,你要去看看醫生。第二,那以後可要勞煩你避著我一點了,路在這兒我是一定要走的,畢竟見了人吃不下飯的不是我。”

說閑話的人被他本人懟了,臉色一紅,怒而不言地走了。

如此下來,對他的體質跟耐性是一個很大的考驗。不多時,他自己倒是感了風寒發起高燒來,好了之後晉軍便不再輕易帶他出門。

周舒瑾待人甚好但那些人裏魚龍混雜。當面談得好好的,私下卻把周舒瑾說的意思扭曲了一番發表出去,這對於周舒瑾來說又是一場打擊。

晉軍不相信裏面沒有正人君子,回頭一追問偵察司發現原來早有人替周舒瑾發過聲,卻在發表文章不久後受到了威脅以及跟蹤,文章也會被莫名攔截銷毀。有些正派得很的人甚至無故失蹤了一段時間。

晉軍這下知道有人真的要逼周舒瑾到無路可走的地步。

晉軍心事重重地回到周舒瑾身邊跟他說:“不是大家都看不見你的努力,是真的遇到了麻煩。”

周舒瑾有些緊張:“那些學生遇到了麻煩現在還好嗎?要不我撥些人手,費些周折把他們贖出來”

晉軍:“他們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唐洢看著他們。倒是你,不要相信報紙上詆毀你的話,以後也別老看報紙了,你也知道上面的話都摻了假,沒什麽看頭。”

周舒瑾說:“早就不知道被他們說成什麽樣子了,再糟糕也不過如此。”

晉軍本想安慰他,他自己說著沒問題的就去休息了。

賀昭在此期間也替他打點了好些找麻煩的記者,警告他們不要歪曲事實,此外也對周舒瑾的狀態感到很是焦灼擔憂,想再去看看他。因為尋事滋事的人太多,周舒瑾府前加了通報的關卡。

賀昭想見見他。

侍從去通報後面露難色說,周公子拒絕了他的來訪。

沒有其他話,也沒有信物,只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拒絕。

想必已經到了周舒瑾說的“病得不能見你”的地步。

賀昭看到倒映在二樓落地窗窗簾上的身影——身形頎長,正裝,領花,柔和而有力量,一如當初相識模樣。老派的歐式風格裝飾把他襯得更像畫裏沈澱了許久的覆古人物。

過去許多年,賀昭心底竟再次掀起少年時代的悸動慌張。

從前他以這番模樣朝自己走來,如今就以這番模樣向他道別。這不失為缺憾中尋找圓滿的方式。

這時,墻頭外“啪”一聲扔進一個箱子。賀昭困惑不已地撿起箱子,裏面掉出一摞摞冥幣和數十只蟑螂屍體。侍從見怪不怪地接過來“嘩”一下拋進垃圾桶裏。

彌漫著水霧的浴室裏可以看到周舒瑾上下半身分開圍著兩條保暖絨毛浴巾,上半身的浴巾留出他的肩膀。他那麽瘦,骨頭都出來了,但也沒有減少他天生以來肉質的鈍感,只是瘦得硬朗,並不是惡病質的消瘦。

他肩膀有一處是鮮活的蝴蝶印記,費了很大勁才看見。

“是一只蝴蝶而已。你是不是以前跟賀昭好的時候紋上去的。哪個師傅手藝還挺好。”晉軍說。

周舒瑾背過手摸了摸肩膀:“這嗎?”

“另一邊。”

周舒瑾自己摸著印記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想明白為什麽自己每次有生命之危賀昭都會趕來了:“替我拿把刀來。”

“你幹嘛!你要剜了它啊!你瘋了,生剜啊!”晉軍伸手搓了搓,“沒事,穿上衣服你不見我不見的,你就當沒這回事。”

“不行!”

“那你要生剜也不行!我們找師傅去了這紋身不就行了嗎?”晉軍說,“你別動這歪主意,有個好歹的我怎麽辦”

周舒瑾擦著頭上的水珠,悠閑地走出浴室坐在沙發上拿出一個號碼遞給他:“打電話給小朝。請他務必前來一趟。”

他擦了一半頭發就把手垂了下去仰在沙發背上休息,一副累了的樣子。

他總覺得外面有人在監視他想害他。

房間裏四面都是厚不透光的床簾紋絲不動地垂在窗前,一直垂到地面,根本不是窗戶。這樣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在外面巡邏的殺手都是忠心耿耿跟了周舒瑾很久的,一直沒有見過什麽人。他們甚至在對面的營地整夜眺望、看守著周舒瑾這扇窗戶,晉軍也試過在他旁邊過夜,也一直沒有發現他說的人影。為了讓他安心,晉軍把窗戶外面的樹都砍了,又給他換了這不透光的窗簾,一拉上窗簾,外面一點光線都看不見的,更別說什麽人影。哪怕只在他房間留了燈,他也會驚醒說外面有人。

後來晉軍發現這是他的夢魘或者幻覺。

一天夜裏能有好幾次,說不準,時好時壞。有時候周舒瑾狀態不好,一天大發作幾次,晉軍不得已要給他打幾回鎮痛藥。想起鎮痛藥種種危害和副作用,晉軍也要扛不住這樣的壓力。周舒瑾這麽好的人,自己明明是來保護他的,怎麽反而也要傷害他了。

晉軍愁苦地坐在沙發上面對著滿地的雜物,床上躺著昏昏沈沈的周舒瑾。

周舒瑾的房間裏幾乎所有東西都換成了摔不碎的,但還是搞得一團糟。

這麽來回幾次晉軍也沒得休息,後來就演變成周舒瑾自己找角落藏著睡覺,有時候在衣櫃的衣服口袋裏,有時候在床上的枕頭後面,有時候在沙發背後。

晉軍回來的時候四處找不到他,找累了往沙發一坐就靠到枕頭背後有東西,扒開枕頭一看,果然是躲在了後面。

被突然打擾的貓正瞪著眼警惕地望著他,後背炸起毛來。

“讓我好找,不聲不響的。”晉軍用毛巾把它抱起來。

這次它出了奇地乖得很,沒有再試著往外跳,也沒有撓人咬人。

晉軍擦擦它耳朵、後背,抱在懷裏用玻璃杯餵了點熱牛奶,就抱著它看書去了。

它團成一個球,腦袋向著他的衣服避風,保暖。

外面的風雪正大,隔著窗戶發出一陣陣怪叫聲,屋裏卻安寧得很。

晉軍聽著貓那很輕柔的呼嚕聲看著書,背後莫名出了一身汗,回頭一看賀昭無聲無息站在後面眺望著這邊,心跳到了嗓子眼,但顧忌著周舒瑾才沒叫出來。

只是這個賀昭白發蒼蒼已有病態,攪亂時空倒行逆施的行為對他身體消耗非常大。

他的目光落到貓身上,伸手輕輕抱過去:“我來了。”

晉軍不想給他。

周舒瑾睜開眼看看後跳離了懷抱,落到到地上化作人形:“我有個不情之請。”

“是不是肩膀上留了印記?”小朝看起來比之前顯得憔悴多了,因為費盡心力也沒能改變事情的走向,他伸出手摸了摸周舒瑾的肩膀,“不必消掉,後來他沒能趕上你。”

“剩下的日子你跟我住在一起好不好——會不會很殘忍......”

“好。”小朝一反常態地答應下來,“我哪也不去了。”

周舒瑾露出些許笑容,轉而對晉軍說:“學長按年齡算你要比我年輕好多,很多事情你還沒能想通透,在留在我身邊未免太過勉強。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什麽事,那一定是我自己的決定。你不要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們的努力,我可能早就......”

“你不要有這樣的念頭。”

“學長,不要避諱這些話題,這也是為以後做萬一的準備。我知道你身邊一直有形形色色需要照顧的人,最後的結果也各有不同。每個人的境遇不一樣,他們做出的選擇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很多時候你只能偶爾去治愈,常常去安慰,盡你所能地在他們人生路上給予一段可貴的陪伴。這已經很可貴,至於結果,那不是你的責任。”

晉軍知道他在講陳合蔚的事,在講晉軍家裏的事,在講逸風的事,也在講眼前他屢次發作不見好轉的事。

周舒瑾是擔心自己出事之後,晉軍會對自身產生懷疑妄自菲薄起來。

“不要為了我的事情太上心。我覺得你還是保持以前那三分置身事外的——說是冷淡也好,冷靜也好,理智也好。”周舒瑾說,“那是在那麽多的人生挫折裏保護自己不受此傷害的機制。也是為什麽我會選擇唐小姐留在我身邊的原因。無論如何動情,那一點隨遇而安的薄涼在某些時候是很有必要的。”

他慢慢地說著。

“還有,你跟殿下的感情,這是你們兩個人的私事,你們要自己做決定,勇敢地相信並堅持自己的答案——自己的答案你總是逃不掉的,外面的人總是沒有你們自己清楚。”他叮囑著,“事情不可怕。很多人已經走在你們前面,一樣有幸福的,一樣有不幸福的,在感情上跟男男女女之間的感情也差不了太多,你們不是第一個。”

晉軍默默地望著他疲憊的面容,聽他一句一句殷切地開解著自己一些過不去的心結。

即使周舒瑾自己心裏也滿是打不開的心結。

“學長,我也有我自己的結果,不要太為我難過。”他似乎要抓住不多的清醒時間把事情都說清楚,沒有提結算工資的事情而是轉身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務必去一趟。”

晉軍見他心意已決只好答應下來,拿了盒子走。

屋子裏很快就剩他跟小朝。

“知道裏頭有什麽嗎?”周舒瑾問小朝。

小朝微微一笑:“是你第五號倉庫的地址、鑰匙。五號倉庫裏放著你在冰島收集來的所有戰爭資料以及你的錄音,金銀財寶自然不用說了。”

“他會發現嗎?”

“他聽見你的錄音格外傷心。沒有人能不傷心。”

小朝重新戴上假皮跟隨在他左右看著他把身邊的人一一安排出去。

那些被安排好的行程始終繞不開一個關鍵日子。

周舒瑾變得平靜,平靜地好像已經被治愈。

除了唐洢日常陪護,晉軍還是常常來看他,他就抽出時間來應酬。

他停了所有的對外表演、采訪和求醫問藥,閑暇時就練戲、走舞步。

他常常站在院子的屋檐下,叼著一支煙對著空氣練戲曲的手勢步姿,不急不躁雅美至極。

小朝活動範圍很小,從房間走出來之後就坐在側方的椅子暖好爐火和酒,面帶微笑地看著他練習,等他累了坐下時替他擦掉飄到衣服上的雪花。

周舒瑾順勢倒下去跟他擠在一張椅子上,一直擠到他懷裏取暖,然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說話。

小朝溫和而甜蜜地聽他一刻不停地嘮叨。

他忍不住疾病發作的疼痛就突然停住話語,克制著把東西扔出去或者大喊大叫的沖動,讓沈默填滿整個空間。小朝把他抱得更緊一些吻著他的額頭。

“我本應該是怎麽度過這段時間的?”周舒瑾仰起頭問。

“晉軍攆著輪椅坐在這兒作為歷史的見證人。我常常嫉妒他這個位置。”小朝說,“小姑常常來看你,但總被你各種各樣的理由支配出去。其實你也在想方設法發配晉軍,只是他攆著輪椅是真的哪都去不了。你最後還是放棄為難他了,讓他靜靜地待在那裏寫字。”

“攆著輪椅?”

“他惹了人,兼職的時候被車子攔腰碾過……很多時候你都在這間屋子裏獨自一人待著。後來晉軍沿襲了你這個壞習慣。”小朝輕聲細語地說著,“這次我把他拖出來,可把他得意壞了,他很怕我又有幾分相信我,大概覺得我是個怪人。”

兩人笑了起來。

周舒瑾靠過去吻住他的嘴唇。

先生很溫柔地深入這個吻,吻得他酒勁在骨頭裏發酵到渾身酥軟,吻到過去的恩怨都舒展開來煙消雲散。

他們依偎到天黑,小朝見爐火不夠暖和想起身添炭。

“不用了,我們回去吧。”周舒瑾牽住他的手,這已經成了習慣。

“好。”

次日,有人按響了門鈴。

吳媽媽開門一看,是竹白。

“周公子!”竹白沖進來抱住他,“我回來了!您瘦了。”

周舒瑾握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樸素的穿著,打量著他粗糙的手掌:“你這些年去了哪裏!我找都找不回你,我以為你已經.......”

“我躲到山裏去了,好久打聽不到外面的消息。但這次您找我找得滿城風雨,連村裏的小孩都編了歌謠四處唱,我才知道的!你又搬家了,我在外面也打聽了很久才知道這裏。”竹白道,“公子,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有的。有件事情我忘了。你記不記得當初是在封閉峽谷哪個山坡上看得最清楚?”周舒瑾道,“要看見那幾個大賭場。”

竹白沈吟片刻:“記得。”

不過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幾個大賭場早就被戰火夷為平地了。

“我約了唐小姐給我拍幾張照片。就在那裏,你把地點寫一寫,我給她看看。”

“周公子,那裏有好幾個山坡,您要找的那個山坡只是最高的那個,但沒有名字。”竹白道。

“好,跟她講一講,她會知道的。”周公子很欣慰,“還得是你啊。”

竹白寫了一個大概的地址:“公子您現在還要不要人手?我想回來您身邊。”

“那再好不過了,找你找不到。”

“唐小姐是哪位唐小姐?”竹白問。

“就是她。”周舒瑾指著屋裏一副畫像說。

畫像上的女子長發微卷,穿著矜貴的一字肩真絲長裙,披著雪白色披肩,裙擺飄逸靈動,十分淡雅。

女子抱著粉色的月季花,目光澄澈純真,滿懷期待地看著旁邊的男子。

毋庸置疑,那男子就是穿著西裝的周舒瑾。

“您.......”竹白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畫像,再看看周公子。

周公子微微一笑。

“求婚了嗎?”竹白又問,“我該準備點東西......”

“還沒有,我身體不好,聲譽也不好,不要拖累她。”周公子微笑道。

竹白詫異:“您不是說在愛面前人人平等的嗎?”

周公子只是淡淡一笑。

“你來了我就能出發。給唐小姐打個電話。”周公子收拾好穿著,準備坐車從府裏出去。

晉軍要跟著去,但周舒瑾讓他去給自己燉魚湯。

“你做好準備。”周舒瑾跟著進了廚房,“準備好我就回來了。我跟老朋友去看看一些舊地方。”

忙碌的晉軍心裏抽了一下,他看向周舒瑾的一瞬間居然感到一絲心悸。他沒辦法未蔔先知地了解到周舒瑾那句“做好準備”是準備什麽。

“那你今天喝鹹的還是淡的”晉軍近來偶爾會覺得心悸,或許是最近晚上都沒休息好的緣故。

“都可以。或者你可以煮兩鍋。”周舒瑾微微一笑說,“我走了。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啊,這就走了你不等等我麽?就算是兩鍋魚湯也很快的。”

“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待在這裏。我有小竹可以使喚。”周舒瑾說完之後就出門了。

車子本來要走熟悉的線路,但公子叮囑說要繞一繞。

竹白就繞路了,這裏他跟公子走過很多次,大路小路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但有些東西變了,他怎麽繞還是沒繞過去。

雪變得很奇怪,灰色的,黑色的,片狀的。竹白眼神好,定睛一看是碎報紙。

不知從哪裏飄來很多報紙,那些報紙在怨婦一般的風裏打著卷,甚至像一雙雙手抽在了前風玻璃上。

竹白不得不停車下去收拾。

“這裏什麽時候多了個廢紙刊站?公子您等一等啊。”竹白道。

周公子耐心地坐在後排,瞇眼望著天上那些灰色雪花。他依舊看不太清楚,就像看到無數個灰蒙蒙的光團,只知道那麽強烈的風刮在臉上一定很痛快。

車子時不時停一下,時不時趕一下,來到當年的山坡上。

周舒瑾走下車:“小竹,你把車子停到上坡的路口,好讓唐小姐找到。”

竹白:“好的。”

周舒瑾站在原處看著那兩道車轍漸漸延伸到看不見的風雪深處。

報紙的殘骸落在雪地裏觸目驚心。

周舒瑾走到坡上凝望荒蕪的封閉峽谷,似乎能看到當時沖天的燈火,喧鬧的寶馬香車。

他背過身輕輕後仰,向著記憶中與月亮星河爭輝的燈光睡下去。

四周銀裝素裹,天零零落落地下著雪。風急速且猛烈地刮在他臉上,很痛很快樂。

他朦朧的視野裏看到一群紫黑色的蝴蝶不顧一切地朝自己撲來。

是賀昭麽。

他最近的幻覺已經夠多了。太累了。無論是幻覺還是現實,他都希望自己不要被接住。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懸崖很高,他在空中墜落的時間很長很長。

蝴蝶追逐他的時間也很長很長,本應該能追上的但中途忽然停頓住了,只是用盡最後一絲溫柔扼住瘋狂的痛苦,尾隨著他朝懸崖底部而去。

雪應該是軟的,他躺下去應該像跌入一個溫軟的懷抱,可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卻在這一瞬間震得粉碎。

上天不忍毀壞他的容顏,他的表情是平靜的,雪落在他臉上也沒能掩蓋住他些許釋然的微笑。

我愛你,夠了嗎?他發紅的眼睛含滿淚水。

我愛你,你走吧。他怎麽可以把這兩句話放在一起

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答應你!!

你走吧,我求求你!他抓著自己的手明明那麽用力,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地、顫抖地放開手,像生生拉住在身體裏洶湧澎湃的愛戀。

你去找藥,聽我的,去啊!可他又在依依不舍地摸著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在監控裏發瘋,口誅筆伐的戰爭日夜折磨他,鮮血淋漓的頭顱掛在他地盤門口,他逃無可逃。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把事情的真相上升到他想要的高度是不是他真的覺得耗盡心力了?是不是他已經徹底失望了?

“舒瑾!!!!!啊!!!!!!!!”

賀昭跪在他身邊試圖去握他的手,可輕輕一碰他的肢體軟爛如泥。

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的人,就這麽碎了!明明那麽矜貴的人,就這麽碎了!血不知從哪裏溢出來,將大片大片地雪地染成玫瑰綻放的鮮紅色。

他說過他不敢尋死的,因為無顏面對小科。他也說過還要跟飛雲去見見極光,要跟總督大人下下棋。可如今他什麽都不管不顧了。他綻放得過分熱烈,這個世界於他來說太冷。

賀昭不敢去擾亂他沈睡的姿勢,將大衣脫下來蓋在他臉上、身上。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會及時地出現在你身邊?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你身上留下過印記?

你記不記得我真心愛過你?

這次小朝在屋檐下溫好爐火沒能等到周舒瑾回來,他獨自一人抱著大氅吞下一顆藥丸,再也沒有從那張椅子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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