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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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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火索

謝堂燕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抱住周舒瑾的腿。

周舒瑾低頭問她:“什麽事?”

“餓。”

周舒瑾把自己的點心端給她。

她甜甜一笑:“謝——謝——公——子。”

“外面危險。”周舒瑾說。

“好!”她抱著點心就跑開了。

四周掛著牽住符咒的引線,周舒瑾分別紮了一個跟十三、楚煜一模一樣的稻草人給它穿上兩人的衣服,灌滿牲畜血。侍從端來一個古老的盒子,周舒瑾打開拿出一只神筆引起血絲點入人偶眉心,打算用稻草人代替兩人去死,派人表面上接替兩人的工作實際上聽從於兩人安排。

這時,逸風出現在地下室門口。

十三攔住他:“殿下,這不是誰都能進的地方。”

“我知道他在裏面做什麽。陸羽告訴我,有人憑一己之力做過整整三千個。”逸風淡聲說。

“讓他進來吧。”周舒瑾擦著手上的血漬,“他也該知道當時發生過什麽。”

十三這才把逸風放進去。

他站在引線之下仰頭望著,仿佛看見那人站在抽離的血絲與引線交錯穿梭的網底,看見血絲隨著神筆的運作擰成三千結封入三千人偶眉心;看見三千符咒在引線上嘩嘩抖動,游火漸漸攀上引線,如旋渦,如游龍,舔舐著符咒升騰照亮了整片平臺,那是三千人的偷梁換柱,是生死系於一人的偷天換日;又看見那人的手令一路暢通無阻地輾轉過黑市各方人手,置身於當年淩晨時分踐踏過荒草河石的重重腳步聲,又看到繁忙運轉的河船和列車……

那人竟就這樣斷送了自己的性命與前途。

逸風也就此開始將近十年的流離失所,至今不敢貿然返鄉。

“殿下,已故之人已故之事,節哀順變。”周舒瑾勸道。

逸風小時候很多事不記得了,不知為什麽獨獨記得皇兄在母後的活人祭的日子前夕穿著素色長袍,閑庭信步貴公子賞景似的走過長廊。他腰上有一根串著硬幣的白線。長廊在視野盡頭輕輕一拐消失在藍青色的轉角。他就消失在那裏。小時候,自己跟他的培養方法很不同,皇兄對自己關愛有加但總好像離得很遠。看著他的背影,從不覺得他會因為什麽而怕過,好像什麽都勝券在握,讓他掛心的只有自己和天下百姓的安危。

“怎會是一句已故之人就可以釋懷?”逸風站到那兩個做好的點睛將前,“在後來很多個日子裏,我回憶過往,常常疑惑他當時在想什麽。”

“他做出決定的年紀與你現在差不多。據我所知他在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孤軍奮戰。”周舒瑾很能理解那個處境,“要想的事情怕是數都數不清。”

逸風看向他。

“說實話我比他幸福得多。”縱使帶著淡淡的疲憊,周舒瑾還是笑著說,“我的朋友對我太好太好了。是,我現在很缺權力,但真的要給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我也是不想做他。”

“如此也好。”逸風說,“我跟晉軍很快要回學校了,他掛念家中雙親。”

“他家裏的事我有幾分知曉,請殿下收下盤纏作為謝禮。”周舒瑾說,“殿下貴有千金之體但命運多舛,晉軍也是韜光養晦的時候,千萬要收下。這兒不安全,不好久留。”

“好。”逸風想來晉軍是缺錢的,一點都沒有推辭。

逸風剛剛出門就看見晉軍在後院遛馬。

晉軍往後仰了仰身體靠在馬背上望著他,抿著嘴有些笑好像已經心知肚明,卻一句話都沒問。

逸風牽過韁繩穩穩地把馬往馬廄牽。

晉軍挺了挺腰坐正來朝他伸出手:“一起騎馬不?”

雙人騎馬其實對馬不好,這不是我們自己的馬。

逸風反握住他的手:“不如下馬,我們坐車。”

周舒瑾派人護送他們去了車站。還能通車的列車站在戰區之外,寥寥無幾而且距離很遠。

車上的乘客少得可憐。

周舒瑾給他們買的是兩床安靜軟臥。

晉軍聽見爆炸聲都睡不著,起床發現逸風躺在床上睜眼看著窗戶。

晉軍躡手躡腳打開門往臥鋪後面望去,居然是個存放在食物的倉庫。

“幹什麽?”逸風看他要做壞事就立馬跟上來。晉軍要做壞事那必然是有好處的壞事。

“偷把槍。我想要把槍。”晉軍與他耳語道。

逸風:“能有槍嗎?我寧可相信裏面有怪獸。怎麽過學校車站的安檢?”

晉軍:“早一站下車坐公交或者騎馬回去。”

窗戶明凈,青藍色的晨光勾勒出家具的邊緣。人的輪廓靜靜在藍色光影裏晃動,他們靠得那麽近,頭發的影子都交織在一起,耳朵也只能聽到火車輪組和鐵軌之間碰撞摩擦發出的“哐啷——哐嗤——”聲音。

列車跑得很快,有種義無反顧的氣勢,像在逃亡,像在流放,又像在奔赴盛大的約定。

不知過了多久,透過列車窗戶可以看到沈眠在學校中心的繁華燈火,像一窩煮在鍋裏的星星,沸騰著暖呼呼的氣息。

消失幾天的賀昭回來了,下車之後徑直上樓去,顯然心裏有事連周舒瑾在客廳盯著他都沒在意。

大概是飛雲隨著那艘江南的船一同溜進了金三角,看見賀昭因為周舒瑾的事不肯撤離,兩人可能鬧了些矛盾。賀昭無疑是更在意飛雲,以至於郁郁不樂。

十三首先看了一下周舒瑾的臉色——什麽也沒看出來,沒有憤怒,沒有歡喜,什麽都沒有,眼神裏一片空白的麻木。

羅管家給他上了一盤熏肉和一杯丹魄葡萄酒,加了點冰塊。

周舒瑾把總督大人送來的書信撕碎扔到酒裏,勉強吃下些熏肉,坐等紙片和冰塊都泡化繳爛:“倒了。”

羅管家就把飯菜撤下去了。

國相想找一個合理的借口很久了,難得十三和楚煜給了他機會。國相的軍隊本來就在不斷騷擾難民區,這次徹底放棄了底線公然進攻難民所和聖教堂。這已經不是外交手段的問題,也不是周舒瑾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而是政治導火索已經著火了。就算真的把十三、楚煜拖到外面開膛破肚,這一戰也無法避免。

陳浩眼看要守不住,將難民都趕上船開始往上官家的地盤撤離。

時間太緊迫。

不計其數的人在試圖渡江時驚恐踩踏死於非命,許多人甚至沒有擠出金三角的堤壩。

熊熊戰火吞噬了周公子的倉糧和光彩奪目的琉璃天窗頂,流星一樣的彈藥將蒼穹照得像白天一樣明亮。

“怎麽這麽亂啊!”周舒瑾與韓司令會合商議各自回到各自管理的轄區,心痛地看著再次漂滿浮屍的大江,“陳浩!”

“周公子,您怎麽又回來了!快走!大人在江邊!”

他沒有得到陳浩的回音,但十三來到他身邊拉住了他。

“給我槍!!”周舒瑾伸手抽走他腰上的槍支化作原形躥到江邊。

陳浩果然在那裏安排人們上船,只是人人慌亂,驚慌在時間的發酵下變成了暴力。

“不要搶!”周舒瑾一槍打掉一個扒著船搶渡的難民,“要不都得死!”

連周公子都向他們開了槍,難民們發出一聲驚叫,心裏一下子失去了依靠,但忌憚於近在咫尺間的武器也都不敢亂動。

“婦女,小孩前面來!!成年男性往後靠!”周舒瑾的聲音已經破了。

“公子啊,你先上船再說。”陳浩勸他。

“不要勸我,要不我也一槍打死你。要不是你辦事不力,用得著我過來嗎?”周舒瑾厲聲道,“放船,放船,快放船!快點!守好上空了沒有,不要讓他們擊落船只。”

“賀昭,賀昭!賀先生人呢,去哪裏了?”周舒瑾又開始找人。

“賀先生去守上空防線了。”有人回應道。

“剩下的人都過來放船了沒有?”周舒瑾又問。

“都來了都來了。”陳浩道。

有人匆匆跑上來跟周舒瑾說:“後面的人管您要槍,既然來不及了,他們打算往回走去殺敵。”

“不能給他們槍!”周舒瑾道,“他們暴力起來誰壓的住!他們搶船誰攔得住!”

“公子........”

“我現在誰也不信。”周舒瑾道,“急報發出去了沒有?”

“已經發出去了,鄧小姐說要六個小時船和軍隊才能到。”陳浩道。

“去你娘的要六個小時。”周舒瑾勃然變色,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著,伸手要電話打過去把人痛罵了一頓。

數不清流彈咻咻穿入水中。有些人被擊中,血把水都染紅了。

陳浩拿不準他的心臟到底受不受得了他的脾氣,他中氣十足的樣子讓人很難跟前段時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聯系在一起。

為了今日的特權,周公子一直以來派人手與各處朋友保持熱絡聯系,過年過節該送的、該問的、該陪玩的都會派人陪。

往往太禮貌了,讓人容易忽略周公子真正的脾氣,尤其是近來周公子的情緒是前所未有的糟糕。陳浩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只知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快,哄一哄就好,還沒見過他的暴躁情緒維持了那麽久。

相當一段日子以後,戰火平息,人們才知道那時即使周舒瑾在場,也還是葬送了700多條難民的性命,安全逃出去的不過2000多人,其餘戰死、踩踏、淹死、被流彈打死的人員無法統計。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周舒瑾栽倒之後很快消失在人海裏。

“周舒瑾!”賀昭一身硝煙火氣地從難民所的防護塔沖到人群裏撈他。

周舒瑾的肩膀鮮血淋漓,踉蹌幾步站起來揮著墻沖人群咆哮道:“走啊!快回家啊!找你們的親人去啊!都沒有親人了啊?死人,半死人都扔下去啊,船載不了那麽多人,都舍不得就都得死!”

戰爭帶給周舒瑾的刺激太強烈太久了,任誰的應激反應維持這麽久都受不了。

數不清的人在水裏撲騰,像螞蟻圍城一樣擠著船。

賀昭便放開了他,從墊腳的石頭上轉身爬坡準備上防護塔。

“你不穿防彈衣?!我這就送你上西天——”周舒瑾忽然一槍打在他腳邊。

賀昭腿軟,“嘩啦”一下從坡上滑了下來。

“這就穿這就穿。”賀昭被他嚇了一跳,忙哆哆嗦嗦從陳浩手上接過來穿好。

這次撤離之後,兩人都疲倦不堪。

天空陰沈沈地下起了雨,但他們還是沒有地方可以休息,只能跟司機乘車到上官家附近,將就在車裏睡一會兒。

副駕駛座放平了躺的是賀昭,周舒瑾睡後排座位。

“周舒瑾!舒瑾!”有人喊他。

周舒瑾驚醒,看見車裏已經開了小燈。

外面下著毛毛雨,風從窗口特地通風留著的一條小縫鉆進來,冷得刺骨。

司機已經出去給兩位找點食物了,大概是賀昭剛剛看到他不對勁就把司機調開了。

賀昭:“怎麽回事?剛剛你在叫喊?人回來了,魂還在金三角呢?”

周舒瑾帶著酥軟的倦意,開嗓說:“沒事。”

賀昭終究不放心,聽聲音應該是覺得他沒問題打算睡了。

“你這樣子多久了?”賀昭問。

“什麽”周舒瑾太困,反應不過來,沒告訴賀昭的事情又多得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他追問哪樣。

“吃不下東西,”賀昭頓了頓,“失眠,自殘,尋短見。暴躁我就不算進去。”

周舒瑾沈默。

這份沈默格外沈重,車子裏本來就不多的空氣就像忽然變成了實質的鉛塊壓在賀昭的胸口。

賀昭:“你告訴我。”

周舒瑾:“我不想提這個。”

賀昭忿然開門。

周舒瑾聽見他踩著水窪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難受地移開視線。

“嘩!”賀昭想開後排座位的門,當然開不了。

“你故意的!開開鎖。”賀昭敲了敲車窗。

周舒瑾不是故意的,遲疑了一會兒給他開鎖了。因為自己不開鎖的話,賀昭會在外面一直淋雨。

賀昭鉆進來,衣服上,頭發上,臉上都帶著晶瑩的雨水。

“為什麽?”賀昭追問。

“我不想……”

“我愛過你,用心的!我依舊在乎你,雖然是以朋友的身份。你可以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自己傷害自己嗎?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你都要堅強、勇敢、落落大方地活下去嗎?”

周舒瑾在燈光下才看起他強忍悲痛的神色——他的眉頭皺得那麽緊,他的臉上布滿苦澀的淚水,開口即是艱澀難言。

“是不是那兩年……”賀昭心如刀絞,但也只是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發,“我在那裏長大,那裏的手段我很清楚,但從來都不敢輕易去想發生在你身上會怎麽樣。”

周舒瑾沒有作聲。

他沒辦法開口,只能默認。

賀昭:“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

周舒瑾知道他有點情難自控,又眼看他用理智生生勒住情感,就再一次深刻體會到兩人已經回不去,內心更是憔悴煎熬——賀昭每一次清醒克制的接近都像一把鉗子,讓他的心疼痛難忍。他本來就不是決絕的人又用情至深,無法拒絕賀昭給他的那點好,又像忍受雙刃劍一樣一次次使自己受到傷害。他倦聲道:“黑市的日子你我都清楚。上一秒在天堂,下一秒可以在地獄。至於你如何對我,也是.......情有可原。都是我從前做的錯事......但如果深究到是否後悔——賀昭,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錯事。我沒辦法一個人在黑市裏行走太久,不是說做不了生意,而是我身邊不能......不能沒有人。我需要愛,很多很多愛,源源不斷的愛。”

賀昭又恨又嫌惡地看著他:“那現在又有誰在跟你談?你不也拒絕得挺好麽。”

“現在......現在我快死了。”

賀昭反應激烈:“你在胡說什麽!你再說這種話我可要扇你了。我在跟你說話,別要死要活的。”

周舒瑾靜靜地看著他:“是不是我說我愛你,你就不再來見我。”

賀昭心疼得喘不過氣來:“是有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我愛你。我已經毫無尊嚴了,站在你面前像沒穿衣服一樣難堪,面對你的質問很難堪,面對心裏的反問也一樣。”周舒瑾說,“我的尊嚴還給你從前受到的侮辱倒也蠻好……只是以後不必再見了,不是因為別的,我快病得見不得人了,我還想遷就你一下,想麻煩你一下或者被你麻煩一下,可是我病了……你答應過留我幾分體面,從前說的。你不知道我……”

“積極一點。好好吃藥看醫生能好起來。”賀昭把臉扭到另外一邊不再看他,“奸商!你答應我的事是一件都不算數!我答應你的事件件都記得那麽牢!”

敘舊抵不過鋪天蓋地的倦意。

兩人很快就靠在各自的座位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車門敞開一邊,周舒瑾就坐在車邊對著一面鏡子打泡泡刮胡子。這些時間老是奔波受傷,兩人都來不及收拾自己,但賀昭能忍。

“昨晚睡得好嗎?”周舒瑾好像是從鏡子裏看到他醒來,停了一下刀問他,視線沒有從鏡子挪開。他的肩膀受了傷,動作不靈活,但還是沒有向賀昭求助。

賀昭自然而然接過刀,卻在靠近時感到不合適又換給了他:“你呢?”

“老樣子,睡了一下。”周舒瑾道。

“我打擾你了嗎?”賀昭問。

“不是你。”周舒瑾依然這麽說。

“你看過這方面的醫生嗎?”賀昭又問。

周舒瑾動作停頓:“看過了。我自然是處處求醫。”

“你撒謊?”

“我是不想跟你談論這個話題。”周舒瑾道,“從入住安寧療養院開始,我就已經在看醫生了。”

賀昭閉上眼睛,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什麽。

周舒瑾:“我的事情我會考慮好的,不勞你多慮。吃點東西然後我們撤回赤漠吧,司機昨晚就拿吃的回來了。我猜你跟飛副將已經計劃好了餘生,也好,以後從大染缸裏出去不要回頭。要不它又會死死纏上你。”

“你呢?”

“周公子永遠都是周公子。他的意義日積月累,很多時候已經超過了我本人目前所能承受的狀態,我甚至覺得我不能走——就算我不在,我還要物色一個優秀的接班人來當周公子。”周舒瑾道。

“周公子只有一個。”賀昭似乎不太能理解他這個念頭。

“是的,現在只有一個,未來也是。”周舒瑾在安慰他,賀昭聽得出來。

賀昭加重語氣:“只有你一個。”

周舒瑾沒聽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聽明白了也在刻意忽略。

他聽了便笑,下巴帶著泡沫使他看起來像在拙劣扮演聖誕節老人:“時間久了,誰知道周公子長什麽樣?拿塊玉佩,一張蓋章手令,四處調和,那個就是我。”

周舒瑾這個念頭真是可怕得很,對本人自己也是殘忍。

然而賀昭還是不知道周舒瑾未來打算如何安置本人,可能周舒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

“你像在漸漸料理後事。”賀昭不悅。

“你太緊張了!”周舒瑾道,“在你還留在黑市的期間裏,我就穩穩當當坐在周公子的名號裏讓它實至名歸。剩下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該管了不是嗎?”

賀昭啞口無言。

可往後呢?周舒瑾會去哪裏?會幹什麽去周舒瑾的回答模棱兩可。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賀昭對他的態度已經大為好轉,盡力彌補他心中的天裂,但還是沒辦法挽留周舒瑾。

那顆殘碎的心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碎成了灰,風來了揚一揚還在,但誰也沒辦法把它們恢覆如初。

周公子到上官家附近的風聲很快傳了出去,邀請函從四面八方傳來,有時候周舒瑾的車子在趕路,由郵差帶著趕上來給他。

本來是由他們給周舒瑾接風洗塵,但周舒瑾只想匆匆回赤漠的據點好作休整,一路上下車與朋友擁抱幾下就要走了,到最後反而像是周舒瑾輾轉到各位朋友家報平安、探望他們。

好不容易出到兩地交接處,周舒瑾忽然叫停了車子。

“啊呀!賀裏!”周舒瑾拍醒打瞌睡的賀昭。

賀昭聞聲起來,忙打開車門下車。

“哥!哥!”他的妹妹像一頭健壯的小牛,撲過來抱在他身上。

“啊,沈手!”賀昭差點站不住,摸出她身上掛著的鉛球扔到地上,“被你這麽一撞還不得內傷!”

“連個信兒都沒有!”賀裏道,“你嚇死我了。”

兄妹分離之後,飛雲即刻前往金三角去周舒瑾的博物館找賀昭,也在戰區尋找好幾天找到賀裏把她帶回軍隊托陸羽照顧。

周舒瑾走下車與陸羽握手:“好久不見。最近忙不忙得過來”

言下之意是如果陸羽有事所托,自己很樂意幫忙。

“操兵買馬,與軍師看史書。也就如此。”陸羽說。

“按日子算,將軍該為魔都上貢操心了。今年將軍無論如何要親自去一趟魔都,我準備了禮物給您,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周舒瑾道。

“去魔都上貢,我都是親力親為的。周公子還能在魔都給我準備禮物”陸羽有些意外,黑市到底是有多少本事!

周舒瑾便笑。

賀昭站在旁邊看他,賀裏也讓開一邊。

總會有這麽一刻——他們要分道揚鑣,不知何時何事才能見面。

“這兒也有你哥的據點,他在一段時間裏不會離你很遠了。”周舒瑾領會他的目光,伸手揉揉賀裏的腦袋,“小妹,再見了。”

賀昭始終放心不下他,可周舒瑾又何嘗能放心得下剛剛從嚴城手中拿回生意的賀昭呢?

“珍重。”

周舒瑾轉身入座:“珍重,有事給我打電話。”

賀昭給他拉著車門,將小霸王遞過來的羊奶與羊肉放到車裏,彎腰探身到車裏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周舒瑾微微一笑:“多謝。”

賀昭覺得該說多謝的是自己。

“坐車這幾天沒見到你抽煙,或許你可以趁此機會戒了,對身體有好處。”周舒瑾說。

賀昭靜靜地望著他眼睛:“記得按時吃藥。”

他們總是要分開才能更了解彼此。

“再看就走不了了!”賀裏調侃道,“要不你倆一塊走吧!”

周舒瑾:“那是不能了。”

周舒瑾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跟賀昭低語:“以前我也有對不住你的地方,每每我們鬧翻大多數被不知情的外人給撮合回來了。給我點時間處理好外面的聲音,我們之間的糾纏就會幹凈好多!才方便避嫌,才不會耽誤你跟飛副將的安排。別的事你管太多,也只是自尋煩惱徒勞無功而已。我祝福你們。”

賀昭替他關上車門,目送他的車子消失在綠洲古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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