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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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

兩人依舊是班上走得最晚的。他們繞去餐廳買了點夜宵。

這件餐廳是學長開的,設計最雅致的地方在於盤旋餐廳外面的玻璃通道,電動扶梯在玻璃通道裏面,出地面的時候能看到電動扶梯一階一階依次暴露在月光下,好似那白玉月光在電梯上有節奏地跳躍。

晉軍分了一只耳機給逸風。

月光剛好踩著耳機裏那空靈的鋼琴曲伴奏。

世間竟有如此美好的巧合!

他采摘世間的美好作禮物,一份,一份,又一份,以後逸風眼裏的世界就多一分色彩,一分又一分。

晉軍桌面上的書堆積得很高,最高的書堆逸風站起來都堆到了肩膀。

嘈雜的人聲慢慢消失在夜幕深處。

逸風漸漸能感覺到晉軍身上的氣場變得不一樣了。他雖然依舊愛笑,但越發匆忙少話,默然的神情裏透著一股令人神往的自信,不過他的精力透支得厲害,基本是挨著枕頭就睡著,坐車也睡著,除了醫院的動靜沒有精力去管外面發生什麽事。

逸風帶他去看了醫生,醫生說註意休息。

逸風隔幾天就會和護衛隊的人出去消失幾小時,他問逸風去哪了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善意而隱晦不語的樣子。

晉軍有時候想想會覺得有些難受,但逸風總恰好地對他更好些,甚至也怕他落下營養去搜羅各種美食帶回來,讓他抓不住把柄,好生一頓悶氣。

高壓環境下人的抵抗力會跌下來,老喬要求他們嚴格控制飲食,既不讓重鹽重油辛辣刺激,也不讓吃過夜食材,吃飯堂是最安全的,晉軍很奇怪逸風從哪裏搞來的食物。

直到有一天,落單的晉軍去拿覆印資料,忽然瞥見人山人海的那邊有逸風的身影。

逸風站在一家叫做“東路日子”餐廳的櫃臺邊上。

學姐下樓來跟他講了些話,於是兩人就後臺去了。

晉軍困惑不已地走進餐廳,櫃臺的小姐姐是認識的。

“哎喲,你好久沒來喲。”小姐姐笑著說。

“我剛剛看到我監護對象在這,幹什麽?”晉軍問。

小姐姐帶他走到廚房,晉軍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殿下在邊上翻著菜單以及調料:“太上火了。”

“上火?!吃點姜絲都嫌上火?那麽虛的嗎?”李寧白道。

“姜絲不要了,弄點蒜末好了,食物鮮就好,不要多猛的味道。”他那個嬌貴的殿下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就算這樣也在這“號令”人家多少天了。

難怪味道那麽好,敢情是親自到人家後廚指點去了,食材都是當著逸風的面下的。這兩年來,逸風的胃口又被晉軍養得那樣刁鉆,哪些飯菜好吃、哪些不好吃他心裏精得很。

晉軍清了清嗓子。

兩人扭頭望過去。

李寧白笑了笑:“也不枉費你如此費心,帶出個對你這麽好的小孩。”

“你來解釋一下?”晉軍抱著資料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逸風。

逸風走到師姐另一邊去,讓師姐隔在兩人之間。

“解釋一下?你不長眼睛啊!你敢兇他我就把你綁到街上示眾。”李寧白罵起晉軍來是有什麽講什麽,“真不是個東西謔,你說是吧,學弟?”

逸風倒很會賣乖了。

難怪李寧白能忍逸風這過分的要求忍到今天。

“小學弟,去外面替我拿個蒸籠。”李寧白道。

逸風轉身出去了。

晉軍湊上前來跟李寧白道謝:“這些天麻煩你了。”

“學弟說,你是他的榜樣——優秀的人很多,但優秀的靈魂萬裏挑一。”李寧白笑著說,“我眼看這麽小一個學弟,又眼看你於他而言這般重要,哪一樣不該讓人好生相待的?”

“一晃神功夫他居然這麽會騙人了。”晉軍笑著低聲說。

“你幾歲小孩?我得靠騙你取樂子?”李寧白道,“另外我多嘴一句,如果你的體質真的差到連吃一根姜絲都上火的話,這段日子就別碰妖界那邊的人了,免得夢魘,改天又渾渾噩噩。”

“我說怎麽那些個朋友都像怕了我似的繞道走。”晉軍道。

“我也怕了你!前幾天在街上碰到你,你兩眼放空像魔怔似的,我想喊你一聲都怕嚇得你魂飛魄散。”李寧白道。

“您是討債的麽,能把我嚇成那樣。”晉軍道。

“學弟脖子上的那條項鏈很像你的風格。”李寧白道。

“是麽——哪裏看得出來。”

在榮和廠的時候晉軍自己打了一條數學正無窮符號的項鏈給逸風過生日,一轉眼他都快忘了。這會兒聽人提起,他心裏隱隱有些觸動。這麽多個監護對象,晉軍個個都很用心,甚至不敢保證自己對逸風是特別不一樣。不知道自己能在這位面冷心熱的殿下心裏占一點點不同別人的分量。想想殿下的前途,晉軍自然是連這點都不敢再深慮下去。

“榮和廠的風格。”李寧白道。

“知我者李寧白是也。”晉軍又是這副隨便的樣子。

晉軍這話信不得,知他者都能從北校門排到南校門。

“小白。”外面走來一個白白胖胖長得很喜感的學長,這個店就是他們一起開的,從還沒畢業一直開到現在已經快八年的光景。

學弟學妹都叫他小胖學長,比他輩分高的就叫他小胖。

“小胖學長。”晉軍喚了一聲,有時候能喊別人學長學姐是一種福氣,自己到了哪裏喊著學長學姐也不至於落到無人照顧的孤獨境地。

摩克學院正規學生彼此愛護的氛圍很濃厚,一聲學長學姐就能輕易得到庇護。

大概手足相殘的逆徒都已經被關進了榮和廠。

“晉軍哦,今年考試了吧?你去榮和廠的事我們都聽主席提過。”小胖學長問,“有什麽問題來這兒,學姐學長罩著你,安心考試就行了。”

“那就太謝謝了,目前都還挺順利的。”

想起賀昭、曉婷和主席,他發現這三個人像是從自己生命裏人間蒸發那樣音訊全無,與所有可能給他帶來麻煩的事情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平靜地迎來了準備好幾年的畢業考。

考試第一天就下暴雨,學長學姐們開的店默契地撐起了一條綠色通道。

考生就算不帶錢、不回家、回不到宿舍,把身份證和準考證給看一下,靠著那條路上的店鋪就能解決這幾天的衣食住行。

學長學姐說,他們當年也下雨了,他們的學長學姐也這麽做的。

第一天考完試的深夜,店鋪的考生吃夜宵的回去了,休息的也休息了,李寧白看見晉軍自己坐在角落裏看著外面的滂沱大雨。蒼白的路燈光落在他面前,投在一杯涼透的茶裏,旁邊空空如也。夜雨孤燈誰都怕,偏偏是少年貪圖那幾分空暗裏的清冷。

她沒有上去打擾,總覺得這人像最後的大題都沒做的樣子。

逸風也只是靜靜地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看書,時不時看看時間。按理來說晉軍的把握比他還大,不知為什麽他總感覺晉軍這幾天累得慌。

第二天也這樣,他自己趴在那個角落的桌子睡了,小胖學長跟李寧白交換了一下眼神。小胖學長走過去喚醒他。

“這裏睡的話明天會頭疼的。”小胖學長和善又謹慎地笑著,“怎麽了?”

晉軍的眼神出奇地放空:“沒什麽。”

“逸風學弟在那看書,沒什麽好擔心的嘛。”

晉軍只搖搖頭說了一聲“不是”,就獨自上樓休息了。

第三天,晉軍考完出來。

逸風站在考場樓下看著考生魚貫而出。

晉軍遠遠地看著同學們擁別、約定晚上聚會的事情。

逸風心裏有些發涼:晉軍不會真馬失前蹄考得那麽糟糕吧?都不敢過來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晉軍才走出來。

逸風提著口氣看著他。

“可能還是和第二名拉開三十分左右吧。”晉軍道。

他說的拉開二三十分距離是指甩開人家二三十分。

“那怎麽一副吊喪的表情。”逸風問。

“有點累。”晉軍徑直回到“東路日子”裏歇下了。

逸風下樓點了幾份小菜端上去。

晉軍睡覺的地方沒有亮燈,只有對面的廚房裏透來橘黃色的燈光。

逸風穿著灰色的短袖圓領襯衫,懶洋洋地等著微波爐的時間。

這一覺他睡得很沈,飯菜都涼了,同學聚會也很快要開始了。

榮和廠讓他們達到了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學業繁忙與生活壓力之下他們跟其他同學都沒有特別多的接觸,即使是晉軍這樣平易近人的性格也不見得有時間與同學建立比較深厚的感情。

時間飛逝,他們還是只有彼此。

背後傳來晉軍幹啞的聲音:“做飯?”

“嗯。”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晉軍把腦袋放到他肩膀上,“長高了,從前我的腦袋能放你腦門上。”

逸風伸手探了一下晉軍的額頭,覺得他有點低燒:“你家裏一切好不好?”

“好。”晉軍說。

“帶你去體檢怎麽樣。”

“今天不想。”晉軍說,“去聚會吧。”

“嗯?”

這樣的聚會其實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沒什麽意義,但晉軍想去。

“心裏有種萬事空的感覺,怪荒的,就像.......我是一只千萬年前的類人猿,站在秋天發黃的曠野上,別說同類了,我連別的食草動物、食肉動物都看不見——就我一個。”晉軍低聲咳嗽一下,“我想跟另一只去看——另一群類人猿。”

逸風被他的比喻荒謬到了,但他很能明白晉軍在想什麽——他們脫離人群太久。他獨來獨往慣了就算了,晉軍這樣親和的人卻是很難緩過來的。

“像一只妖怪去人類身邊吸吸人氣。再不去吸一吸,會死。”逸風說。

“對。”晉軍低笑,“我知道你剛剛開始一定覺得沒意思,沒意義。如果不是這件事呢,比如你喜歡解剖,是的,你不打算走這方面的專業,也沒打算拿它幹什麽......在你的人生裏,你覺得它無比重要,這本身就是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無法被取代的意義。比如去愛一個人,全世界聽到你故事的人都覺得你愛另一個人最完美,但你就是只愛甲不愛乙,是的,這沒什麽用,還有點像爛尾的故事......但你就是可以認真地承認這很重要。不承認的話,你會死,不是□□上,是精神上,靈魂會在沙漠裏暴曬、渴死,即使人們挖出來稱太過美麗,稱是樓蘭美女,但仍然是一副幹屍。”

“去吸人氣吧。”逸風說,“你的血槽要空了,怪物。”

晉軍很快整理好書包跟他一起來到包廂。

很多人鼓起勇氣來加他聯系方式,平日裏晉軍鬧歸鬧,但沈默寡言的時候還是很讓人不敢靠近的。

人們鬧完了一一回去,晉軍默默坐在那裏。

逸風算是看出了點什麽,坐到他身邊:“你在等人的話就打個電話,免得錯過了。”

晉軍紅著眼擡頭望著他,又像透過他在望頭頂亮得晃眼的吊燈。

“錯過,就算了。”

這句在杯盤狼藉的包間裏低低響起,像打破水面的一顆石子,與此時人走茶涼的景象格外映襯。

逸風覺得晉軍看向他的目光有很多種模樣,最常見的有三種,一種是平日裏輕松快活的模樣,一種是以過來人看向他的關懷、觀察和耐心,一種則是沈重悲傷甚至是絕望的、千言萬語止乎禮的。

逸風心裏透涼。他想知道晉軍要說的話是什麽。

不知是燈光產生的錯覺還是別的原因,他覺得晉軍這時候看他的目光是最後一種。

有幾個半醉不醉的同學扭頭望向晉軍,他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晉軍,也不知道晉軍身上的故事。

同學們相處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晉軍明明就在他們面前卻像是隔著萬丈溝壑。

逸風不知道該對晉軍說些什麽話,拿了一杯礦泉水給他。

晉軍牽著他的手低著頭靠在他腹部醒酒,額頭上的熱度透過衣服燒到逸風肚子上。

逸風不自覺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怎麽樣?想吐?”

晉軍搖了搖頭。

關了聲音的熒幕繼續滾動著離別的歌詞。

一個啞巴的腦海裏飄過無數要講的話。

不知是誰點的歌,沒等到就走了。多少銘心刻骨的人都錯過了,何況只是一首歌?

密閉的空間填滿了綿密沈重的心緒。

“以後有話要及時說,你跟我來。”晉軍拉著他來到班主任喬老師面前,深深鞠躬,“喬老師,謝謝您。”

老喬拍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啊,少年不念過往疾。”

逸風也彎下腰鞠躬。

老喬扶起他:“殿下,你的路比我們在座每一位都要遠,都要艱難。我們一程歸一程陪你,晉軍也還能陪你一程,但難以避免地要分開。你要不忘初心。希望你對人對事的態度永遠中庸正直。”

逸風答應了一聲。

“老師再見。”晉軍道。

“老師再見。”逸風道。

“路上小心,回到宿舍記得在班群裏發消息。”老喬道,“對了,桌上有花,新鮮的。你們帶走吧,剩下的同學也帶點走吧。”

花是服務員擺在那裏的,之前走的同學沒留意。

晉軍就拿了幾枝花,逸風也拿了。

晉軍把手中的花遞給他。

逸風:“嗯?”

“糖來的。”晉軍道。

逸風扯下一片放在嘴裏,薄荷片卷成的,細看之下藍白色交織似雲似海,入口即化:“你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晉軍便笑。

糖果下面綁著一塊巧克力牌子,寫著“雲與海”。

雲與海看起來無限接近卻永遠沒有交際。

逸風莫名覺得晉軍抽中的這個牌子很不吉利,扯下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晉軍沒瞧清楚:“你扔了什麽啊?”

“包裝。”逸風看了看自己抽中的那束,牌子上寫著“千千闕歌”,摘了一片放進嘴裏。

熱烈的酒味在他口腔慢慢漾開。

上頭。

什麽味道?又辣又醇又香的。

吃多幾片,晉軍見他臉上有幾分酒紅,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你聚會的時候喝的是果汁吧?這果汁看起來後勁有點大?”

說罷,晉軍才後知後覺地摘了一片來吃,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口:“哇哦,酒精。你個傻瓜,不要吃了。小孩子吃多了要上醫院的。”

逸風被他氣笑:“自己酒量不好就不要替別人瞎操心。”

“我酒量很好的!”

逸風扭頭看著他:“我不想錯過。”

剛剛有人敬酒,是晉軍替他擋著。風一吹,晉軍有點暈乎乎:“嗯?”

過了兩三秒,一個字一個字琢磨出來的晉軍“轟”一下熱氣直沖天靈蓋:“小孩,我酒上頭了。”

逸風點頭,只見晉軍擰了瓶礦泉水給他。

“你也解解酒。”晉軍說。

“醉一點好。”逸風說,“可惜我沒醉。”

晉軍沒理解他說的什麽話,站在校車站呆呆地望著車子平時來的方向,像一個快要沒電的機器人。

逸風靠近他身邊翻著書包,掏出三百塊錢遞給他。

“幹嘛?”晉軍習慣地伸手接逸風遞來的錢,不解。

“衣服。”

“哎喲!天眼開了。能看見我沒衣服了。”

逸風又掏出五百塊錢:“買鞋。”

晉軍笑了起來:“哎呦呦!”

“補貼家用。”逸風每掏一份錢晉軍就像被人踩了一腳似的“哎喲”一聲。

兩人也確實是笑得燦爛,笑成兩個傻子。

最後一份三千塊錢。

“左心室和右心室暖的。”逸風說。

“這就不行了,太多了。”

“我還吃你的住你的。”

“這話說的我就不樂意了。”

“我看阿姨上下樓梯不方便,找了人去小區修電梯。過不久要籌款,這是你們家那份。”

“逸風,這份心意就很難得。別這樣。”

“我回去全是身邊的人付款,說實話這錢我用不著,真用上的時候是現在賣血賣肉都攢不來的數目,這點錢算不上錢。與其我藏著不如交給你。有你我還怕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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