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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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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人

周舒瑾提前回到了白馬園林,小心打開賀昭的房間。

賀昭安全感不好,總是惴惴不安地不敢鬧太不體面,本就沒有放很多東西在房間裏。

一兩套換洗的衣服、一本草稿本和一筒筆。如果周舒瑾攆他,他可以隨時走連收拾都不用。

抽屜裏連張廢紙都沒有,放著一張模仿他的假皮面具。面具已經蒙塵,賀昭留筆說在任何事情上未經他同意絕不會再代替他。

雖然周舒瑾叮囑過管家不要碰賀昭的房間,讓它保持原樣,但他回去的時候房間裏洋溢著一陣木質家具的清香,早沒有賀昭的氣息。

整個房間空空落落。

不知道是誰把他從前沒寄出來的信給他寄到了白馬園林。

周舒瑾把它們放到賀昭的房間裏,竟能擺滿整整一層書架。他突然想起賀昭最近看他的眼神,原來賀昭跟他談戀愛時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他坐在賀昭的書桌前,拿起一張白紙細心地描繪賀昭的面容,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頭發,都還很熟悉,真怕有一天會記得不那麽清楚。

自己曾經擁有一段多麽真摯純真的感情。

從前跟戀人好像總有心靈感應,自己遇到什麽困難,戀人總能及時給來電話或者出現在自己面前。原來是掛念著彼此所以常常要見面所以總覺得很湊巧。現在不了,想想對方跟自己已經沒有什麽關系的殘酷現實,但還實在是掛念得很。

陽光從窗前灑落,房間裏多了塊荒涼的空白。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畫好肖像,一是他不擅長畫畫,二是他本來就很挑剔。

他累得賀昭房間裏的沙發睡著了,做夢夢見賀昭打電話問他為什麽會分手,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聽到賀昭的聲音,他已經驚喜得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了。

淩晨的時候,他脖子酸得很就醒了,爬上床接著睡。

好像賀昭只是回枕風十裏而已,很快會回來。最怕分手的戀人有分身術,這裏有他那裏也有他,閉上眼睛都還在。

他是被電話叫醒的。

周舒瑾把周棲的人全都換了,羅管家提醒他今天去找機構買些殺手去培養,重新培養自己的一支軍隊,另外總督大人想在金三角見他,建議他去跟琴洱借了兵再去見面。

他記下之後打電話給賀昭:“你要退行,什麽事這麽嚴重?”

“你何必問。我不想讓飛雲為難,就這樣。”賀昭說,“你打電話來就是問這個?”

周舒瑾就是來問這個的,但這樣又顯得太刻意了,哪怕他醒來並沒有很掛念真的只是因為一點好奇心。

他慌不擇言地胡亂說話:“我缺人,借支軍隊給我。”

賀昭顯然困惑了幾秒,疑慮道,“要多少?”

“有多少?”

“......五個。”賀昭恨鐵不成鋼地咬咬牙。

周舒瑾想忍著不挑剔他,沒想到還是嘴快了一點:“這麽少!!你.......”

“我不辦事光是把他們當祖宗養著能少嗎?那不是平時得用嗎?”賀昭在電話另外一邊舒了口氣。

周舒瑾沈默不語。

“一起去挑點人?”賀昭說。

“抽煙?什麽牌子?”周舒瑾突然說。

賀昭楞了一下,沒有說話,吐著煙氣盯著電話,然後從嘴裏拿出叼著的煙:“……白萬寶路。”

“我們先一起抽雪茄,然後就戒煙好不好?煙癮其實可以戒掉。你還年輕,如今也生活順意沒什麽必要抽煙,你總是吸進去多吐出來少,對身體是最有害的。”周舒瑾提出建議。

“不要管我的事。”賀昭太熟悉他無縫不入的交際能力,斷然拒絕了,“你什麽時候動身?在哪?老地方?”

“今天。”

“你先挑吧,我後天。”賀昭把煙掐滅在石頭上,“我等個人。”

周舒瑾想他可能要培養某個徒弟,特意留著這趟活等著。

榮和廠對面那條大路是榕蔭北路,聽說這裏本來和榕蔭南路各有一顆遮天蔽日的大榕樹遙遙相望。結果學校在北路這裏開了榮和廠,北路的大榕樹被砍伐、被刻畫,漸漸枯死了。

只剩榕蔭南路的那顆榕樹。榕樹之大,如今可稱獨木成林。

榕蔭北路有舊房高樓,樓房之多,如今可謂鱗次櫛比。

晉軍捧著一袋小籠包在石墩上坐著。

夕陽越過高樓樓頂斜斜鋪在晉軍的背上,給他染上了毛茸茸的光邊。

路上車來車往,在大路對面眺望著車輛的賀昭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迷茫而倔強的氣息。他看了一眼自己碾碎在石頭上的煙頭,蹲下身撿起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逸風與晉軍走了幾步,旁邊忽然躥出一只貓。

“哎。”晉軍差點絆倒了。

那是一只油亮松軟的貓,扭頭的時候兩個不同顏色的瞳孔滴溜溜地盯著兩人看。

晉軍與它對視了一眼。那貓像被誰侵犯了領地一樣擡手就撓了軍一爪子。

“嘶!”軍眉頭一皺,抓住貓的後領子想把貓拎起來。

奈何這只貓噸位太重,加上皮毛太滑溜。晉軍提了幾次都沒拎起來。

“喵嗚——”貓惱怒地揮著爪子。

逸風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個袋子,迎頭兜了進去。

那貓脾氣暴躁地在裏面折騰著。

逸風拿著袋子上下抖了幾下,讓它頭朝上屁股朝下地坐在袋子裏,在上方留了個不大不小的空洞給它然後系牢了袋耳,扔在路邊失物招領箱子下面。

惡人自有惡人磨。

晉軍笑了起來:“輕著點。”

話說貓什麽的似乎跟軍過不去,上次被抓的是臉,這回被抓的是小腿。還好他上次疫苗的效力還沒過。

逸風茫然望了望四周,他本來認路就不多又有兩年沒出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我在七環三區四十二號有一間租房,有時候我媽媽會回去住,我給她電話裏說過了。我的東西都還很齊全。你先過去住,五環那裏很多咖啡店和圖書館,平時你就先在那裏學習。我跟賀昭辦點事很快會回來。”晉軍從書包拿出一串鑰匙遞給他。

逸風遲疑地拿過鑰匙。

“拿著。”晉軍說,“在裏頭待久了你怕生啊?”

逸風點點頭。

“當自己家。”晉軍說,“不喜歡的話就在咖啡店待久一點,我就很喜歡那一帶的建設。”

逸風動作幹凈利落地轉頭就走了。

晉軍提起裝了貓的袋子走過馬路還給賀昭。

賀昭來這裏並不只是為了接晉軍出來,主要是在學校郊區的客棧遭人砸場子。雖然最後駐守在這裏的夥計把人趕跑了,但留住在這裏的人造皮研究學生們還是免不了被人打了一頓。

自己的夥計皮糙肉厚,受點傷沒什麽,但那些學生各個柔弱斯文,毫無還手之力,被人逮著往玻璃上一砸就沒緩過氣來,直接進了醫院。

那些學生的命金貴得很,歇個幾天人皮生意都得震上幾震。

晉軍跟賀昭去到客棧地下室的時候,那幾個夥計已經被捆著手腳在冰冷的鐵板上跪了一晚上,冰水一瓢一瓢從頭頂給他們淋下來。

七八月的夏天,地下室寒氣彌漫,這時候能有那麽冷的大概是冰箱或者停屍房了。那些人的手腳都凍得都發紅發紫了,牙關打顫。

有個男生在旁邊看著,喊了他一聲賀哥。

賀昭點了一支煙在欄桿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麽。

周舒瑾建議他均點錢去養一批自己的黃金獵人。他的眼光之獨到、長遠,賀昭是有所體會的,他的建議最值得斟酌。

沒有情,還有義字當頭。

兩人之間千絲萬縷,舊情消淡卻也難斷幹凈。

“那就留一批。”晉軍道,“我陪你去交易所淘一批回來。”

“不。這不是長久之計。”賀昭抽了一口煙,“說了是養,真正的好殺手得在自己身邊從小養起。市場上那些已經成才的被人拋棄,心底不單純,我們頂多去選選七八歲的苗子扔狼堆裏養一養。”

晉軍楞了楞:“幾歲”

“最大不能超過十歲。”賀昭道。

“那叫拐賣兒童吧。還要訓練,不好的。”晉軍不太舒服地皺起眉頭。

賀昭道:“這算什麽。我們是整個買,還有活下來的希望。那裏還有兒童器官,你要哪個?”

晉軍怔在那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他大抵沒見過這種事,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賀昭過來拍拍他肩上的雪花:“沒什麽事了,你早些歇,把學業搞好。”

晉軍又說:“確定用小孩”

“小孩的念頭才最真最強烈,他恨一個人就會用盡一切辦法讓那人不痛快,愛一個人就會為他做任何能做的事。”

晉軍:“不合格的放了就好,別逼得太緊。”

賀昭沒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封信。

晉軍翻了一下信,信的後面貼了一張周舒瑾的照片。

拍照的時候大概是冬天,坐標是海邊觀景臺。別人替他拍的,他在側頭與朋友敬酒,側臉線條柔和而不失男性的英氣,那雙桃花眼裏蕩漾著闌珊燈光,往下是挺拔的鼻梁。他說著笑,嘴唇在酒水的滋潤下格外性感。

他穿著一身貴族至極的淺藍色色西裝外套,肩上是羽毛肩袢,風一吹就十分撩人,頸上搭配著一條松軟飄逸的圍巾,比女性的長發還讓人驚艷。

背後是遼闊的大海,在夜裏反著白光的輪船像大魚在幽黑的海裏翻起脊背。

再遠處就是寂寥的燈塔。

這個周公子仗著長了一張俊臉四處風流,被人監視著也絲毫不放松釋放魅力的機會,說持靚行兇真的一點都不過。

晉軍:“唔……這張照片……什麽意思?”

賀昭:“讓你看看他有多好看。”

晉軍覺得這麽騷的操作還真說不準是賀昭做的還是周舒瑾自己做的:“照片……你貼的還是他貼的”

賀昭的重點跑偏了,笑一笑:“不好看?”

“啊,哦。”晉軍笑了,心裏暗嘆“臥槽奇葩”,“對對對,他最好看了。”

“記者偷拍然後寄給我做定位的。他自己並不知道,拿到後還跟照相的人說不要隨便拍他的照片,流出去有太過傾國傾城的風險,其實真正的風險並不是他說的那樣。照片是他貼的。”賀昭說,“起碼說明他過得還不錯,品味正常,有心情辦靚。”

“我覺得你倆……唔,怎麽不混在一起?拆開來太禍害人了。”晉軍對於他倆的故事保持著一種“嘆為觀止”的態度。

賀昭收斂笑容,搖了搖頭:“不,他已經不是我的戀人,他是所有關系都無法說明的存在。”

戀人、親人、朋友、知己、兄弟都不是他,如果非要用一個代名詞來代替他,只能以他的名字命名。

就叫周舒瑾。

他在賀昭心中永遠占據一席別人無法代替的地位。

“晉軍,你不知道,金三角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才是名不虛傳的金三角。遍地的黃金。”

晉軍眉間的神色稍稍凝重了。

所謂富貴險中求絕對不是沒有道理的。

賀昭做的什麽生意他有些清楚,近些年來大概半黑半白地混過來了,但真要去那金三角,江南的生意鐵定不能再吸引他多少精力。

賀昭會再更深地紮回黑市。

“錢這些東西夠用就好了,你非要那麽多?”晉軍道。

“此言差矣,我做多一點,大家也都多得一點。道上的兄弟沒事還好,一有事哪個不像你那樣需要數十萬才能周轉我這點錢拿不出來,難道眼睜睜看他們被人砍去手腳抵債?沒錢傍身就像旱路行舟,根本行不通。”賀昭道。

“嘖!別貪。”晉軍道。

次日,晉軍去了金三角,下車就能看到一個約摸十二歲的女孩穿著異域風情的裙擺在車站那裏等著,腰肢婀娜。

那雙露在面紗外的紫色眼睛是雪亮的,在曠野的星空下格外美麗,又閃著野獸般的警惕。

晉軍走過去一問,原來是賀昭的妹妹賀裏。

他和賀昭認識那麽久,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賀裏。

兄妹倆都長得那麽絕色。

金三角花田多,出了車站基本上就是騎馬。外面煙雨蒙蒙,走出來像走在畫裏一樣。

賀裏翻身上馬回頭沖他笑笑:“晉哥哥,聽說你騎下有一白澤,讓我今天開開眼界吧。”

晉軍便笑,喚出白澤騎上去:“白澤也就那樣。你哥最近在忙什麽。”

賀裏道:“誰曉得他在幹嘛,他從來不跟我談太多的,大忙人一個,我能做的就只是不煩著他罷了。”

晉軍:“話可不是這麽說,我瞧你也十六出頭了,他不能總不管你。”

賀裏:“那我可沒辦法了,是他說了算。要不你替我說道說道?他說不定會聽聽你的。”

晉軍:“你哥說金三角挺危險,怎麽舍得你來?”

“怎麽就不舍得了把我私塾的學業往後一耽擱就帶我來了啊,說黑市的人讀不來那些玩意兒,要念的話得找另一個師父。”

“哪位啊?”晉軍問。

“不曉得,反正上課念書我看是念不下去了。得看他自己怎麽找了。”賀裏道,“對於我的事,他向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晉軍哭笑不得:“也許你哥出來的時候還太年輕,沒學會怎麽照顧小孩,到現在也還沒學會。”

兩人沿著花田走了約摸上千米就看到賀昭了。

他打著一盞燈坐在一個棚子下面看另外兩個人下棋。

再細細一看,其中一個是周公子,另一個是不認識的。

“另一位是誰?”晉軍問。

“這裏的總督上官辰修。”賀裏的裙擺在煙雨裏像一筆絕美的水墨,隨著馬兒的步伐飄揚,“說管不好金三角,先來請動了我哥,原來背地裏還請了周公子。”

對於周公子從醫院逃離之後的行蹤還沒有被洩露出去,要不會引起國相的警惕心。

加上他的生意已經全然交給了手下,大恩即大仇,如果知道他忽然回來,恐怕會像周棲一樣要經歷好一番腥風血雨去搶奪生意盤口的主權。他就做周棲,掌握著從前五分之三的生意養精蓄銳。

“他們好奇怪!”賀裏道,“按照世人的說法,這三個人根本不能再和平坐在一塊了。周公子跟哥哥曾經那麽好,哥哥移情別戀了,周公子跟韓司令那麽好,韓司令跟總督大人又有青梅竹馬的佳話,他們居然還能坐在一塊下棋。”

晉軍嘆了口氣:“這你就不懂了,周公子的太極拳打得漂亮,中庸之道維持得不偏不倚,誰又能因為一點小事跟他撕破臉了。”

兩人一前一後抵達棚子。

賀昭見狀起身告辭。

周公子:“行,我跟總督大人再坐坐。”

賀昭還是下意識摟了一下周舒瑾的肩膀,在他耳邊說:“有事立馬給我打電話。一會兒見。”

周舒瑾笑笑不說話。

以前都是自己拈花惹草,單是聽到賀昭說有別的新歡就夠他消化了。

韓冰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是自作自受”之後簡直不想跟他多說什麽了,更不會待在這裏看三人下棋,獨自一人去騎馬四處巡邏。

晉軍從車裏出來的時候臉色奇差,身上忽冷忽熱的使不上力氣了,但他沒跟賀昭說。

他來這裏是幫忙的,不是添亂的。

賀昭不經意碰到他起了雞皮疙瘩又透著冷氣的手臂,拿了件外套給他:“這兒的天氣很奇怪你覺得是不是。”

車裏不但沒開冷氣,在這大夏天的開的還是暖氣也沒把晉軍捂暖。

大概是金三角濕氣太重了,又熱又濕,空氣裏寒熱夾雜。

晉軍擺擺手:“沒事,速戰速決不成問題。”

“今天只是挑人,不動手。”賀昭道,“打算長期合作的話動手不好看。”

“嗯。”晉軍應了一聲,腦瓜子有點嗡嗡的。

賀昭說話的聲音感覺離自己很遠。

眼前一棟龐大的建築物,墻體倒映著葉影如雪花般潔白美麗,開的窗戶是江南庭落的模樣,在細枝末節的地方別致地鑲嵌著碧綠的琉璃,寫著“滿金盆”的金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亮得他眼睛疼。往裏走是用金線勾勒點綴著各種故事的屏墻以及門道。

賀昭將一張券子遞給守門人,那人就帶著他們拐過彎彎幽深的道路。

雖說庭落深深,一屋疊著一屋整整齊齊地排行著,但一點也不小氣,每到一處就有一處精巧周密的風景,從廊道、山石以及流水的分布都十分巧妙。

由於四周都透著一股樹木花草的森冷寒氣,顯得這庭落格外肅穆,主人家如果不是采用雪白為主的墻體,而是暗沈色系的,估計那就不是寒氣,而是殺氣了。

晉軍混沌的五官九竅都被打通了,亦步亦趨地跟著賀昭。

賀昭走進庭落的一個地下室。

他們還沒進去就聞到了一股血腥的臭味,昏暗的地下室燈光一打開,下面數不清的黑黝黝的眼睛看到門口來。

那些眼睛裏都是深不見底的灰暗,燈光打在他們眼睛裏像打進無底洞一樣。

那不是什麽生禽猛獸的眼睛,而是人的。

當守門人扔下食物的時候,這種死氣才被打破。

那些人眼露兇狠的綠光朝食物撲過去。他們拖拽著別人的胳膊或者頭發,互相鬥毆、撕咬、搶奪,在地上拖出不知哪裏來的血淋淋的道路,一路上散落著被撕下的破皮膚破毛發。

他們或許是能吃到食物的,又或許吃的是同伴的肉。

晉軍後悔自己長了一雙真材實料的遠視力狗眼,瞧得一清二楚。

他背後唰地起了一層寒毛,胃裏頓時翻江倒海,眼前開始昏昏糊糊不知道往哪裏瞟,抓了一把賀昭的手臂。

賀昭被他滿手冷汗打得一個哆嗦,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面昏暗無光的,他連哪裏是胳膊哪裏是腦袋都沒看清楚,這家夥就有反應了。

“我……”晉軍本想往賀昭那裏靠靠,下樓梯時不經意瞥見一個小孩陰森如毒蛇的眼睛,腳下踩空摔了下去。

“小心點。”賀昭撈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自己身邊。

“我要吐了。”晉軍小聲道。

“振作點。”賀昭拍著他的後背,從守門人那裏拿過手電筒往下面照照。

在晉軍眼裏這無異於開了高清模式的屠殺照片,聲色畫面俱全,從視覺、聽覺、嗅覺一同朝他包圍。

晉軍聽見賀昭在說“把高臺升上來,我到裏面看看。”

晉軍暴躁:“這還看不清楚你是不是有點瞎啊。”

賀昭把自己的外套蒙在晉軍腦袋上,瞟著幾個勁道狠穩又悶聲不吭的小孩:“看見而已,不好挑。”

晉軍一下子什麽也看不見了,聲音也聽得不是很清楚了,聞到的也只有賀昭那淡淡的煙草味。

跟那被子裏的味道差不多。

“哥,我瞇眼了。你完事叫我一聲。”晉軍把罩在腦袋上的外套拉鏈拉上來。

“不能,你眼睛好使。”賀昭伸手過來拉開鏈子,一把捋住晉軍的頭發把他腦袋抓出來,“趕緊振作,速戰速決。”

晉軍臉都黑了,把外套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瞧這自欺欺人。

對於他這種包圍式安全感,賀昭實在無法茍同。

晉軍在他的逼視下扭頭,僵硬地往地下室看去,視死如歸:“……好吧,怎麽挑,你要哪個?”

周舒瑾不知道是背後長眼睛還是怎麽的,就在這時借了總督的電話打來說:“出門的時候太急忘了跟你說。吶,你要格外多挑些,把相中的一個個分開到別的房間裏跟其他人困著,不要餵吃的。每個房間的都告訴他們,他們其中只有一個能活下來,也只有那一個能吃上東西,讓他們互相廝殺,有時候你會有意外的收獲——在那群孩子裏剩下的也許不是你相中的那個。這都是正常的,要篩選。另外,除了殺傷力上乘,你要知道自己能操控哪種類型。”

賀昭應了一聲,點了剛剛看中的那幾個轉身離開,腳下忽然一沈。

鐵樓梯的空蕩處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樓梯下面擡起一只黑沈沈的眼睛,另一只眼睛已經沒有了,只粗陋地包著一塊布。

那小孩光著瘦癟的膀子,身上帶著許多抓痕,褲子寬大得也不合身:“我可以。”

賀昭剛才沒註意到樓梯下面還有小孩能忍得住饑渴等著,於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提上來。

晉軍打量著他骯臟但蒼白的皮膚。

那只獨眼的目光很沈重,透著不服輸的倔強。

賀昭忽然一反手很絕情地把人推下去了。

“欸!”晉軍吃了一驚,伸手去拉他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那小孩在階梯上摔了幾下跌落到食物槽裏。

這會好了,那裏有數百個孩子在鬥毆,撲上去把他埋沒了。

那小孩果然不是善茬,出手就沖人的喉嚨、眼睛、氣管去下死手,不多時把人反掀到食槽裏。

食物和血都混在一起了,但那些人還在吃。

被他掀開的人大多是一倒不起。漸漸地旁邊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獨自站在食槽上擡頭看著賀昭,嘴角、額角帶著淤青和血跡,眼裏稱不上是野心勃勃但也傲氣淩雲。

賀昭:“把他帶上。”

晉軍將手裏的鐵桿投向那幾個小孩,一投一個準,鐵桿一碰到那小孩就彈開變成鐵絲籠,像困野獸一樣把他們困住了。

鐵樓梯一片片斜放下,形成了斜坡。守門人拿著電棍把那些企圖跑出來的孩子打了下去。

晉軍就趁機抓住鐵桿另一邊把籠子一個個拖上來。

那些小孩從兇悍的狀態安靜下來,有抓著鐵籠子想出去的,有暗暗打量賀昭的,有沈默地看著外面的,有垂著眼睛打盹的。

明亮的日光打在他們身上時,他們不約而同都擋住了眼睛。太久沒見過陽光了,使他們很不適應。

他們的傷痕暴露在陽光下,已經是體無完膚,破爛的破爛,潰膿的潰膿。

晉軍皺緊眉頭。

賀昭打量了幾下這幾個小孩。

後來賀昭又點了幾批把他們混進去關著,交代了幾下由自己人的大卡車拉走了。

“賀昭,”晉軍回到車裏說,“不合格的還有活路嗎?”

“沒有。”賀昭這次也不跟他含糊了,“要麽就死在篩選的路上,要麽就回收給老板,老板也是拿去做器官買賣。我想你會不忍心,剩下的就不用你插手了。”

晉軍楞在那裏:“賀昭,這些人不是飛禽走獸。”

賀昭踩停車:“不要坐副駕駛位,坐後邊,會影響我開車。”

晉軍靠在椅背上待了一會兒,憤怒又無力地砸了一拳車門,開門到後面坐了。

但他也沒有繼續跟賀昭說什麽,反而漸漸睡去了。

賀昭開了一段路覺得不對勁,叫了幾聲沒人答應,把車停下,打開車門去看看他什麽情況。

晉軍躺在後排睡著了,身上冒著冷汗,體溫又十分燙手。

賀昭沒辦法,輾轉帶他去醫院。

到了晚上,這家夥的體溫才漸漸恢覆正常,人也醒了。

看著臉色蒼白的晉軍,賀昭出陽臺抽了幾根煙:“晉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做什麽生意,不也說過不介意麽?”

晉軍閉了一會兒眼睛。

當時不介意,但真的走進來看清楚眼前喪盡人性的東西之後,就很難說不介意了。

畢竟他是從正統學院經過系統教育的人,骨子裏血液裏都是“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在告訴他這樣做的壞處。

他不是看不起賀昭這行業,他是看不慣人們這麽不把別人的生命放在眼裏,更別說尊嚴了,簡直視人如草芥。今天被無視的是別人,明天就可能輪到自己。為了長期的平和,倡導人人平等和立法守法是個比較穩妥的團結手段。

“人各有志。”晉軍道,“這藥水別吊了,又沒什麽事。我們回去吧。”

賀昭眼看他要把藥水管拔了:“等等等等,錢都給了,你幹脆打完算了,少浪費。”

晉軍哭笑不得:“您真是該省省該花花,半點不含糊的講究人。”

賀昭架著煙透過窗戶看著他,神色淡淡地笑了笑,細長的眼眸本來很容易顯得冰冷無情,尤其是白天他將那小孩掀翻下去時的決絕給晉軍留下了近似心理陰影的印象,也因為此刻的笑容顯得親近了。

賀昭冷肅起來能讓人兩股戰戰,笑起來倒讓人如沐春風。

半夜,出去打點據點的周舒瑾也回來了,帶了三箱上等兵器與賀昭平分。這三個沒有做飯習慣的人總算搞到飯吃,這天餓得饑腸轆轆格外狼狽。

周舒瑾剛坐下,看到桌子底下忽然躥出一只貓直奔賀昭去。

由於周舒瑾在,這幾個人提防耳目都不要下人伺候了,萬事自力更生。

賀昭給他添著飯,被這貓抓著褲腿爬了上去。四眼犬搖著尾巴在賀昭身邊等了一會兒,就自己鉆到桌子底下等吃的。

“毛毛。”晉軍伸手要把它抱下來,又很快地躲掉了它的飛爪一撓。

很顯然,這貓跟賀昭特別親。

“這怎麽有別的貓!”周舒瑾像被燙到一樣離開了座位。

“怎麽?你倆還會打起來?”賀昭訝異問。

周舒瑾食欲全無,大發雷霆:“你怎麽養別的貓!男朋友有別的,貓也有別的了,我算什麽?我鞍前馬後給你在金三角做打算,原來是最多餘的!”

雖說這理由讓晉軍有點想笑,但周公子發脾氣那是認真的,不哄一哄會出大亂子。

晉軍連忙道:“這貓是掛念你才買的,那時候找不到你。”

賀昭對他的脾氣很清楚了——來得急去得快,向來不急著說什麽,把飯菜端到他面前:“還是吃吧,你能吃上的時候它連上桌的福氣都沒有。要不,我讓它到角落裏吃去”

“它是不是睡你枕頭上!”周舒瑾這直覺真是可怕。

周舒瑾怎麽知道的?

“它在跟我耀武揚威!它算什麽東西它也敢!”周舒瑾氣得發抖。

賀昭道:“它現在睡賀裏枕頭上。快吃飯。”

“吃什麽吃!把它燉了!”周舒瑾道。

賀昭只得把毛毛交給晉軍:“快點。”

晉軍:“聽說貓肉很難吃的,酸苦的。”

讓你快點,是想辦法讓這只貓快點消失在周舒瑾眼前,又不是讓你燉了它!

周舒瑾不吃飯,那說明整桌人就沒得吃了。

賀昭催促道:“快點!”

晉軍把毛毛抱到隔壁帳篷給賀裏了。

他端了一盤魚回去,心想貓都愛吃魚的吧。

在他拉開帳篷的門時,裏面的兩人氣氛格外沈悶地吃著飯,一口飯嚼個十幾次,一副索然無味的樣子,很顯然都沒什麽食欲。

“你倆要的貓肉。”晉軍將魚放到他們面前。

賀昭眼皮一掀,看了晉軍一眼:“你是覺得這裏有誰沒吃過魚肉?”

“將就著吃吧。魚也就比貓少了兩條腿。”晉軍道。

你是不是瞎!

賀昭想把白天那句話還給他,想起周舒瑾還在那擱著不說話,也沒心情跟晉軍鬧下去,垂著眼簾安靜地吃飯。

“多吃點,人已經氣著了,吃的不能再虧著了。”晉軍一邊攤點肉,也不知道在哄誰,反正一碗水端平了。

周舒瑾道:“你到那邊去不在那邊避一避風頭,還跑回來跟我倆受氣”

晉軍聞言起身:“那,那你倆要單獨相處一會的意思嗎,那我走了,只要不打起來什麽都好說。”

“不必。”周舒瑾拽住晉軍的手袖一扯,將他拉回位子上。

晉軍看了一眼賀昭。

賀昭若無其事地吃著飯,哪裏還敢出聲,他現在說什麽都是不對的。

他們吃完飯之後已經到了夜裏一點多,但周舒瑾還是在準備出門。

“去哪?”賀昭還是問了一句,“周舒瑾!”

周舒瑾:“找總督下棋。”

“人睡了,我跟你下。”賀昭道。

“要是你的話,下棋不如開賭。”周舒瑾道。

賀昭楞了一下。

晉軍坐在角落裏一聲不吭地看著在那對峙的兩人,最後在周舒瑾的指示下搬出賭桌來。

“既然你有心情陪我玩,我們賭吧。”周舒瑾整理一下手袖,端坐在他對面,“請坐。奉茶。”

這什麽規矩?

晉軍一怔,還得去給他倆煮水泡茶。

說實話,賀昭跟周舒瑾上賭桌的次數多得數不清,但兩人單獨開賭的次數屈指可數。

一則,是賀昭被周舒瑾買回去的時候賭過;一則,是賀昭當年帶著黃金要給自己買個自由的時候賭過。

往後就沒有了。

賀昭把手放在椅背上,沒落座,只是站著凝望周舒瑾的臉。

周舒瑾沒說話。

吊在帳篷架子上的吊燈把蒼白的燈光打在賭桌上,隨著門口灌進來的風慢慢打著轉。

場面一下子好像回到了當年。

周舒瑾被請來他那寒磣的據點裏,連正眼也沒瞧過他放上來的那箱黃金,笑著把周圍的人支開,然後也是這麽擺開賭桌讓自己跟他賭一賭。

結果是周舒瑾輸了。

賀昭不傻,看得出來他是故意輸的,為的是最後順理成章拒絕他的黃金放他去另立門戶——當然,周舒瑾什麽都料到了就沒想到自己依依不舍,時不時就想在十三這件事上拉攏他,受了不少冷眼。

晉軍能看到賀昭的手在椅背上掐緊了。

賀昭沒辦法入席。

這些都是他向周舒瑾欠下的種種,一點一點,無論他是否願意,又或者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他和周舒瑾就陷入了一種僵局,像兩個刺猬在來來回回像找個最合適的距離,一找就是這麽多年,都快要將他們的耐心消磨殆盡了。

賀昭:“我認輸。”

今天他賀昭也讓給周舒瑾。

“沒上桌認什麽輸!侮辱誰,誰稀罕你讓了。人睡不著了你還不讓他找別人下棋,找你賭兩局你還認輸!”晉軍在背後推了賀昭一把,“上桌!”

賀昭回頭看了一眼晉軍。

“快點。麻溜點。”晉軍把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摁到座位,轉身離開。

賀昭招招手:“旁觀。”

晉軍腳步一剎。

半夜的,他們不睡自己還想睡來著。

他總算明白了,兩人鬧著別扭都不願意單獨相處,今晚算是逮著他不放了。

晉軍搬來一張椅子坐在邊上。

“你認輸”周舒瑾道,“如此,那我就要變本加厲了,不僅在你面前發怒,恐怕你那飛副將也得跟著一起受氣。”

賀昭眼裏閃過一抹警惕,擡頭看著周舒瑾。

“你玩麽,我一塊教你。”周舒瑾依舊招呼旁邊的閑人晉軍入席。

他一向如此,如果是跟相熟的人賭博,只要人數沒有到達游戲能承受的上限,他就會熱情地招呼旁邊落單的朋友一塊進來。

晉軍搖頭:“你倆玩著吧。”

周舒瑾:“去我床邊拿象牙骨牌。”

很顯然,如果賀昭再處處讓著他,那得猴年馬月才能打破自己給他套上的無形的鐐銬。

賀昭早些年不願虧欠他太多,就是怕有朝一日被他控制,偏偏那時周舒瑾就是想套住他,最好是套得牢牢的,讓他自個兒就往自己身邊貼著。

賀昭大半個人都入套了,於是在他面前提起跟飛副將的感情總是遲疑的。周舒瑾倒覺得他此時不同往日,更應該生出一種打破束縛的勇氣和傲骨來和自己保持距離。

如果他是今天的賀昭,有了真正的新歡,又有了自己的一番事業,哪管眼前還有什麽舊情人,該讓眾人心生忌憚刮目相看的時候就不要在此猶豫不決。

他的伎倆在賀昭身上發揮作用太慢,想要的反應總是慢半拍才出現,以至於他又得想辦法讓賀昭恢覆那不馴的性子去捍衛另一份感情。

單一個賀昭就讓他費了不少心思。

周舒瑾心裏苦笑,也不管賀昭內心是多麽拒絕和煎熬,又調笑賀昭:“吶,你現在好不容易坐下來了,你敢不敢贏呢!你可從來沒有從我手上贏過一把。這些年的長進你全讓外面的人看了。依我看,本事馬馬虎虎,脾氣倒窩囊不少。”

賀昭臉色鐵青,楞是一聲不吭。

晉軍看賀昭被周舒瑾拿捏得死死的,全沒了平時那說一不二的作風,恨鐵不成鋼地又拍了拍他:“今晚怎麽了,這模樣。”

得虧飛副將不在這裏,否則就得跟賀昭鬧翻了。

晉軍按照周舒瑾的指點將32張骨牌分為四塊一墩共8墩。

“就請賀先生搖骰子吧,他人都僵掉了,怎麽在我面前膽小成這樣,太不像話了。”周舒瑾道。

……

賀昭出牌:“雙天。”

周舒瑾緩緩從手下放出至尊寶來。

且不說周舒瑾有沒有出老千了,一晚上賀昭就沒贏過。

他們賭得還不是錢而是晉軍從地上拿來的石頭,就這樣賀昭還是輸了個幹凈。

晉軍笑了:“哥,我今天才知道有一天會有連石頭都找不到的時候。”

“真是。”周舒瑾笑道,“換個別人,你拿石頭來糊弄沒關系,那可是要你輸一次就吞一顆,我看你怎麽辦。”

賀昭:“你怎麽搞得老贏我!我認認真真跟你玩牌九,總不能一次都沒贏過。”

周舒瑾便笑:“天機不可洩露。”

“你不會跟我出老千吧!”賀昭道。

“不會,我是單純的鴻運當頭,非得弄個什麽老千贏你有什麽好處呢。賀先生今晚是鐵公雞一毛不拔地花了我三個小時。”周舒瑾調笑道,“哪怕是窯子的老婆婆,怎麽也值幾兩白花花的銀子了。”

“那是我陪你!”賀昭道。

“你陪我?你拿什麽陪我,石頭?”周舒瑾繼續笑話他。

“今晚不帶這周公子出去揮霍一下,他還沒完沒了了!看來是素得太久!”賀昭忍無可忍,越過賭桌抓住他的手臂,“去挑一家店,吃喝嫖賭抽我都送你去!想去就直說,非得拿我消遣!”

周舒瑾:“當真?”

“當真!當真!”賀昭破瓶子摔破地說。

“誰騙人誰是狗!”

“我騙你幹什麽!”賀昭說。

周舒瑾看他認真得可愛,伸手想摸摸他的臉但在半空就縮了回去,只是忍不住展顏一笑。

命運總喜歡開草灰蛇線伏脈千裏的玩笑。

賀昭發覺他莫名其妙變得溫順不再胡攪蠻纏要出去玩正困惑著:“還走不走?”

晉軍眼觀眼鼻觀鼻,不無訝異地望著這戲劇性的一幕,不敢發話。

“不用了。”周舒瑾心滿意足地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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