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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樂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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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樂館

周舒瑾在雪地裏走著,看見一雙雙手從墻裏的洞伸出來。士兵一勺勺澆著冷水。

它們已經在極低溫裏凍得像一節節胡蘿蔔。

木棍毫不留情敲在上面,梆梆梆!掉下一根根手指。

周舒瑾每天都行走在這樣的慘叫聲中,他總算來到了自己的營帳。

韓司令應邀來跟他打牌,其他兩人均沒有出現。

“人不夠。”周舒瑾說。

“我帶你找他們。”韓冰說。

周舒瑾點頭說好。

韓冰帶他走進林金瑞的事務所。

恰好他外出辦公了,整個事務所只有來來往往的軍官。

“Mike。”韓冰喚了一聲。

Mike把一份文件遞給她:“有勞韓司令。”

韓冰摸到文件下方的鑰匙。

“小朝在不在?”周舒瑾很奇怪,自從自己搬來安寧療養院就沒再見過小朝了。

“您說林金瑞不該派小朝做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林先生聽到傳言著實反思了一下,將小朝調用為自己的隨行司機了。”Mike說。

周舒瑾點了點頭:“如此也好。”

“周公子想找人打牌,總督在哪?”韓冰問。

“在大家最常待的地方,除了打仗,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那。”Mike說。

“好。”韓冰帶著周舒瑾坐電梯來到負三樓。

那兒有段短途的雙程地鐵:“事務所——共樂館”。

周舒瑾隱隱約約聽見哭聲。

淒慘的哭聲在軌道上回響著,一聲疊著一聲讓人分不清方向。

“誰在哭?”周舒瑾一向心疼弱者,“還是個女聲。哪裏的哭聲?怎麽了?”

“從這往上有監獄,往前有共樂館,說不清是哪裏來的,可能都有。”韓冰說。

過了一會兒,軌道傳來震動。

地鐵亮著兩盞大燈穿過水霧疾馳而來,濕冷的風把水汽刮起,像一頭夜獸抖著鬃毛咆哮而來。

地鐵門一開,裏面湧出士兵們嘻嘻哈哈的笑聲,他們推搡著走出地鐵站朝韓司令行禮。

周舒瑾按捺下心裏不安,跟隨韓冰上去。

等地鐵門一開,一陣空靈的歌聲飄來:

“華麗簡樸破爛,衣著各異;浪笑竊笑裝笑,笑容百味,凡人不過百年,推杯換盞間盡作眼裏酒色。誰誰誰說了粗俗膚淺的笑話,在這裏也能贏得盆滿缽滿,他們要的不是喜樂,只要驅趕安靜下的空虛;誰誰誰醉倒在別人腳下,在這裏都不必驚詫,真實的自我不堪入目,何必心疼區區皮囊!這裏有無限喧囂,彌漫著酒肉的氣味!”

細細聽來,聽到裏面夾雜著一些越來越淒厲的哭聲,求饒聲,嘶吼聲——女人的,小孩的,男人的……

“老主顧來了,也不先通知一下?”這兒的一位掌舵人瞧著油漬凝積的樓梯口。

有位軍官在他對面坐著,衣著幹凈低調。

韓冰順著樓梯往上走,身後跟著周舒瑾——他不是沒有來過,他只是連同這裏一起忘了。

“這位是總督大人上官辰修,現管轄金三角。”

周舒瑾與他握手:“久聞大名。”

上官辰修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前一拉:“不必如此客氣,我們認識過。”

“對不住。”周舒瑾打了個趔趄,“我最近有點忘事。”

上官辰修把他拉到自己附近的座位上說:“我沒你管得好。”

周舒瑾笑笑:“如果過去不懂事言語得罪,要總督大人多多包涵。”

“哪有得罪,都是指點。”上官辰修說。

掌舵人轉身望向一樓,那裏人山人海地在賭博,各級軍人都有。

“賭什麽?”周舒瑾興致勃勃。

“賭那個婦人肚子裏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掌舵人笑著說,“公子要下註嗎?”

周舒瑾觀察起那位大約懷胎六月的女子,月份太早了,剖腹保不住小孩了,弄不好要一屍兩命,但要等足月也是絕無可能。

他不滿地扣了扣欄桿,不發一言。

韓冰擺出兩個罐頭:“這裏大多是士兵,賭註很便宜,天天遠征滿腳血泡,贏了可以有一雙新靴子。賭男孩。”

“這麽早,有超聲機嗎?看肚子的話要等八月份才能知道啊。”周舒瑾問。

掌舵人聞言大笑:“看個男女用得著那麽麻煩,刀子一拉就知道了。”

“很多女人進來的時候肚子裏什麽都沒有。你不知道是哪個軍官的種結了果。”周舒瑾說,“沒有人知道自己有沒有命回家,碰到隨便的還好,要是碰到個寶貝孩子的,惹一身騷。”

“愛賭賭,不賭就看著!”掌舵人怒道,“沒有人會在意畜生肚子裏有什麽種!討個人間極樂就算了!”

“男孩。”周舒瑾押了註。

“你缺靴子?”身後傳來上官辰修的聲音。

“我缺一雙透視眼。”周舒瑾有些頭疼,他轉身走進附近的古玩店隨意要了點金箔。

在這裏能玩得起金子的人實在太少,也沒什麽樂趣。

周舒瑾獨自一人坐在店裏拿著小罐高溫噴火槍熔化了金箔。他想起了剛剛碰到的事情,頓時興趣全無。

金色的液體圓珠從特質圓碗滾動到模型裏。

他試圖排遣情緒,反覆調理直到融液跟模型貼合得盡善盡美,把模型另一半蓋上去塑型。一個不留神,他做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款式,脫模的時候他才猛得反應過來,不由心生嫌棄。

“怎麽搞的!怎麽搞的!”他完美主義發作,拿起噴火槍要把其中一枚熔了,又覺得諸事虛妄毫無意義。

這兩枚戒指被扔出去又在門板上彈回來。

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

有人彎腰慢慢撿起戒指,又走到另一邊撿起另一個。

“出去!”周舒瑾頭也沒擡就呵斥道。

那人把兩枚戒指放到他身邊,沒有走開。

周舒瑾這才看到是小朝,壓下火氣問,“林金瑞也來了?”

“這是他開的店。”小朝說,“公子因何事如此光火?”

“外面開獎了嗎?”周舒瑾問。

“還沒,再等等。”

這樣的請求也是為難小朝而已。自己也是傻了才會想去救那麽一個不相關的人。

“出去吧。”周舒瑾說。

這時,他聽到了女人的慘叫聲和開獎時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的喧嘩聲。

何必對這些事情這麽上心?你管得了一次管不了每次。

“都是金子!俗氣!”周舒瑾打翻了整整一盤金珠子,又去砸了牌匾,“掛什麽天長地久,這場合合適嗎!”

小朝一件一件替他撿著。

“不要撿!就是我砸的!”周舒瑾喝道,用力撥開他的手,“一件都不要撿!”

小朝蹲在地上擡眼望著他,遲疑著退到一邊。

周舒瑾一路打砸,直到聽到有人喊“老板”。他準備找林金瑞興師問罪,結果看到小朝揮揮手讓夥計趕緊走開。

“老板?要找的就是你老板!”周舒瑾說。

夥計抽了抽嘴角,沒敢說話。

周舒瑾眼珠子一轉,視線在小朝跟小夥計臉上轉了一圈:“你是老板?”

小朝搖頭:“不是。”

周舒瑾開始收拾爛攤子,他去撿金子:“……你做著點生意不容易,不必體貼我。”

小朝看著他:“不用撿,讓人收拾了就行。砸的都是不要緊的,易碎的不在這。”

周舒瑾沒說話,一顆顆地撿著金子。他知道要在這樣烏煙瘴氣的地方開上自己一家金店有多麽不容易。

小朝關上門。

“公子。”小朝拉住他的手,“贗品來的!有人點了單我才會到倉庫把真金子調出來,我怕搶劫。”

“沒人會搶林金瑞的店……你的……”

周舒瑾不至於連金子的真假都分不清,他有些訝異於小朝選擇撒謊來讓他好受一點。

自己何德何能啊。

小朝說:“太辛苦就不做了。”

周舒瑾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朝花白的頭發和似曾相識的五官。小朝低下頭一點點夾走周舒瑾手上細碎的玻璃。

一些零碎場景浮現在他腦海裏。

滿墻的金銀首飾。

有一個人拿起軟尺替他量了手指尺寸,低下頭在上面留下一吻。

周舒瑾伸出手捧起小朝的臉,在耳邊找到一絲裂縫。

小朝推開他。

周舒瑾撲過去撕下一張假皮面具。

“……你是誰?在國相府見面之前,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周舒瑾再望著面具下的臉時已經是想不起來了。

小朝僵硬地站在滿地玻璃裏:“你說什麽?”

“對不起,我唐突了。無論你是誰,你也是小朝。”周舒瑾下定決心要去找回自己的記憶,他感覺自己好像在錯過很多善意,而且也在陷入未知的危險中。

“公子,國相找您。”韓冰叩響了緊鎖的門,“您可以去游輪玩了。”

周舒瑾掏出一張卡遞到小朝手裏:“給你做生意的,這是我的補償,背面有些老板的電話號碼以及據點位置,千萬要收下。我沒有時間了。”

“有。你有。”

周舒瑾打開門跟韓冰走,路上看到有個窯子,那裏寫著誰跟誰幾點到幾點開業,上面的名字顯然是些花名。

“賣藝或賣身的地方。”韓冰說。

他們回到事務所,坐車直往有著“空中樓閣”之美譽的豪華游輪。那裏樓層高聳燈光繁華不輸陸上宮殿。

周舒瑾專程找到林金瑞談共樂館的事情,想把共樂館收到自己門下。

林金瑞:“你身體不適,管不來這樣的產業。共樂館為我創收甚豐,無意出售。”

“我在其中有意中人。”

林金瑞歪頭打量了他一下,露出玩味的笑容:“哪個?我拿花名冊給你?”

周舒瑾:“我做人花心只討個新鮮感,但是攬到手上就最不喜歡有別人沾染,就算爛也得爛到自己手裏絕不出手。”

林金瑞暗暗咬了咬牙根,對他此等風流真是不知道該如何置喙,又笑:“早有耳聞,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我點了名的,我要帶走了。你們找別個。”周舒瑾接過花名冊勾了五位女子。

“只是看不出來周公子還專愛人婦啊。”林金瑞戲謔道。

“婦人另有一番成熟風味。”周舒瑾說。

“尚在孕中。”

“最愛。”周舒瑾堅決道。

林金瑞目光怪異地瞥了他一眼:“難怪你要包場。”

“美人一笑值千金。我以為烽火戲諸侯也情有可原。”周舒瑾微笑道,“我可以死在這條路上,但絕不可以不去奔赴。動心動情便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就算黃粱一夢什麽都不剩也毫無遺憾了。”

林金瑞:“風流情聖,最為深情似無情。”

上官辰修為之側目:“救世之醫乎?”

“自救於漫漫歲月勿使如孤魂野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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