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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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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的車子把周舒瑾送回來。

周舒瑾並沒有回到軍營,卻在海邊搭的戲臺上自娛自樂走了大半個時辰的巫術儀式。

Miracle看到他慢慢仰躺過來,躺在露天戲臺上望著天空。

遠處的大海拍打著沙灘。

過了一會兒,下雨了,或者是因為這無聲的神秘巫術。

雨珠滴在周舒瑾眼睛裏喚醒一絲清明。

他擡起手一層層撕開身上的衣服,手臂沈重得幾乎擡不起來,他堅持著撕了一層又一層,昂貴的裝飾碰到地上叮當作響。

撕到最後一層薄白的襯衫,他終於停了下來,像瀕死的魚一樣張開嘴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他的頭發濕透了,泡在木地板的水裏。他擡手擋在眼睛上,像享受陽光一樣在雨裏滿意地閉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把臺上的汙垢都沖涮掉了。

他只側過臉讓鼻子避開雨,接著紋絲不動地躺在雨裏。

Miracle沖出去,脫下身上的軍裝外套披在他身上:“舒瑾!回去吧。”

“Can't you enjoy it”他的聲音堅定而柔和。

Miracle跪在雨裏笑出了聲。

他越笑越開朗,雨水順著他的鬢發酣暢淋漓淌下來。

他低頭看著周舒瑾,頭發上的雨滴到周舒瑾臉上:“Well.You are right all the time.”

Miracle側過身躺在周舒瑾身邊,扣住他發涼的手。雨水在吸走周舒瑾的體溫,可他不在乎。

天地之大,他們像躺在母親的懷抱裏。

等歐文背著醫藥箱從軍營出來,外面的雨剛剛停了。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愛戴不已的朋友,一人一邊躺在天空下,躺在名貴珠寶裏,衣衫濕透,蒼白安寧。

光風霽月。

天空和大地都已經被雨水洗凈。

他從三樓望下去,像看一幅沈默且壯烈的油畫。

這裏是戰後方,這是他們還能夠見面的原因。

“明天我要去前線替他們招風喚雨。”周舒瑾進門時說,“你兩兄弟一定要當心,風向一定不是有利於你們的。戴上防毒面具。”

歐文面前擺著一本本極厚重的醫書,他正在為前幾天兩軍打的細菌戰而心力交瘁。當周舒瑾開口說話的時候,歐文才從苦澀難懂的字符裏擡頭。

燈光下周舒瑾的側影像一座浮雕,富含感情而柔和的五官在陰影裏格外醒目。

光明昏暗交織太快,歐文只覺眼前有些暈眩,恍惚間看到那些血淋淋可堪殘酷的病歷映在周舒瑾身上。

“不要這麽做。”歐文的聲音很輕,幾乎乞求,“不要讓更多人死去,他們都只是某些人的父親,兒子,朋友,伴侶。如果他們冒犯了什麽也是奉命於人,拜托你制裁那些罪惡的幕後者,不要折磨他們了。”

周舒瑾嘆了口氣,一聲不吭地退出門口。

他也只是奉命於人,而且這罪大惡極的行為最終會算在他頭上。

罪魁禍首坐地升官。

“我帶你進去看看。”Miracle拉住周舒瑾,“哪怕一眼,你都會改變主意。”

周舒瑾舉起手:“Miracle,我進去過,這些我都知道。但立場不同,跟他們做生意是我的天職,不能強求。我對不起你們,將以匿名形式向你們軍長捐獻三月軍火。”

Miracle本來緊緊攥在他手腕的手慢慢松了勁,最後放開了,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苦澀:“你可真有讓人傷心的天賦啊。我只是個士兵,他只是個軍醫!我們不得不承認你開出軍火為條件很讓人心動!可你明明可以直接阻止這場戰鬥,你卻選擇了激化它。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想你對得起,對得起我們,對得起自願或被迫自願戰死他鄉的英魂!”

“我阻止不了。我也想死的人少一點,死的人更有價值一點,而不是像草芥一樣低賤!不是像案上魚肉一樣任人宰割!”周舒瑾說,“想活命的話就去抗爭啊,拿上我給你們的武器!我本可以完全不管你們的生死,可我還是來通風報信。這一切代價我自己承擔。明天的助戰無論我中途而廢還是如約而至,代價都將十分慘痛。”

Miracle不為所動地看著他:“舒瑾,你的加入將代價拉到了之前很少達到的地步。我見到你的時候第一時間不應該想到過往舊情,應該想到你來到這裏對我們意味著什麽。”

“哈哈哈。”周舒瑾說,“你應該去制裁幕後使者,而不是譴責我。”

“可你為虎作倀,你為富不仁!”

“我的天職讓我聽命於人!沒有我也會有我的同行!與其是別人不如是我,我還能站在這裏跟你們說以上那些廢話!你還是早點接受現實早做準備吧!”

“你來這裏不是為了服從天職,是為了打破天職的,舒瑾,你還記得吧?”Miracle說,“既然如此痛苦,那我就替你燒了那張契約,它在哪?”

見周舒瑾不說話,Miracle撫摸著這張熟悉的臉龐:“寶貝兒,我想你也不是心甘情願的,告訴我它在哪?”

“果然男人就是喜歡逼良為娼又喜歡救人風塵,”周舒瑾自嘲完接著就冷硬地拒絕他,“沒用的!!你只是一個士兵,好好幹吧,在有生之年升官發財你再來問這些話。這些對現在的你而言全都是多餘的沒有意義的,別給我隨便許諾未來。連我都爭取不到的未來,更別說你了。”

Miracle從未對權力有實質的印象,從前他瀟灑任性,只要不缺錢就基本上是自由的,家族的勢力在他眼裏都是些在民主社會裏迂腐得該葬進棺材的封建殘餘,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現在他得重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了。

“如果你需要的話。”Miracle輕聲說,“那我就在所不辭。”

周舒瑾本想打消他為自己冒險的念頭,突然聽見他說了那句“在所不辭”心裏一沈:“Miracle,你該為你喜歡的和平,你喜歡的民主,你喜歡的自由。學那麽多成語不是來招桃花的。”

“有時候你比這些來得更實質。”Miracle再次坦誠得讓周舒瑾無地自容。

周舒瑾不假思索地責難他:“沒出息。”

Miracle倒對別人的責難早就習以為常,樂天派地回答他:“但也並不是毫無可取之處吧?”

對於大多數人大多數時刻來說,講究民族大義的節骨眼輪不到他們身上,反而是些可以見到的小甜頭會讓他們走下去。

總有些追求發自於某些無恥的念頭,然後再正經起來,莫名其妙變得較真又嚴肅,直到完成為止,甚至至死方休。

周舒瑾挑眉打量Miracle的臉,重新露出笑容。

Miracle往前一步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他的額頭:“ZHOU,give me some money.他們總是向你要東西,你有沒有覺得不太舒服”

“沒有啊,那是我生意興隆。”周舒瑾笑著說。

“士兵大多很窮。”

“那我積善積德。”

“他們總向你許願,各種願望。還有人叫你救救他們。”

“在我方便的時候,我會盡我所能為客人排憂解難,這是我本分。”周舒瑾思索了幾秒,“你有願除了剛剛吵的那件事。還是……你……吃醋”

Miracle把臉湊過去:“我不向你許願,你也能輕松一點。”

周舒瑾轉過頭吻了吻他的嘴唇:“你不需要向我許願,我有眼睛,會記著替你打點,我的……”

我的先生。

只說了前兩個字,周舒瑾的話就打住了,他像一個突然恢覆記憶的失憶患者一樣震驚。

我的先生。

他曾經如此滿懷真意地把這個稱號送給一個人,怎麽如此輕松地稱呼另一個人了只因為自己知道這個稱呼也能給Miracle營造同樣的快樂,好讓他把今天的爭吵翻篇

周舒瑾都快忘了還有這麽一個人讓自己曾經如此上心。

那個人叫賀昭,今年二十二歲。

他的身高,肩寬……

周舒瑾回到自己車上,閉上了眼睛,眉頭揪起一個川字。

突然記起過於親密的點點滴滴是一種遲到的淩遲。

胸口傳來一陣陣刺痛,周舒瑾本以為是傷心難過,而後疼痛逐漸加重成為絞痛他才覺得不對勁。

周舒瑾的額頭甚至滲出了汗水,後來竟喘不過氣,隨著車輛的晃動倒在後座。

“小朝!……”

小朝看了一眼後視鏡發現他臉色煞白,剎停了車子去後座查看:“你怎麽了?”

“不知道。我……我身體一向很好……”

周舒瑾捂住心臟,痛得蜷縮成一團,強忍不住呻吟不止,有種瀕死的恐懼感。

這是周舒瑾自與黑貍打鬥而心臟受傷以來第一次心臟病發,緊急送醫。

賀昭以血養他,看他喜怒哀樂運動一切如常總以為好全了。周舒瑾自己平日裏也毫無顧忌,飲食起居全憑高興,全然不覺心臟上殘留了細密貼合微不可見的傷口。

“有!有!心臟外傷史,好久了的一直沒什麽事。他淋雨受涼了,醫生。”小朝解釋著,“是……他作息比較隨意……疲勞可能吧,他這幾天可能外出應酬多一點,喝酒,以前抽煙現在不了。吃過什麽藥我不知道。公子,你現在有沒有自己在吃著什麽藥?”

“別問他了,他能說個什麽出來。”醫生說。

“安眠藥,至少有吃過這個,其他的不清楚。”小朝在本子上寫著什麽。

周舒瑾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也聽見軍官在病房外爭吵要搶人。

“砰砰砰!”

他們開槍打死了幾個護士。

看到外面的墻上濺起了血,周舒瑾很想說別吵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可他很用力也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嘶嘶聲。

小朝探過頭來看看他什麽情況。

他徒勞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小朝捂住他的耳朵。

為了不耽誤戰事,周舒瑾狀態穩定後即刻辦理出院,趕著背上三千座墳的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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