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警告

關燈
警告

晉軍睜開眼時躺在沙發上。

他看著自己斜對角的落地窗旁的懶人沙發,看著地上鋪著白金色絲綢地毯,客廳又放著主人家的婚紗照。

如果他沒猜錯,懶人沙發背後那間書房放著他心心念念價值高達七位數的電競設備。

沙發邊的茶幾開了一瓶醒神的男士香水。附近還擺著一小瓶紫紅色液體,妖艷得與四周格格不入。

不等晉軍頭疼緩解,客廳裏的固定電話噪聲大作。他連忙伸長手臂接通:“你好。”

“醒了恭喜你遭遇人生中第一次仙人跳事件。”主席幸災樂禍地說。

“哼”晉軍的記憶斷斷續續。

主席先是壓不住笑了一陣:“替你想想真他媽冤死了。你這運氣,只能夾起尾巴好好做人了。”

晉軍郁悶。

主席收斂笑容,嚴肅起來:“來醫院領人吧,楚煜和羅安京從三樓摔下去了。他把天捅了,你開個窗也不是什麽大事。”

晉軍被他譏諷得更加郁悶:“傷多嚴重”

“擦傷。”主席說。

“什麽擦傷,您別造謠!按照規定,需要讓監護人了解清楚監護對象的傷勢。”邵光一個激靈奪過電話。

“除了生死,全是擦傷。”主席苦中作樂地嘲諷著。

晉軍心急火燎趕去醫院,一眼就看見坐在急救室外面醒酒的楚曉:“……”

“我都不知道你們來過了。”楚曉抱著外套揉著太陽穴,“你們怎麽進來的?”

晉軍癱坐在她旁邊:“你弟擔心,在征得你對象的口頭同意後就把我帶去想開解你。誰料你眼光不太行,認識這麽一個兩面三刀的對象。楚煜估計知道自己被耍了,估計當時沒忍住就動了手。”

除了特殊場合,羅安京身邊總會跟著人。楚煜估計是一對多,最後抱著要拉個墊底的心思帶著羅安京一起摔下三樓。

“三個都犯了錯誤。”邵光端著案件簿就走了過來,“晉軍擅闖私宅、崗上失職。楚煜擅闖私宅,侵犯他人生命健康,毀壞他人財產。羅安京私用迷藥,侵犯他人人身健康以及自由權。”

“楚煜只是防衛。”楚曉說。

邵光:“屬於防衛過當。”

“主席呢?”晉軍問。

“他給你做辯護去了,在跟羅安京的家長掰扯。”邵光說,“一晚上沒合眼。”

“會怎麽樣?”楚曉皺起眉頭,追問,“目前的狀況是什麽樣的?”

“在準備資料的時候,主席擔心要把晉軍送進榮和廠,晉軍已經成年了而楚煜還沒有,更擔心這正是有心之人的目的。”邵光如實回答,“很難說,因為他那邊也才剛剛開始交涉。劉琛司長也剛好從一線回來準備年度會議,他們會盡力的。”

“萬一,我真的進去了,拜托主席照料一下我的家人。”晉軍有種很平靜的瘋感,他的人生已經糟糕得沒辦法再糟糕了,倒黴得沒辦法再倒黴了。

“不要說這樣的話,主席不會讓你進去的。”邵光連忙安慰他。

晉軍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笑容:“如果我進去能換來一點安寧,那也好。”

一直避免跟他對視的楚曉轉回頭怒視他:“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什麽!所有人都在給你想辦法,你爭氣點行不行!”

晉軍很明白主席雖然有一定的能力,但畢竟任職不久自己的勢力還沒發展成熟,操之過急就怕以卵擊石:“他太年輕,有心無力而已。”

“無論他能力到哪裏,無論出事的人是不是你,他都必須上去爭那一爭!你的鬥爭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鬥爭了。”楚曉握住他的手,“太子爺收購MKG,因為你從中作梗又放棄了收購MKG,見你即將歸隊選擇砍傷你,只是針對你嗎?他知道MKG抗不從命,只認你不認別人。他要毀掉的是整個青黃不接的MKG,這件事應該由MKG替你出面的,如果它能稍微看的長遠一些。羅安京平日裏與太子爺走得近,遷怒於你才出此下策。沒想到我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燈,把羅安京自己傷著了。羅安京有背景,父親是學校外派工作的專家,母親現任學校領導層,主席作為學生代表分得學校相當一部分管理權,在學生的擁護下勁頭正盛。領導層很早就盯上了越發民主的學生權益,不肯放權。現在是領導層與學生代表之間的交涉。無論是不是你,主席也必然要爭上這麽一爭的。你只是很不幸做了所有事情的導火索。就算你沒有走進別墅,這禍端也早晚找上你。你沒辦法,都是命而已。”

“你都知道?”

楚曉嘆了口氣。

她都知道,知道羅安京與太子爺走得很近,知道太子爺把陷害晉軍不成的事情告訴了羅安京。

可她精神萎靡不振,只能憑肌肉記憶去照料那些珍貴奇獸,一昧聽命於羅安京根本就無法做進一步計劃。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頭發已經被人摻了那麽重的迷香。

晉軍反問她:“我無法保持從前一切習慣,是我不求進取麽?是我自甘墮落麽?”

說到這裏,剛剛還很理智的楚曉立即變了臉色,她傷心而委屈:“我害怕有一天看不到你,無論是我走得太快,還是你落在後面。看到你已經不再訓練,我更害怕。你從前多麽舉重若輕,再困難的事情好像都能克服,大概是有天分又肯刻苦。可是,就算是天賦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萬一它是有機會維持長久的呢?你已經不再訓練了,你從來沒有荒廢過這麽長的時間。”

晉軍:“說實話,我曾經很在乎,但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也無所謂我從前的品質磨損得還剩多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如我所願還是個有前途的人,我開始懷疑靈光一閃的藝術靈感是不是我這個年齡特有而並不總是存在。或許我本質平庸只是在此之前還沒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努力是要的,這是我的選擇,但這不代表著我一定是個出類拔萃或者獨特的人。或許我們能說的是一起往前走,卻不能確保那就是一個更好的將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之間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那些美好都是需要成本的,從前都是別人替我承擔成本,如今是我自己承擔,而我付不起這樣的代價。就像什麽條件養什麽植被。它們是很好,但日子也要過下去。我的決定早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了,我的人生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就算我不願意,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不能跟你聊太多新興的藝術,我早就跟它們脫節了,只能說希望你不要因此行差踏錯,擦亮眼睛珍重自己。”

楚曉扭過臉,不忍再聽晉軍說自己早已脫節,不忍再聽晉軍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刻苦琢磨;卻又半信自己是塊美玉,因此不肯庸庸碌碌,與瓦礫為伍的痛苦。她不耐煩於他那些多得像借口的苦難,又深深哀傷於他不得已的苦楚。

“如果……”她紅著眼睛看晉軍,“如果有機會,你能不能答應我,你想去做什麽就勇敢一點,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只是想你以後還能勇敢起來,不要一直忍氣吞聲,然後變成一種習慣的怯懦。太早了,太殘忍了……”

晉軍默默地望著她皺眉,望著她在乎到蓄滿眼淚的眼睛,一聲不吭地點頭,嗓子裏酸澀得不敢說話。

“跟你商量個事.......”

到了下午兩點,楚煜和羅安京依次住進病房。

晉軍提了吐司面包、菜豆、海鹽烤肉和溫米酒,把楚煜的病床推到暖和的窗邊。

楚煜顯然還很疲憊,但已經能夠享受湛藍的天空和雨後清爽的天氣,看晉軍往吐司上塗抹了果醬,跟他一起吃果醬面包,就著下酒菜喝米酒。

水谷精華釀造的酒漿撫慰人心最為一等。

晉軍說:“我教不好你,給你挑了個好的監護人。吃一塹長一智,以後你要聽話。你又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劇烈運動和進手術室的風險要比別人大得多,自己要註意點。”

楚煜:“這件事是我的錯,如果你已經拿定主意,那就去走手續吧,但我也不接受進一步監護,我退學。”

晉軍情緒覆雜地看了他一會兒:“我希望你完成學業。”

“可我無心向學,不如讓我走吧,我在外面學。”楚煜說。

“你留在學校,學校和監護人就會保護你。一旦脫離了學生身份,在外面出點什麽事就得自己擔全責。”晉軍勸道,“聽我一回吧。新的監護人是楚曉,本來就該這樣。”

“你生氣了?”

晉軍無奈地笑笑:“既然做了監護人,就得做好面對一切意外的準備。能成為監護對象的,也大多是你這樣狂放不羈不服管教的家夥。沒什麽生氣的,發生這些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我做出這個決定,也是綜合各方面的情況選擇最有利於你的決定。這也是你人生裏難得的一課。”

楚煜:“我不同意。”

“你有什麽理由不同意?”

“習慣了。”

晉軍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我跟你姐已經把相關手續辦了,你盡快去簽名同意。”

“要是我就不去呢?”楚煜的眼裏閃現熟悉的兇悍。

晉軍像被誰挑到了反射弧,手一擡把手裏的酒潑到他臉上:“你要鬧到什麽時候!你要是真的在意我們之間萍水相逢的緣分,惦記我朝夕相處照料你的那點情分,你就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不要處處讓我為難!我要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不要次次都激怒我!你這樣讓我覺得我自己很可怕,像頭沒有文明的野獸!”

楚煜楞楞地看著他,酒漿順著他的頭發滴落到蒼白的病服上。

“你我都是病人,都該禁酒!可我知道你就愛跟朋友一起吃點下酒菜,喝點小酒。我也不想讓你最後難過,所以買了酒來,想好好跟你說這件事,你聽我一回話不要犟!”晉軍說,“如果還有緣分的話,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

“如果你有得選,你會和我這樣前科累累的人做朋友?一個毒販子?一個.......”

“事實是我沒得選!我已經認識你了,已經摻和到你的人生裏了!”晉軍道,“我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別的你問老天爺去!”

楚煜坐了幾秒:“我小腿骨折了。”

晉軍:“你輪椅在哪?”

“門邊。”

晉軍推來輪椅,攙他坐上去:“去哪?”

“簽字。”楚煜說,“別的我幫不了你,我還可以少點給你添麻煩。”

“不要說這種話!畢竟我領錢辦事,替人擋災也是分內之事。”晉軍攥緊輪椅把手,“對不起,我剛剛把話說重了。”

“我不怕別人把話說重。”楚煜笑了笑,“我說話也好不到哪裏去,坦誠點挺好。你願意委屈自己那就自己受著,我不但不同情你,我還會當做是你默許而得寸進尺。到那時,我就不覺得是我的問題了,全是你自找的。我很清楚我是個不會自省的混蛋。看在我們相處的情分上,我要提醒你,晉軍,你也要清楚你自己需要點什麽,有時候做個專斷獨行的暴君履行自己的決定也是可以的。比如,如果有人屢教不改後說他自己是個麻煩的時候,我會說確實如此而不會替他開脫;比如,在處理我這件事上,我覺得真要達到你的目的就得這麽辦。要是你跟我商量,我就會讓人找機會把你跟我姐分開都鎖起來,盡管我現在是瘸了一條腿。”

“我替你開脫,我對你還有點感情,我是你監護人,我願意包容你,包容你也是我的職責範圍內。”

“我沒說你錯了,世界上只有我這樣的人當然是非常不妙,世界需要你這樣的來照顧我這樣的。”楚煜說,“我只是希望在我之後你能過得好一點,既然過得不容易了,情緒上能讓自己舒服一點,哪怕是增加你對我這種人群的了解,又或者是能有樣學樣也自我一點。當然,你也可以說,你一輩子都不會變成我這種人,你不屑於這種途徑,你另有追求,我也不會反對十幾二十幾年後遇到一個從內而外都很熟悉的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