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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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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

飛雲換上隔離服跟幾個夥伴打了招呼後越過忙碌的人群,來到那病床前。

那人已經十分虛弱,帶著機械設備連話都說不清楚,雙眼瞪圓,喉裏滾滾痰鳴,一呼一吸“咻咻”不止,讓飛雲靠近一點。

白副將瞥了一眼這邊,走過來暗暗在背後扯了扯他的衣服,多少還是不想讓他靠太近了。

可這人存活幾率不大,急急收救進來隔離可能連家裏人都沒來得及告別。

飛雲撐攥在床邊,附耳去聽。

那人猛地用力,忽然拽下了飛雲的口罩,噴了他一身血痰,甚至有些濺到了他的眼睛裏。

飛雲像忽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懵了,難以置信地擡手擦了下臉上的垢物,詫異又愕然,僵硬地擡眼看著他!又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血跡。

自己甚至可以聞到臉上的痰味,那是數不清的令人避之不及的病菌。

自己是做錯了什麽?

完了。

白副將驚得一把把飛雲拉開了:“這人怎麽這樣!”

“別碰我!”飛雲臉色蒼白地往後撤開一步,離開白曲。

那人掙紮地笑著,又痛苦又幸災樂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都憋紫了:“都是你……把我拉到……拉到這個鬼地方!”

在眾人紛亂的推搡中,飛雲的耳邊充滿了雜音,卻還是無比清楚地聽到了那個人充滿憤恨的話。

“副將!”

“快來醫生處理一下!”

飛雲楞是一句話也沒說,掉頭沖進病房的衛生間裏,抽了幾張濕紙巾沾上消毒液小心地擦著臉上和身上的汙垢,用消毒液洗了手帶上口罩。

就算他真的出了什麽事,也能減少弟兄們被感染的風險。

等他無比理智地做完這一切,撐在洗手臺上像渾身脫力了一般。

完了。

白曲一腳踢開了門,拽著他往外走。

飛雲:“眼睛裏的怎麽辦?”

“讓醫生給你處理!”

“不要告訴我家裏人。”

白曲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這個消息不等天亮就傳到了子弟兵府,陸羽立即從另一個疫情災區趕了過來。

飛雲渾身已經被藥水洗過了,在隔離病房按照正常病人開始服用藥劑,等待檢測結果。

他木木地坐在書桌前,通訊錄裏不停有弟兄們發來問候和鼓勵的話語,他沒有回答。

比起感嘆人心難測,他更有種要死了的悲涼。

想起那個夢,有個路人跟他說——你怎麽還活著啊,你要和死人住在一起了。

操你媽,原來是閻王派來催命的啊。

對這件事的不解,對生死的思考和對結果的等待使他煎熬得無法閉眼。

賀昭好幾天沒看到他,最後是聽廣播才知道他被感染了瘟疫已經住院隔離。

估計是連日連夜忙碌,加上丟三落四不會照顧自己,老是露宿在車子裏。

憑飛雲那點膽子,不病死也得嚇死在裏面。

賀昭大吃一驚,以運送藥材的名義來到了醫院,可還是沒辦法進入住院部。

他拜托門口的衛兵帶自己去見陸羽。

陸羽的日子也不好過,從百忙之中抽了幾分鐘去見賀昭。

“飛姥爺把飛雲托給我,讓我幫忙照看照看,現在能不能讓我進去見見他?”賀昭焦急萬分。

“不能。”陸羽拒絕得很幹脆,“你要配合工作,這對大家都好。”

“我進去也隔離起來。我就在裏面,哪裏都不去行不行?”賀昭說。

陸羽頗為不耐煩:“這不是你的責任。”

“拜托了,就通融一次,我在裏面全聽你安排,絕不說一個‘不’字。”

陸羽目光怪異地盯著賀昭看了一會兒:“他人緣還不錯,隊伍裏有人照顧他。”

聽到這話,賀昭思索了幾秒,幾乎要放棄了。

陸羽接著說:“他燒得厲害時喊著你的名字,用眼睛滿屋子找你。於公,我不讚同你進去。於私,我怕他有個好歹,無法見你最後一面。”

“怎麽會是最後一面!”賀昭難以置信地打斷了陸羽的話,“怎麽可能,前幾天人還好好的。”

陸羽臉色凝重,微微向前傾著身看他:“賀先生,看來你對瘟疫的嚴重性還不夠了解。要一個人的命,幾天就夠了!你考慮清楚再來找我。”

“我考慮清楚了,讓我進去。”

“你不要再說了,這裏不是你談情說愛意氣用事的地方,個個都像你這樣妨礙公務,我還能做什麽事!來人!”陸羽下令,“把這位先生送出去。”

“我沒有談情說愛也沒有意氣用事,我真的考慮清楚了。”賀昭掐住陸羽的手腕,“真的,我可以簽生死狀!我有份遺囑,一直在我兄弟手裏,他們會安頓好一切的。我後果自負。”

陸羽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

“我不想一輩子都記著這件事。我不想一輩子都跟這麽善良的人糾纏不清!進去一趟就什麽都清算了!仁盡義盡不虧不欠了!”賀昭說。

“你要是沒那意思,就讓這件事過去吧,他還有我們。”陸羽說,“生命可貴啊,先生。”

賀昭:“不要緊。我已經沒什麽可失去的了,我無所畏懼。讓我為自己的錯誤做點什麽吧。”

陸羽沈思幾秒,無奈之下揮揮手:“跟著我的人走吧。該穿的防護服穿上,不要大意,只有你撐得住,才談得上照顧他。”

賀昭走進病房裏看到一臉病氣昏睡在裏面的飛雲,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探身摸了摸他額頭的溫度,接過護工手裏的毛巾替他降溫。

“特效藥的研發還要多久?”賀昭問。

“還沒有眉目。中藥效果不錯,雖然目前治愈率很低,但能緩解癥狀改善生活質量。”陸羽說。

“嗯。”賀昭看向陸羽,“你士兵裏有不少這樣的富家子弟,倒下的可能也不止飛雲一個。各家施與你的威壓想想就知道,只會多不會少,也用不著我催你。”

飛雲偶爾也有轉醒的時候,看見床頭櫃上靠著一個人的後腦勺。

那人身穿嚴實笨重的隔離服,坐在小板凳上扭頭癡癡眺望著窗戶外的夕陽,身體輪廓被一圈橘紅色的光襯著,看起來像外面著了火,或者是他擋在了地獄之火前面。

由他均勻鼻息裏帶動的風在透明面罩上蒙了一層毛絨絨的薄霧,迷霧下目光深遠。

很多床位和機械都統一放在他身後,形成一套套重覆的慘白的模式延伸到遠方。人來人往沒有人長久停留,唯有他孤獨地仰頭歇在旁邊。

飛雲想不出是誰能在這人手緊缺的病房裏一對一地守在他身邊。他囁嚅著嘴唇想說話,渾身像被灼傷一樣滾燙疼痛,那團火從外燒到頭顱,鼻腔、咽喉、肺臟直到五臟六腑,皮膚和嘴唇似乎要皸裂了。

疼痛,幹渴,虛弱。

他動彈不得。

那人好似感應到了什麽回過頭,突然與他對視上了。

飛雲嘶聲咳嗽起來,費盡力氣抓住賀昭的手腕,實際上也只是無力地碰在他手背上而已。

火燒起來,毀壞他的咽喉,禁錮他的聲帶。他不斷告誡自己保持平靜,身體卻像無比叛逆的歹徒撕扯著臟器要沖破這團烈火,以至於幹咳出血來。

賀昭慌張叫來醫生。

該用的藥都已經用上了。

這兒狀況稍好的病人都在咳嗽,安靜的、一動不動的那些才需要擔心。

賀昭只能稍微把床頭搖高一點讓他呼吸順暢一些,等他好些的時候餵他喝一點沙參麥冬湯。

“怎麽........是你。”飛雲發不出聲音,勉強發出一些音節。

賀昭露出一絲夾雜著苦澀的笑容:“我不來哪行?事態這麽嚴重。”

賀昭從他的唇形上讀出【多謝】二字,搖搖頭。

飛雲講不了話,木然地盯著天花板。

“沒什麽怕的啊。”賀昭連忙打破他的思維,免得他胡思亂想,“哥給你點東西。”

飛雲的視線再次落到賀昭身上,平靜得似乎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你會很感興趣的。”賀昭自言自語地笑著。

病床上的眼睛果然像裝了閃光燈似的亮了一下。

“哈哈哈。”賀昭笑著摸摸他的腦門,從兜裏拿出一小塊金子吊到他面前,“好好吃藥,這塊金子送你。”

飛雲瞪大了眼,啞著聲:“你走私——還賄賂!你市儈——還俗氣!”

“瞪什麽眼!狗屁的走私,狗屁的賄賂!還市儈還俗氣!哥自己賺來的!送你點小玩意樂樂!你還上心了。”賀昭說著說著,一個沒拿穩金子砸到了飛雲臉上。

飛雲齜了齜牙。

“對不起對不起。”賀昭手忙腳亂地撿起金子,隨手抹了抹飛雲砸到的地方,“我的金子第一次砸人,我想它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急著回你家找它熟人。”

飛雲笑得打不住,一邊笑一邊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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