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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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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十三追尋一個人影來到燈塔最高的閣樓裏。

那裏端坐著一位小醜,面具上是扭曲的笑容,嘴唇眼睛都是黑色的。李易站在他面前,他伸手邀請李易坐下。

李易沒有照做。

桌面上蓋著三個不透明的一次性杯子。

“你是什麽人”李易問,“馬上從這裏滾出去。”

小醜沒說話,伸手拿出一個白色的石頭放到中間的杯子裏蓋上,慢慢推動杯子。

“師父!”李高志的聲音從樓梯傳來,“你在跟誰說話”

“下樓去。”李易說。

“如果您身體不適,就喊我。”李高志說。

聽到徒弟再次下樓的腳步聲,李易慢慢收回目光望著對面。

小醜挪開杯子,白色的石頭已經變成了黑色。

十三遠遠地窺探著小醜的把戲,卻沒能察覺出一絲漏洞,心裏慌了片刻。

李易不動聲色地坐著。

小醜再挪開最左邊的杯子,那裏放著血淋淋的一堆牙齒。

十三動了殺心,提著刀朝他沖了出去。

就在這時,十三的嘴裏湧起一陣劇痛,他感覺自己的頜骨和牙齦都在分崩離析。

“啊!”

鮮血湧了出來,血腥味彌漫在他整個口腔裏,順著食管而下。他下意識舔了舔出血處,意外發現自己的牙齒已經一顆不剩。

疼痛讓他的步伐不再堅定,他遲疑片刻繼續沖鋒。

小醜保持微笑,掀開了最後一個杯子。

那裏放著一對眼珠。

“十三!!”

周舒瑾看見屋梁上吊下一個不明黑影沖十三臉上動手,就奔上來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往回拉。

還是晚了一步。

血從周舒瑾的指縫滲出來,留得滿臉都是。

“啊!!!!!”

十三一下子陷入無窮盡的恐懼和痛苦之中,他喪失理智地掙紮著。

周舒瑾用盡力氣才把他控制住:“是我!是我!”

“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十三觸碰到自己凹陷下去的眼眶,“我看不見了!”

周舒瑾撞碎窗戶讓冷風吹散空氣裏的致幻劑。

李易回過神來,眼前的小醜已經不見了。

十三因為過度的疼痛昏厥過去。

周舒瑾把他抱回樓下,替他包紮傷口,自他醒後就寸步不離地開解他,不想他走江末亮的路。

他異常消沈,夜裏會陡然響起幾聲嚎叫!那嚎叫聲像是染了血的鋼絲,枝枝權權的,尖利無比。

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了,時間對十三來說是靜止的。他能看到的只有腦海裏的回憶,他時時渴望知道周遭一切的動靜是為什麽,想弄清楚每一個腳步是為什麽走到自己面前,又是誰。

他只能看到舊日在府上的日子,看到周舒瑾培養他庇佑他的那些好日子,看到刺眼的雪地,看到懸吊在樹上的前輩……然後跌入黑暗的深淵。

周舒瑾就從附近的躺椅起身走到他身邊。

十三:“我非但沒有帶您走出這兒,還給您添了大麻煩。”

“沒有的事。你看我們這些做慣大人的,哪裏習慣自己照顧自己。李易就很聰明,帶了他徒弟過來,我羨慕得不得了。”周舒瑾勉力笑著說,“十三,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在這兒,健全的人都難以生存,更何況殘疾人”十三說,“只是我的手腳還健全,聽力還健全,我還可以送您回程!我不會走了前輩的路。”

周舒瑾細細摸著他的額頭:“十三,你沒領略過他的手段,他正是利用了你的恐懼和幻覺傷了你的眼睛。你看,你的牙齒還在嘴裏的。”

“一起回去才好。”周舒瑾說。

長期的陰寒天氣和無邊無際的雪地早就消磨了十三的意氣。他不知道自己生命裏的意義,只以眼前的人們作為自己的支撐。

尤其是周舒瑾,他對於十三來說如兄如父,他的願望就是十三的願望。

“公子,為什麽我叫十三”

“十三是偏愛的意思。”

周舒瑾就在十三身邊和衣而眠,他說出這句話時忽然明白了賀昭說的那句“我曾以為珍寶是形容很寶貴的東西,後來我不覺得了,物以稀為貴,周公子從不缺少珍寶”。

周舒瑾不免對賀昭的洞察能力感到佩服。在此之前,周舒瑾以為自己全心全意地愛著賀昭,原來那是一種自以為是的錯覺。

賀昭比他更早明白。

到底是在什麽時候明白的呢?

是在哪一次崩潰然後躲開自己的時候明白過來的呢?

周舒瑾閉上眼睛,想起那次最激烈的爭吵。賀昭南貨北運回來之後面對他,不再斯裏竭底,而是無比體貼、拘謹和尷尬地替他切好了蛋糕,然後努力在他眼前降低存在感——哪怕周舒瑾的餘光裏總是在留意他的動靜。

在那時候,他公告天下的愛人就明白自己沒有任性的權利了?比他更早明白了?

賀昭也隱隱察覺到自己跟Miracle之間的暧昧氛圍了吧?只是什麽也沒說,只是心碎欲裂地走開了。不知道賀昭向自己低頭道歉時是什麽感受,不知道賀昭私底下怎麽消化了這樣可怕的情緒,也不知道賀昭那段時間在小巷的家裏想過什麽,他只知道賀昭不過是在和好之後以一種很溫和得體的方式提醒他在感情裏與他人保持適當距離,只知道賀昭在那趟列車上如實坦誠了對他的失望。

如果周舒瑾真的如口頭上所說的那麽愛他,怎麽會還想著第二個人

如果真正喜歡,難道不該像自己一樣“目無他人”了嗎?令賀昭更難過的不是他做不到全心全意,而是他將及格的愛意賦予了滿分的名義。

周舒瑾這才想起賀昭在那次爭吵之後時不時會有揉搓胃部的動作,尤其是在他們之間產生分歧的時候,賀昭會臉色微變就走開了。在那趟列車,他尾隨過賀昭出去,發現賀昭因為情緒不好而控制不住地嘔吐、胃疼、冷汗直冒。

胃是一個情緒器官。

賀昭沒有跟他說過這些,只是在發作之後若無其事地端上一個果盤掩飾過去。想來他的先生會仗著自己命大能扛就扛而不接受治療吧?自己沒有機會去提醒賀昭就醫了。

在周舒瑾以為給予他所有的愛意時,他的情緒問題就已經危害到了身體健康。其實先生對感情的要求是非常高的,但從未因此約束他。

賀昭。

周舒瑾已經無法想象他正在做什麽了。他只存在於夢境一樣的回憶裏。

“是太多的變故使你的性格沈靜下來了嗎?”周舒瑾問。

“我不明白,我覺得人是如此自私,好像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包括我,也自私。”

周舒瑾:“不全是。有些人會覺得摯愛的快樂是世上最要緊的事。他們真的發自內心,獻出一切想那人展顏一笑,在這時肩上一切苦難都煙消雲散了。”

“真的?這樣的日子會有多久”

周舒瑾笑了笑:“就像海市蜃樓轉眼即逝。然後回歸到人性的正軌——三分鐘熱度才是人性的常態啊。這是個瘋狂的世界,充滿了變化和危機,在上帝眼裏我們這個世界就是偶爾有意大利面條飛躍太平洋,又變成了江南的一片瓦。所以人也會有一點幾率不那麽遵循人性。比如,偶爾一次犧牲自我,偶爾一次神魂顛倒,偶爾一次舍己為人——因為一些荒唐的理由大腦充血。如果有人在當時按住他三五分鐘,事情也許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在後悔”十三說,“賀昭”

“噢,不。我不會讓人攔住我。”

十三不辨時候地問他:“現在是什麽時候”

“夜裏兩點。”周舒瑾深知十三的無助,對他的問話從不表現出一點不耐煩。

“我出事第幾天了?”

“三天。”

十三被疼痛和孤獨弄得心煩不已,往往忘了這時候正是周舒瑾需要休息的時候。

周舒瑾白天受命去練習通靈師的祭祀舞,夜裏陪著十三實在太疲憊了,一邊說話一邊隔著被褥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不多久就陷入了沈睡。

十三再問也聽不到回答了,回應他的只有祥和的呼吸聲。

周舒瑾睡醒時總習慣把手往上找著賀昭的肚皮,這下剛剛把手放下就騰地彈開了,整個人哐啷啷跳到地板上。

琴洱見他慌張下樓端起水杯就喝,擡起手要攔他也來不及了:“我的杯子!”

周舒瑾原封不動把水吐了出來:“對不起!”

琴洱:“……一大清早的你好有精神。”

周舒瑾擦著嘴角:“我真的覺得剛剛在我身邊的是賀昭,那身段多像啊!結果一碰肚子,不一樣!氣息也不一樣!把我嚇醒了!我以為賀昭變異了!原來是十三。”

“我勸你見好就收!十三把你當父親!”

“所以我今早才會被嚇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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