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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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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周舒瑾奉命去追殺敵國的禦前殺手黑貍,於是自行離開了江南打道回府。

賀昭回到自己的據點,在路上遇到十三的車子。

兩人下車互道早安。

十三的腰間掛著周舒瑾的隨身玉佩。

賀昭回到車裏往自己的據點趕去,路上看到一個衣衫襤褸死去的流浪漢。

那屍體穿著用黑布縫制的男式長外衣,長度過膝、寬袍窄袖、襯有裏子,對襟、無領、無扣,面色青黑發綠,皮包骨頭,太陽穴和臉上的器官深深的陷進去,骨頭像山峰一樣高高聳起。

子弟兵在收斂城內的屍體。

飛雲的後背輕輕抽動著,他在咳嗽,彎下腰把屍體馱起往城墻邊的火葬場走去。

“飛雲。”賀昭忽然叫住他。

飛雲回頭看他。

賀昭上前將一塊布蒙在他口鼻處:“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大疫之後必有妖魔。此人一副病態,你平日裏不可不防。”

飛雲點頭:“可我已經病了。”

“大夫說,並非瘟疫。”賀昭說,“此時更需提防。”

賀昭一向身體健壯。可周舒瑾一走,他的神經松懈下來突然生病倒下了。

想來是跟飛雲走得近,當時被傳染上的。

他咳嗽,咯血,高熱,身體疲憊,心亂如麻。

他夢見了好多過往的事情,那些記憶像轟隆隆向前的火車碾過他的身體,又像枷鎖一層層鎖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動彈不得。

他隱約聽到有個聲音在心裏說——

我看不起我自己,我知道你居心叵測然而我還是愛你,我知道你玩弄我然而我還是愛你。

我卑劣,我並不能包容你去愛別人。

我不純粹,我愛你的同時也恨著你。

我可怕,因為那感覺如同溺水,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求得生存。

求存之人如何從容。

他隱約幻視到金三角的某個地方,一樓人來人往燈火通明,二樓及以上黯淡蕭條毫無生氣。樓下的繁華變得飄浮虛假,只有層層疊疊的寒意從上面傾瀉而來,把人湮沒。

他並不知道自己病得多嚴重,直到有天淩晨他自己好了。

夥計們還沒起床,一排一排地躺在夜色中鼾聲如雷。

他自己穿上以前的衣服覺得那衣服空蕩蕩的,走出門口一看,門口還放著為他打造了一半的棺槨。

楊陽聽見潑剌一聲水聲,隱約看見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彈起身一看。

賀昭像個幽靈一樣立在棺槨前面,點了一根火柴,隨手扔進潑了油的棺槨裏。

火光沖天。

在那剎那,賀昭臉上的五官、神色異常清楚,蒼白肅穆如同教堂之上的石膏神像。

他往前彎下腰,借著滔天大火點了一根香煙,坐在了門口前的地面。

大水退了。

江南死亡人數七十二,其中子弟兵死亡人數五十;受傷人數一千七百五十二,其中子弟兵傷員七百;失蹤人數十三,其中子弟兵失蹤人數十三,後來確定死亡十三人。

也難怪,子弟兵能讓百姓踩著自己的肩膀過河。

飛雲和白曲在大水退後第五天才回到子弟兵府,手臂上帶著哀悼的白布騎在英招上,扛著江南子弟兵的戰旗給弟兄們開路,身後的中列捧著累累的骨灰盒,每一個盒子上都整齊地疊著一張戰旗。旁邊隔得稀疏排著一列,撐起一片飄揚的戰旗。

大雨後的江南天地默哀。

又過了兩天,飛雲才回到枕風十裏。

賀昭擡起頭,看到他黯然銷魂地站在門口,幾乎哀毀骨立。

沒有人能接住飛雲的目光,那麽灰暗、悲傷。沒有人敢去打擾他,也沒有人大聲說話,好像怕一個不小心把他的魂給驚掉了。

“進來坐。”賀昭拍拍身邊的椅子。

飛雲恍恍惚地尋回自己的位子,給藥上包裝,他的手指累累地貼著創可貼。

做著做著,飛雲手上的動作會忽然停下來,發呆似的坐在那裏。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繼續幹活。

賀昭也沒催促他。

這一天的飛雲呆滯異常,只裝了十來瓶又呆在了那裏。

“看著他點,別讓他做出什麽傻事。”楊陽瞥了他一眼,吃驚地拉過賀昭道。

賀昭白了楊陽一眼。

說是上白班吧,飛雲白天就過來了;說是上夜班吧,他到晚上還留在這裏,不知時間地呆坐在傳送帶前面。賀昭一邊看賬本安排著手下人,一邊越庖代俎地替他幹活。

飛雲一動也不動,手裏拿著一顆藥丸,目光空空地盯著傳送帶的盡頭。

就在賀昭覺得飛雲快瘋了的時候,飛雲舔舔嘴角,沒有人氣地擡頭看他。

“有吃的嗎?”

賀昭:“.......”

你當這裏是你家?

好不容易把楊陽攆去做了一碗面,還下了蔥、姜絲、蛋、香菜,連碗和筷子都端到這位少爺面前。飛少爺拿著筷子把蔥、姜絲、香菜一根不落地挑了出來,慢條斯理地把雞蛋面吃了。

還挑食!

賀昭乜著眼看他。

飛少爺一臉陰雲密布地把面吃光了,該剩的就剩在碗底。

賀昭想了想,給他在辦公處搭了一處睡覺的地方:“不敢回子弟兵府?”

飛雲垂著眼簾。

子弟兵府裏躺著他許多弟兄的骨灰盒。來認領的親屬絡繹不絕、個個都悲痛不已,每一份悲傷都重重壓在飛雲心頭。他支撐了最忙的兩天,始終縈繞在心頭的悲痛幾乎把他壓垮了。

如今走出子弟兵府,他沒有勇氣在這個時候走回去。

飛雲弓背坐在床邊,伸手按住眉心低下了頭。盡管他用手擋著,但賀昭還是看到他臉頰閃著淚水。

半晌後,

“謝謝哥。”飛雲破音喑啞。

賀昭心裏五味雜全。

你才十七歲,扛著一個四十歲的人都未必能扛得住的事情。

“別逞強。”賀昭一手按住燈的開關,一手端著他的碗,“該哭出來的還是哭出來好。”

飛雲沒有說話。

賀昭替他關了燈,自己帶小妹到大廳辦公。

“你敢讓他一個人在裏面啊?萬一想不開呢?裏面有剪刀、有匕首、有槍的。”楊陽道。

賀昭挑起眉頭看了一會兒楊陽,好像聽到了什麽荒謬的事情。

“幹嘛?你覺得不會而已,他是誰啊,飛雲啊。性子多沖動啊。”

賀昭把手一攤,在椅背上靠了靠,派手下守在門邊。

好歹是一夜平靜。

天亮的時候賀昭進去辦公,只見飛雲垂著眼坐在床上打電話,眼底布滿血絲。

賀昭暗暗吃了一驚:“昨晚沒睡?”

飛雲好似沒聽到:“好,我很快到啊。勞你費心了,改天我請客。”說完抓起外套往外走。

賀昭坐到辦公的桌子前,點著一支煙,像平常那樣擺開工作的模樣,淡淡開口:“去哪?”

飛雲癡呆遲鈍,毫無防備心:“亂葬崗。”

賀昭揮揮手讓他走。

就在飛雲走出門那瞬間,賀昭起身跟過去,擡手“砰”地一記打在他腦後。

飛雲渾身一軟,癱了下去。賀昭架住他肩膀、胳膊,把他拖回去。

那個電話還沒掛斷。

賀昭:“別等了。就他這行屍走肉癡癡傻傻的模樣,去了也白去。”

歐陽旭:“你誰啊?”

賀昭:“他哥。”

“哦,我也怕他過去。他啊,總是愛死鴨硬脖子強撐。謝謝啊,以後有機會我再跟他提吧。”歐陽旭道,“不對啊,他不是獨生子麽?”

“認的。”賀昭掛斷了電話。

飛雲也許是累著了,竟然一暈就是一晝夜,連著睡覺也一起補了回來,醒來又討吃的。

賀昭隨便他吃了睡、睡了吃混混沌沌過了幾日。

只見有一天,飛雲很早就清醒過來,雙目也清亮了,然後立刻跑回了子弟兵府。

好一個不知道痛的家夥。

到了晚上,飛雲帶了好酒好食過來幹活。除了變得不那麽愛說話,其餘一切如常。

因為近來進展喜人,據點舉辦了一場慶功宴。

飛雲游刃有餘地說了許多討人歡喜的好話,之後退出到陽臺走廊那裏了。

沒想到賀昭叼著煙也在陽臺,他半坐在欄桿上跟幾個夥計扯話。

飛雲此時已經熱鬧夠了,但又不得不跟賀昭打招呼,只得端著酒上去祝賀。

賀昭聽完只點頭應了一聲,瞧了一眼飛雲,見他有不知所措之色,一時有些困惑,又見他不遠不近地徘徊,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賀昭端著酒杯,拍著其他徒弟的肩膀把人帶了出去,自己也沒有再進去。

飛雲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欄桿上,拿起賀昭遺落的煙盒,從裏面拿了一支煙點著了。他垂著眼簾抽煙,眼裏笑意褪得一幹二凈,只剩一片黯淡的憂郁。

過了一個小時,賀昭往陽臺瞥了一眼。

那裏的煙火星已經不見了。

賀昭忽然想起楊陽的話——“怕他做傻事”,就走進了陽臺。

飛雲環抱雙臂坐在欄桿上,“嚓”地點著嘴裏一支新的煙,聽到動靜便擡了擡眼,有些戒備地看著賀昭,像被誰侵犯了地盤似的。

賀昭瞧了一眼欄桿上被整齊地擺成一撮的煙頭。

飛雲抽出一張紅色鈔票,面無表情地壓在煙盒下。

賀昭“嘖”了一聲:“我沒說要你錢。”

飛雲咬著煙帶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眼裏依舊暗沈。他鼓不起勁應付賀昭,於是保持沈默。

“破忌了。”賀昭道。

飛雲漫不經心:“嗯。”

“別跳下去。這裏三樓,跳下去也頂多是殘廢。”賀昭直白道。

飛雲有些詫異地楞了一下:“我還不至於.......那麽蠢。”

“說實話,這幾天他們都怕你想不開。”賀昭靠在欄桿上,指間夾著一支煙。

“噢,倒也不至於。”飛雲道,“只是有些愧疚自責,愧對將軍的恩情罷了。將軍回來的時候,我得如何交代。”

回來?

小霸王還真不一定能回來。

“要求那麽高?你活著就不準有別人死了?”

飛雲頓了頓,低聲笑了笑:“有道理。但那些弟兄們跟我情同手足,讓我眼睜睜地看他們有去無回,心裏不好受罷了。”

“難免的。”賀昭道,“你一個凡人怎麽能想著要跟閻王空手套白狼?沒讓你一命換一命就算你賺著了。”

飛雲點點頭,緩緩吐出煙來。

“哥,你這煙是好煙,但還是不要貪多比較好。小妹都說不喜歡你抽煙咯,抽二手煙對小妹也不好。”飛雲掐滅手中的煙。

賀昭把煙灰缸遞給他。

飛雲把煙頭撥進去。

“那麽關心她,想做我妹夫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的……”賀昭開玩笑道。

飛雲震驚地看了他一眼:“小妹才十三歲!哥,這媒說得太早了點吧?我的心思很單純的,就是你不在的時候我幫忙看著她一點。”

這愛說教的習慣啊……

賀昭擡了擡手,靠在欄桿上慢慢抽煙:“大概是吃藥的副作用,她生理上比較早熟。不要緊張,我就隨口一說。”

“哦。”飛雲自己笑了,拍著賀昭的肩膀,“來,我敬您一杯,這些天老是您坦待我了。”

賀昭:“帶酒進來敬我,裏面悶得很,我比較喜歡在這裏吹風。”

“行,那您等等啊。”飛雲輕手輕腳溜到屋裏跟楊陽要了兩瓶玉冰燒,端了一碟烤肉片。

賀昭透過窗戶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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