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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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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

你生在那裏,其實你的一半就死在那裏,所以故鄉也叫血地。[1]

*

林歸鴻張大了嘴,一時語塞,兩人沈默著對視良久。

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家裏來客人了啊?”

老人背上馱著一座小山似的,佝僂著腰,顫顫巍巍地蹭到房中。[2]

郭桉立刻起身,攙扶著老人坐下。

沒由來的一陣悲傷湧上心頭,林歸鴻沈聲說道:“奶奶早上好。”

奶奶灰蒙蒙的眼睛倏地閃起了清明,聲音顫抖:“你是臺灣人?你認識郭運昌嗎?”

阿公告訴過林歸鴻,他原名郭運昌,來了臺灣後才改名為林思。

林歸鴻覷了一眼郭桉不悅的神色,不動聲色地把骨灰盒往身後藏了藏。

郭桉蹲下安撫情緒激動的奶奶,然而奶奶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向林歸鴻伸出了手。

林歸鴻不明所以,但還是和郭桉並排蹲下。

奶奶粗糙的手磨礪著林歸鴻的臉龐,她的眼睛正透過他尋找著過往的影子。

“你長得很像他。”奶奶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不知不覺間刻上了兩道悲肅的淚痕,“你的眼睛像從他那借來的。”[3]

“這是阿公給您的信。”林歸鴻把信遞給奶奶。

奶奶摩挲著老舊的紙皮,似乎是在撫平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褶皺。

1949年,郭運昌才19歲,跟著村裏長輩去沿海打漁,補貼家用。命運弄人,那時突逢國軍遣退臺灣抓壯丁,從此他與家人天各一方。這一別,就是六十餘載,他再也沒能踏上那片魂牽夢縈的故鄉。

離家時郭桉的父親才剛滿一歲。

信中記錄了郭運昌顛沛流離的經歷,字字句句都飽含了他對大陸親人肝腸寸斷的思念。

經郭桉口中念出,平靜的語調讓信中的鄉愁更顯深沈真切。

林歸鴻靜靜觀察著奶奶的臉色,她平靜如水,內心的波瀾早被歲月長河揉平。當她聽到郭運昌在臺灣組建了新家庭後,反而釋然地笑了笑。

沒有預想中的悲痛欲絕,那些曾經深刻的血跡,早在時間的洗禮下逐漸風幹。奶奶撫摸著骨灰盒,輕柔和緩。

吃過午飯,天空放晴,郭桉帶著林歸鴻上山。

山路崎嶇,郭桉扛著鐵鍬和幾株樹苗,不時回頭看林歸鴻是否跟得上。

爬上泥土臺階,林歸鴻看到一座墓碑。

郭桉說:“這是我爸的墓。你爺爺就葬在我爸附近吧。”

“他也是你爺爺。”

郭桉鄭重地看了一眼林歸鴻,默不作聲。

兩人都沒有殯葬經驗,在平地上合力挖出了一個深坑。

林歸鴻小心翼翼地將骨灰盒安放在坑中,又從頸間解下一條金鏈,輕輕放在骨灰盒旁。

接著,他們又一鏟一鏟覆土壓實。

郭桉拿出了一塊木制牌子,猶疑不決,他問林歸鴻:“寫郭運昌還是林思?”

“郭運昌吧。”落葉歸根,歸的不只是本名。

林歸鴻站在牌子前,虔誠地鞠了三次躬,“阿公,你總和我說大陸是你回不去的故鄉,現在我帶你回家了。”

一切妥當後,郭桉給了林歸鴻一株樹苗。

“這是什麽?”

“杉木,長得快,不容易死。”

郭桉先示範了一遍怎麽栽種杉木,林歸鴻有樣學樣。

最終三棵樹苗排列在墳墓附近,兩棵杉木挺拔而立,中間插著一棵歪斜的杉木。

郭桉又在墓前擺上金元寶,用本地話低聲說著什麽。

那些元寶在火焰中嘶嘶作響,一縷一縷的暗紅色灰燼在空中輕顫,最終緩緩飄落至地面。[4]

林歸鴻左顧右盼,看到郭桉父親的墓碑上刻著“孝子郭安安”的字樣。他轉頭對郭桉說:“你名字好可愛的,郭安安。”

郭桉沒理會他語氣中的調侃,只是糾正道:“我叫郭桉,桉樹的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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