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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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

冬月初六,今日是齊楓昏迷的第七天。

不論是衣食住用,還是熬藥灌餵,甚至沐浴焚香,只要是夏凡生目之所及他全都親力親為。

以至於現在到處傳聞那個令魔界聞風喪膽,外界人盡皆知的不近女色的夏尊上自在外界游歷一番回來後,竟然帶回來了一位絕世佳人!

“你知道夏尊上把人帶回雲棲境安置在哪的嗎!”

“俟君殿!!”

“那可是尊上他自己的寢殿!俗話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可偏偏這位佳人不但睡了,就連衣食起居都是尊上一手操辦的,你說說這,咱們是不是要有尊上夫人了”

“你說咱們這尊上夫人到底是有多漂亮啊?能把尊上迷得這般魂不守舍的。”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我前幾日灑掃洛神朱那邊的亭子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尊上和尊上夫人的背影...”

“你咋知道那是尊上夫人呢?”

“你是不是傻,咱尊上四百年來別說女色了,就是蚩谷主我都沒見過離尊上那麽近過。我跟你講那尊上夫人雖然坐著只有一個背影但是就是那背影都...都不能用好看來形容。”

“尊上就站在旁邊,緊接著那尊上慢慢的低下頭朝尊上夫人靠過去......”

聽了半晌蚩半春聲情並茂的用著各種雞嗓鴨嗓向他模仿雲棲境以至魔界坊間的傳聞,夏凡生臉上一直沒有什麽情緒波動,陪著坐在一旁的齊楓看這血氣漫天的雲棲境裏唯一一塊凈土——巖谷。

直到聽到這裏夏凡生面不改色的打斷蚩半春帶有自家獨特表演聲調的最激動人心的時候,夏凡生一臉冷峻看不出表情。

“餵餵餵!你都不好奇咱們尊上然後對尊上夫人做了什麽嗎?”

夏凡生面無表情地說,“不好奇。”

“你有這閑心替旁人傳話,還不如去把你那塗塗改改幾十年的《蠱毒大全》寫完。”

蚩半春腹議,這人說著不好奇,可實際上耳朵都紅的不得了。

他義正言辭的糾正夏凡生,“說錯了,是《下蠱的一百種可能性,巖谷谷主親自教》”

蚩半春滿面春光,他最喜歡看人吃癟,更何況這人是平日裏看起來清心寡欲毫無把柄的夏凡生,平時只有夏凡生調侃他的份,這次好不容易給逮到機會了,傻子才會放過。

“哎喲,我的幾百年前的書你還記得,不枉我們兄弟一場啊!”

夏凡生微微吸了口氣,蚩半春的書名他是絕對念不出口的,“你這書名整個五界都找不出第二個,你的取名方式也真是讓人印象深刻。”

蚩半春一邊抹淚掩面一邊側身躲過他意念使出的攻擊,轉而翻身坐在了高處危危欲墜的細竹上,又接著調侃他道:“你說你,這雲棲境哪處不是紅的就是黑的,除了我的巖谷有點綠色外,就你這不知道什麽時候種了這麽多竹,紅配綠你這眼光也是別致。”

蚩半春餘光一掃,“呦,還養白山茶呢?什麽時候種的?我上次來得時候還沒有呢...”

眼見夏凡生皺著眉頭又要擡手,蚩半春也是幾有眼力見得見好就收,粗暴地清了清嗓子又道:“行了,說會正經事兒。”

夏凡生的手還沒收回去。

“我要走了。”

夏凡生的手還沒放下。

蚩半春擡手指了指夏凡生身旁的安安靜靜的人,“在他醒來之後就出發,這次就不去蠻荒那邊了,妖界的地盤我都找遍了。”

“這次我打算去鬼界看看。”

夏凡生終於把手放下了,“鬼界最近不太平。”

“我知道,我想了想要是鬼界也沒有就該蹭咱尊上夫人的光去裕凡仙碰碰運氣。”

“嗯。”

蚩半春不再出聲,夏凡生也不問,坐在細竹竿上的人似乎是哽咽了一下。

開口的聲音有些細微的顫抖,“要是裕凡仙也沒有呢,我也不找了。就在外面再浪個幾年就回來娶妻生子,就再也不找了。”

夏凡生問道:“要是找到了呢?”

“要是找到了?那小爺我就先把他大卸八塊,要他為我這幾百年的大好年華買賬。到時候你可得幫我,這口惡氣小爺這輩子必須出了。”

夏凡生應道:“好。”

其實倆人都心知肚明,一個不會把他大卸八塊,一個也不會插手他們之間的事。

但是在這種時候,不是要你心裏清楚,嘴上也清楚。

朋友就是在你需要答案的時候自願成為你需要的答案。

靜默片刻,上頭竹林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蚩半春就出現在離夏凡生幾不遠的地方,而後朝後者說道:“你回來這麽久,那些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那群老東西肯定又要借此找你麻煩,你得空還是回去看看,免不得他們又要鬧事,一群老不死的整天正經事不幹就知道嚼人舌根……”

夏凡生道:“知道了。”

蚩半春朝自己巖谷的方向走去,嘴上沒說告辭的話,朝後方隨意的擺了擺手又叮囑著夏凡生道:“尊上夫人今天的情況要好些了,不過你也別把人給吹涼了,那就比較難辦了。”

“好。”

蚩半春走得極快,這時已經聽不見腳步聲了,也不知聽沒聽見夏凡生的應答。

是夜很長一段時間天空都沒有星象的雲棲境偏這時繁星滿天,有了夏凡生的魔氣縈繞這龍潛末尾時候的雲棲境的風吹著也不覺得刮人。

夏凡生聽了蚩半春的話,明明早就打算把人抱回俟君殿的卻在瞥見那遙遙無盡的九天唯星時動了拙念

——四百多年前的某個冬夜,還年紀尚小的夏凡生晚上睡不著覺,常常偷跑到山頂一個人守著月亮。

他以前其實不喜歡看月亮的,因為月亮總是只有一個,沒有月亮來找他,夏凡生看著它就像看著自己一樣。但是他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很孤獨,他也漸漸習慣於一個人陪著一個月亮。

他每天都要問一句沒有回答的問題:“月亮啊,為什麽還沒有其他月亮來找你玩呢?”

但是在這一天卻不知怎的被師尊發現了,原本以為那個鐵面無私的師尊會讓他去領罰。因為在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有許多規矩,其中一條就是弟子過了亥時就不許外出。

但是師尊沒有,師尊陪著他守了一夜的月亮,他第一次在著山頂上見到漫天繁星,也是第一次知道這座山有名字,叫玉瓊。

小孩子熬不過夜,就算是常常深夜才半睡半醒的睡著的他在這個風花雪月的晚上,不知什麽時候靠在了師尊身上,眼皮和意識爭執間,他迷迷糊糊的看見,迷迷糊糊的嘀咕,

“師尊,天上怎麽有兩個月亮呢……”

翌日難得睡了個好覺的夏凡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屋裏還點了不知道是什麽的香料,夏凡生猜這是師尊手筆。後來他的每一晚在這香氣的影響下都睡得很好。

夏凡生每當想起就覺得那一晚的經歷好似做夢一般,師尊說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下不為例,但是破壞了規矩他也不能再在晚上一個人溜到玉瓊山頂上了,按照師尊的說法就是小孩子這樣做很危險。

但當夏凡生已經不是小孩子的時候,他也沒能問出為什麽在玉瓊山,在師尊的地盤上還會有危險呢?而且師尊也不像是個重規矩的人,不然在那晚師尊又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他也曾依舊在玉瓊山的幾十年裏偷溜到山頂守月亮,但是他發現無論他再偷溜多少次,被其他師兄弟發現多少次,都再沒有當初被師尊發現時的緊張窘迫和師尊陪他守月亮時的驚訝新奇以及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理所當然。

過了一兩百年醉酒溜回玉瓊山的夏凡生卻發現至此長達幾百年裏玉瓊山沒有月亮了,就連星星,甚至黑雲都不曾再在玉瓊的長空出現過。

在這漫長的四百年裏,夏凡生總是堅信那年那晚是第一次和師尊守月亮,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於是乎再一次和師尊看見星星的夏凡生動了私心。

但他依然猶豫著,也不知是不是上蒼聽見了他這百年的心願,一顆顆屑金源源不斷的出現在雲棲境的九霄中,甚至在長空還沒完全暗下去時,就有月牙冒了頭。

夏凡生把自己身上的長袍解下來披在一旁安安靜靜卻不睜眼的齊楓身上,雲棲境的冬天一點都不冷,但是夏凡生依舊沒打算過久留,要不是他一時鬼迷心竅,不然萬不會讓師尊冒這麽大風險來滿足他的癡心妄想。

今晚的夜很美,銀礫很多,月亮很圓。他看著身旁像僅僅只像是睡著了的人,攏過那人的肩讓其靠在自己的身上,恍惚間他覺得他又回到了四百多年前的那個冬夜。

但是他這次看著掛於長空的無數璀璨星漢中那一抹單薄的月色,他笑了。

他對身旁的人輕聲說道:“師尊,我知道為什麽沒有其他月亮來找玉瓊山的月亮玩兒了。”

“因為——”

他的聲音很輕,此時恰好又和風拂過,帶著他的答案順著風消散在這與君初相識的數百年後的第二次的守月夜中。

在夏凡生厚實又寬敞的長袍掩蓋之處,睡著的人用手指在衣服主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撥掠一瞬,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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