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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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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玉

青山翠林,雲霧繚繞,禪陽河邊,魚鱗競躍。

“楓師弟,趕緊走。要是遲到了,師傅又要罰我們了。”一個才到齊楓腰間的小道士站在石梯口,一臉嚴肅對他說話。

那小道士見齊楓跟了上來,轉身又不緊不慢的在石梯上單腳蹦來蹦去的。突然腳下一滑,身體不受控制的向後傾倒,但卻不見他臉上有半分慌張。

下一瞬,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只見齊楓單手將小道士的身體給推了回去,並對他這每天都要重覆一遍的游戲感到無奈。

齊楓肩上挑著兩桶水,大步流星的向上走去,桶中水波蕩漾,卻也沒有灑出來一滴。

千層石梯青苔遍布,齊楓站在石梯中間,轉過身來逆著光對小道士說:“小師哥,你再不快點,我們就真的要被罰了。”

玉濤仰頭看著那被晨霭遮擋的臉龐,忽然咧嘴一笑:“知道了楓師弟,你等等我!”

他急匆匆地向駐足在原地的齊楓跑去,待他跑到人跟前時,被其自然而然地牽住手朝山上走去。

玉濤仰頭看著齊楓,兩人相視一笑。

半月前,被逼下懸崖溺死的齊楓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躺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裏。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一名穿著道士衣袍的玉面小道士端著一碗藥推門而入。

兩人一時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小道士回過神來,噔噔跑到齊楓面前,他一臉憂色:“大哥哥,你醒了?”

齊楓聞言一楞,不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在糾結自己是否還活著的空隙中,還是勉強“嗯”了應一聲。

小道士略過這人冷冰冰的表情,仍然歡歡喜喜地給他端藥,他道:“大哥哥,快喝藥吧,今天這是最後一碗了。”

齊楓面無表情,直至看見對方那一臉純真,遲疑片刻還是將碗接了過來。他稍稍抿了一口,不是很燙,便將碗裏的湯匙取了出來,一口將藥悶了。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讓人難以下咽,但他還是面不改色的將碗放回了端盤裏,正準備對小道士道謝,一張口便被人用什麽東西堵住了。

“這是飴糖,那藥可苦了對吧,師傅說了,只要吃了這顆糖就不苦了!”小道士睜著亮閃閃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玉面團子盯著床榻上的人,補充道:“這是師傅給我的最後一顆了!”

齊楓看著眼前人那滿懷期待的眼神,默不作聲的將那顆被人塞進嘴縫的飴糖給含進嘴裏。

他臉色微緩,道:“多謝。”

飴糖甜膩膩的味道在口腔中散開,將喉間苦味沖散了不少。

小道士靠在齊楓的床邊,兩條腿時不時的往後一蹬,在聽到人向自己道謝後整個人就像是掉進了小魚堆的小貓,直接笑成了花癡臉。

他嘿嘿一笑:“不謝不謝,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啊!”

齊楓被突如其來的誇讚弄的一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斟酌片刻後他又對人道:“敢問今夕何年?”

他的問題把對著他的臉神游的小道士給拉回了現實,小道士甩了甩頭,呆頭呆腦道:“啊?今夕何年啊?對哦,今夕何年啊?”

他也不知道,頗有些失落地垂下頭,不過沒到片刻就立馬擡起頭。

他信誓旦旦道:“師傅肯定知道,大哥哥你等等我,我這就去尋師傅來。”

不等齊楓回答,小道士便端著碗噔噔地跑出了房間,還順手將門給帶上了。

齊楓看著被關上的門,吸了口氣,一掀被蓋就準備下床。他在床邊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自己的鞋,便只好赤足下了床。

他的視線掃到自己的腳時不由楞了神。

他記得以前自己每天走讀上學從城郊要走很多路,但是這雙腳怎麽也不至於皴裂開了。

腳底、腳背、腳踝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些都結痂了。

一點都不像一個高中生的腳,倒像是個整日關在暗無天日,衣衫襤褸連草鞋都沒有的囚犯。

齊楓心想:難道是自己從禪陽河掉下來磕的?

應該不是,都結痂了,得有些日子了。

他邊想邊在房間尋找有沒有他能用的物件。倏忽,他餘光掃到一旁的銅鏡。他拿過一看橙黃色的鏡子中映出自己這副臉龐時,他發現自己除了以前幹凈利落的短發變成有些毛燥烏黑的長發外沒有一點改變。

他瞥見了鏡中自己脖子上的玉環項鏈,伸手捏住。

回想起自己死亡時眼前的那一抹光亮,懷疑是否就是這玉環搞的鬼。

明明自己墜落懸崖,不通水性,沈進了湖底,應當是丟了命,如今一睜眼卻又活了過來。

齊楓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素衣長褲,所以自己這是穿越了?他自己以前也對穿越小說略有了解,是知道穿越的前提是原主已經死亡,並且穿越者會擁有原主的記憶。

可為什麽他到現在什麽也不記得每每費力的想捕捉那記憶中的殘虛碎影時,最終都是無功而返。

強制性的回憶讓他額頭冒出了些許虛汗,綿綿刺痛感漸漸沒入四肢百骸,一點點的心尖酸痛,他一睜眼,跌坐在木凳上。

哐哐,敲門聲響起。

齊楓捏了捏眉心,喘了口氣才道:“請進。”

門吱呀一聲被一名滿鬢白發,手掛拂塵,仙風道骨的老師傅推開了,來人拂著他那長長的白須走了進來,身後還探出個圓腦袋。

是方才的小道士,他道:“大哥哥,我將師傅尋來了,你有什麽不解的地方都可以問師傅。”

齊楓將目光移到了眼前所謂的師傅身上,起身鞠躬道:“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道長並未接話,而是慢悠悠的坐下給自己倒杯茶,品了幾口,道:“好說。”

道長看了看齊楓示意他坐下來講話。

待齊楓坐下後,道長又不緊不慢的給他也倒了杯茶。

他道:“都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當然,我也不要你以身相許。”

小道士自己提起茶壺學著師傅的樣子,毫不費力的給自己倒了杯茶,就是品茶的那副茹毛飲血的樣子實在是有些慘不忍睹。

道長:“你在我這道觀躺了這麽多天,用了我數不清的藥材,這筆賬怎麽也得算清吧?”

齊楓點了點頭,道:“這是自然。”

他現在除了那條玉環項鏈,一無所有。

而那道長似是看出了齊楓的窘迫,卻也不接話,一口一口品著茶。

沈吟片刻,齊楓抿了抿唇,道:“道長,我現在身無分文,若是道長不嫌棄,我可以留在道館幫道長做事還債。”

那道長一拍桌子,激動地說:“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啊不是。”

道長清了清嗓子又接著說,“看在你這麽誠心的份上,那我就勉為其難的將你留下吧。”

“不過你既然留下了,那就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小道士搖頭晃腦的盯著自家師傅,轉了一圈後,又將目光投回齊楓身上,一臉花癡的盯著人家。

齊楓直言道:“道長但說無妨。”

“好說好說,你拜我為師,成為這玉清觀的門徒如何?”道長拂著白須,笑瞇瞇的盯著齊楓。

齊楓想了想自己現在的處境——身無分文,無路可去,一問三不知,不禁眉角一跳,沒有過多猶豫就答應了下來,朝著玉虛道長規規矩矩的行了拜師禮。

老道長看起來十分高興,大笑兩聲,“為師法號玉虛,你以後就叫玉楓吧。”

玉虛道長瞥了一眼玉濤,指著人介紹道,“這位就是你的小師哥玉濤了。”

玉虛道長十分自然的將正在盯著齊楓臉神游的玉濤一掌打回了神。

回過神的玉濤捂著腦袋,一臉無辜的看著自家師傅。

玉濤撅起嘴,問:“師傅您為何又打我”

玉虛道長正色道:“師傅說話,你怎能看著你師弟神游太虛呢?打的就是你。”

師弟玉濤扭頭看向齊楓,後者與他對視後非常恭敬地行了一禮。

“玉楓見過小師哥。”

玉濤頓時瞪大了雙眼:“我有師弟了?!”說著玉濤跳下木凳,跑到齊楓面前圍著他轉了個圈想將人從頭到腳都盯了一遍。

“喔,我有師弟了!總於有人陪我玩了!”

玉虛道長嘴角一抽,一拂塵打在玉濤的頭上:“聒噪,回位置坐好!”

玉濤頓時消沈了下去,慢吞吞地回位子坐好,可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齊楓。

看著玉濤圍著他裝圈的樣子驀地想起一張天真稚嫩的臉蛋,每次他去飯館的時候也是這般圍著他轉。

“小楓哥哥,你帶我去放風箏行嗎?我媽總不讓我去。”

“小楓哥哥,這道題怎麽做啊?”

“小楓哥哥……”

玉虛道長忽才想起還有件事來,他道:“哦,對了,玉濤說你有事問為師”

玉虛道長一句話將齊楓拉回了神,反應過來的人忙道:“對,徒兒想問師傅這裏是何處”

“此處乃是我玉清觀的修行寶地,邑州城郊的青鸞山。”

“師傅,今夕何年”

“乾安十七年,前些日子剛入的秋。”

乾安十七年齊楓在夏國幾千年歷史上完全沒聽過。

齊楓又問:“師傅在何處救的我”

玉虛道長:“禪陽河邊,你被枯枝纏住了衣衫,掛在了河邊不遠處,想來你也是命大。”

此話一出,齊楓便沒了想問的,玉虛道長見他不欲再問的模樣,便起身告辭,臨行叮囑道:“既然沒有問題了,就好生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明日早些來找我。”

齊楓聞言起身,道:“恭送師傅。”

玉虛道長擺了擺手,提起楞在原地的玉濤就出了房門。

待玉虛道長走後不久,齊楓突然覺得腳下涼颼颼的,低頭一看,自己傷勢深重的惡足就這樣毫無遮擋的露在外面。

齊楓不禁嘖了一聲,自己忘了問衣襪的事了。

深夜,齊楓躺在木床上聽著窗外落葉的沙沙聲,紛飛的思緒莫名靜了不少,即使身在異鄉,傷勢未愈,睡前見鬼,滿腹疑問,卻也沈沈的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哐哐兩聲敲門聲響起,緊接著玉濤稚嫩的聲音響起:“楓師弟,我進來了啊?”

房間內並無人應答。

於是乎齊楓一睜眼看見的便是玉濤那近在咫尺的臉龐,除了晚上看見鬼的時候,其餘時間他膽子也是很大的,但見此情景頭卻也不禁往後一仰。

玉濤哈哈一笑,打趣道:“楓師弟,你再不起來太陽就要到山頂了!”

齊楓聞言有些羞赧,連忙道:“我這就起,不過……小師哥你可有適合我穿的衣服”

玉濤嘿嘿一聲,道:“自是有的,師傅前幾天就讓我準備好了,諾。”

玉濤一指床尾他一早就抱進來的衣襪,和放在床邊的鞋靴。

齊楓心想:前幾天難道師傅早就知道我會留在這?

他面不改色的接過衣物,一理開便久久沒有動作。

玉濤一臉疑惑,問道:“楓師弟為何不穿啊?”他自己又不知想到了什麽,猜測道,“難道你更衣時不喜旁人在那我這就走。”

齊楓搖了搖頭,解釋道:“小師哥,不瞞你說,我,我失憶了……”

他猶豫一下又接著補充他的隨口一謅:“所以我並不知曉這道袍該如何穿戴……”

他觀察著玉濤的表情,真誠又小心地問:“不知小師哥是否可以指點我一二”

玉濤一聽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師弟還失憶了,頓時就挺起了胸膛,自覺地給自己的肩上加了一份除了照顧自家懶散師傅外,還要細心照料自己師弟的責任了。

玉濤擡頭看向遠方,覺得任重而道遠啊!

齊楓看著玉濤楞神,卻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不禁懷疑自己這個理由是否有些荒謬。

他剛準備開口:“小師……”

“誒?你還楞著幹嘛?”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不過齊楓的聲音太過微弱,玉濤也沒聽清。看著齊楓還坐著不動,緊忙催促他起身。

玉濤一臉輕松地說:“我教你就好了,這也不是很難的。”

齊楓看著玉濤滿臉笑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東方熹微,雲霧金光。

待齊楓和玉濤到亭中時,玉虛道長竟已開始用餐了。

玉濤帶著齊楓行禮後也入座就餐,一碗米粥,一盤炒野菜就是全部。

玉虛道長看似非常不經意的隨口問道:“玉楓啊,你可覺得觀中的菜式太過清淡,不合你口味”

他喝著米粥,頭也不擡,看上去還真挺像隨口一問。

齊楓想起之前自己在福來飯館打工時,學會了不少菜。他自己倒是什麽菜色都會做,但為日子過得精打細算,自小便沒養好的身子,再如何補也效果甚微。

齊楓收回思緒,正色道:“自是不會,有食物裹腹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玉虛道長哈哈一笑:“好小子,為師果然沒看錯人啊。”

飯後,玉濤帶著齊楓去廚房洗碗,齊楓洗完一只碗就交給站在木凳上的玉濤放進櫥櫃。

原本他是想自己將碗洗後再放進櫥櫃的,奈何小師哥覺得不能事事都讓他做,便搬了個凳子來,踩在上面便夠得到櫥櫃了,齊楓笑笑也沒再拒絕。

至此,齊楓每天的行程便是為師傅師哥準備早膳,和小師哥下山挑水,回來後準備午膳,下午便帶著小師哥到山下的小鎮上,擺攤為人算命。

因是從前學過一些相關的知識,玉虛道長教起來也簡單了不少,為人算命便也是綽綽有餘。

若是生意好,多賺的幾個閑錢,齊楓便會為小師哥買上一串冰糖葫蘆。

若生意不好……沒有的事。

不僅僅是因為他算命還算的準,而且就那樣一個有些仙風道骨的小公子那往裏一杵。

你自己說,同樣在鄉下要嫁給田夫的,怎麽就不找個白白凈凈還好看的?

道理都懂了,所以齊楓每天為十個人算命裏面至少有四個媒婆,三個羞答答地問姻緣,還不好意思正眼看小道長的姑娘。

齊楓不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只知道每天客人都還挺多的,可以給小師哥賣糖葫蘆了。

吃過晚膳,師傅會教他和小師哥一些武功基礎和技巧。

齊楓覺得師傅在教授武功和道學的時候總是格外認真,一改往日那懶散模樣,也有幾分嚴師姿態。

這樣一想,齊楓突然覺得師傅除了不正經的時候其餘時間都挺正經的。

每晚齊楓便隨著落葉,蟲鳴偶而幾聲的鶴鳴早早入睡,惡鬼什麽的,他都快忘了。

入睡時他似夢呢喃:“如果這是夢,那就最好一輩子都不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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