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幻號(四)

關燈
夢幻號(四)

正議論著,房門被敲響了。

路樊野朗聲道:“誰?”

門外磨蹭了一陣,才緩慢出聲:“尊敬的貴賓,我是夢幻號的船長尼爾,有要事問詢。”

嗓音沙啞而粗糙,眾人不由得一激靈。

無怪乎他們大驚小怪,這聲音方才還在視頻裏回蕩。

大胡子男?

想到在鏡頭模糊的畫面中他周身湧動的不明狀物,李夏厭惡地“噫”了一聲。

許蔚故作不耐:“這麽晚了,什麽事?”

“很抱歉打擾您的休息,許夫人。我聽船員說您晚上曾出去過一會,您是否遇到過一個穿著破舊的陌生女孩?這人很可能是我們正在追捕的偷渡客,危險性極大,如果夫人有她的消息,煩請知會一聲。”

許蔚停頓片刻,沒有順著他的話題答應,反問:“危險性極大?”

尼爾在詐她。船上有個游蕩的危險人物,正常人遇到這種事定會為自己的身家性命多加關註,倘若真順著他說沒有遇見,反而心裏有鬼。

“是的夫人,”尼爾說,“她自偷渡上船後便四處聲稱自己是來尋找孤兒院的同伴,利用游客們的憐憫心接近他們、搶劫財物,甚至殺死了一間艙室的一家三口。”

許蔚聞言,目光轉向卡瑞娜。

被控訴的一方一臉茫然地晃了晃腦袋。

她看起來很無辜,但無辜的表情卻掩飾不住從褲腳蔓延至鞋上的鮮紅。

“我似乎看見了,”許蔚斂眸沈聲,“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破爛,身上還沾著血。”

“是的,沒錯,就是她!”尼爾聲音變得激動,“您看見她去哪兒了嗎?”

“她像是......去了船底?當時發現她時我有些害怕,你知道的,這艘船上不該出現這樣的人,本打算一會打內線向管理人員告知呢。貴賓們的船票錢可不是白花的,如果安保出了問題,我想下次我不會再選擇夢幻號及其背後的一系列產業項目。”

“好的,好的,我們已連夜加強的安保措施,感謝您的配合,許夫人。”

門那邊的聲音匆匆遠去,像是即刻打算趕往船底追尋,門內卻一時陷入安靜,沒人說話。

半晌,許蔚走向門,擰住把手一把拉開。

高大胡子男弓著腰抵在門框處,綠色的眼瞳裏深紅一閃而過,面容冰冷。

他眼睛正對著門中心的貓眼,若剛才許蔚選擇從貓眼查看,便會與他猩紅的瞳孔對視。

許蔚沒被這意料之中的景象影響半分,負手倚於門邊,神色淡淡:“怎麽還在這,尼爾船長?”

被戳破的胡子男並未露出羞愧,反而眼神不善地掃視一通屋內:“許夫人,您房間裏很熱鬧。”

許蔚聳肩,任他打量:“當然,出門在外我喜歡交朋友。要進來坐坐嗎?”

胡子男毫不客氣地邁著大步在屋內踱視一圈,仔仔細細、裏裏外外地檢查一通,連臥房都沒放過。

無果。

他的臉色很臭,但仍低眉順目地向他們表達了歉意,並表示明日會贈送專門的餐車服務。

待尼爾離開,李夏點了點手中的道具,毛絨兔子玩偶打了個嗝把卡瑞娜吐了出來。

大胡子就是開上帝視角也想不到道具能藏人。

許蔚睨了卡瑞娜一眼:“行了,說說你殺人的事。”

*

熬了個大夜,眾人頂著個黑眼圈,哈欠連天。卡瑞娜本就虛弱,被連番盤問,面色灰敗,仿佛去了半條命。

尼爾信守承諾送來了餐車服務,早餐很豐盛,甚至考慮到房間人多的原因,中西式餐點足足堆了三層。

李夏皺著眉打量半天餐車上的食物,扯了張桌布蓋回去:“我們去釣魚吧,釣上來做烤魚吃,怎麽樣?”

柯瑞捂著饑腸轆轆的肚子:“不能吃?”

李夏沒正面回答他,反而問:“昨晚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麽動靜?”

“你指的什麽?”

李夏:“昨晚我去衛生間聽到頭頂有模糊的說話聲,原本以為是通風管道發出的,但仔細一聽卻像從四面八方傳來,出來開門時把手觸感變得很柔軟,像肉的質感。”

柯瑞震驚:“你怎麽起來的!自己一個人上輪椅?”

李夏冷漠:“我有道具。”

“那你還讓我推了你一天!”

莎雅止住將要爭吵起來的話頭,嚴肅道:“我昨晚也聽見了沙啞的囈語,按理說這種情況只在被嚴重汙染時才會出現,但我當時很清醒。不僅僅是金屬物變軟了,墻壁、地面、所有的家具都變得柔軟而……溫熱,我打了一盞小夜燈,看到你們睡在一灘血紅的肉山上。”

她的話成功讓才喧鬧起來的早晨又沈寂下去。

許蔚望一眼低頭作鵪鶉狀的卡瑞娜,對方換上了莎禮備用衣服,總算沒那麽灰頭土臉,血腥氣也祛除一些,但仍舊面色蒼白,看起來不像個健康的正常人。

昨晚她極力解釋自己上船以來從未殺過人,但確實闖入他人房間躲避追捕,然而問起細節又完全想不起來,更遑論U盤是如何得到的,只說自己是在哪裏磕壞了腦袋。

簡直把有問題寫在了臉上。

許蔚傾向於她殺過人。除去她身上莫名的血跡和漏洞百出的解釋,卡瑞娜最大的疑點在於所提供的視頻。如果她從未與霍華德相遇,為什麽會得到失蹤同伴錄下的視頻?這份視頻幾經波折,卻精準落到玩家們手上,霍華德最後那句“諸位游客”簡直在明晃晃地炫耀自己已得逞的陰謀。

或許打開視頻的一瞬間某種詛咒已然降臨,卡瑞娜只是霍華德派至的開胃前菜,逐漸詭異的環境會如溫水煮青蛙使玩家們墜入深淵而不自知。

可不看視頻,本就可憐的已知信息便更加匱乏,這根本是一道無法選擇的偽命題。

最終眾人也沒去釣魚,就著背包裏的幹糧吃了幾口,又開始對游輪進行地毯式搜尋——找視頻裏的地下室、跟蹤尼爾、摸清必要逃生路線。

一無所獲。

夜半三更。除了必要的廊道暗光,游輪上照明幾乎都被熄滅,只有商業區的酒吧還閃爍著炫目的霓虹燈。

許蔚倚在墻角,手裏握著根細長的棍狀物,身後跟了串小尾巴。

前方船舷附近正是白日裏跟在霍華德身邊仗勢欺人的男侍,發生爭執時他動手推了把李夏,後者趁機貼上定位道具,本打算今晚在船艙裏將他威脅控制,沒想到這家夥居然也大半夜出來游蕩。

柯瑞煩悶:“哪兒來這麽多夜行生物。”

自打定位到男侍,眾人跟著他移動了一長段距離,一路上除了躲避夜間巡邏,還要提防時不時出現的霍華德家族成員。他們都穿著與男侍差不多的制服,只衣領部分間或有些差異,走路悄無聲息,目光渙散,如同幽靈般漫無目的游蕩於各處。

許蔚:“動了。”

在船舷處望著海面怔楞了許久的男侍像是受到某種指令,轉身以極快速度走向下層。

許蔚看到他眼中轉瞬閃過的紅光和慘白面色,身體先於大腦動起來,跟著沖向昏暗的樓梯間。

“誒——不是說好我先打頭?”柯瑞在身後急促道。

一進室內許蔚便知道自己沖動了,放出廣播體操,但到底還是遲了一步,黑暗裏蟄伏的人影猛地撲了上來。

許蔚用手裏的拐杖快狠準地抵開對方,隨後趕來的眾人一呼啦將其壓倒在地,對方力氣實在太大,哪怕只是一瞬的緊箍都差點沒讓她緩過氣來,捂著脖子倚墻咳了好幾聲。

路樊野打開手電,照亮橫臥於地撲騰四肢的人影,憑衣服能分辨出是方才的男侍。他面部如同泡發的面團,留下黑漆的眼球和一張裂縫般的嘴。四肢不成人形,扭曲蠕動,從身體各處還鉆出數十根附著酸腐粘液的觸須,上下揮舞纏繞,企圖綁住些什麽。

“海怪?”符鳳樓刀光閃過,觸須應聲落地。男侍頓時掙紮起來,吃痛地“嘶嘶”個不停,斷須兀自擰緊流下淡藍色汁液。

空氣中像是揮發了一股潮熱濕鹹的氣味,越往樓道深處越是濃郁。淡藍液體飛速蒸發,如同某種無形鏈條鏈接了當前樓層與其下層級,似有若無的沈悶咚響於腳底震顫。地面的觸感轉瞬變了,變得軟黏濕潤,有了凹凸的褶皺。

眼前世界忽然鍍上一層深沈的藍膜,視線所及之處一片暗藍,許蔚不適地擡手想揉眼睛,卻發覺不知何時連自己的手也變成了觸須。

她猛然望向隊友們。李夏、柯瑞、符鳳樓和路樊野全成了周身飛舞觸須的模糊人形,四人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望過來,仿佛如男侍般被控制了思維。

而後,她看見柯瑞所在位置的人形開始揮動身上的觸須,像是重新學習控制手腳般慢慢收攏、擰動、縮緊,片刻後——在頭頂比了個愛心。

許蔚:“……”

李夏翻了個白眼,將他費心雕琢的愛心打散,轉身朝樓道深處走去。

許蔚:“地上這個怎麽辦?”

他回頭望一眼,召出道具,擡手間洞穿男侍頭顱。

“走吧。”

隨著臺階向下,四周越發怪異。墻壁不再有棱有角,如同汙泥般撥動,地面起了褶皺漸變成肉粉色,觸感柔軟暗暗吸附著鞋底。伴著地面震動加大,整個樓道仿佛活了過來,眾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某個碩大無比的生物體內,潮氣越來越重,已經成了刺鼻的鹹味,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下到底部時環境已暗不見人,連手電都只能投射出一點微弱渙散的光暈。

柯瑞走在最前,先一步到達底部,對著面前的阻攔物摸索一陣:“有一扇門,推不動。”

許蔚正要出聲,肩被重重一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