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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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熒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威尼斯,那個以河流為血液的城市。天空灰敗,河霧遮眼,她站在及膝深的河水中,緩步向前。

同樣在河水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叫住她:“你要去哪?”

熒停下,她沒有回頭看那個女人,目光向前,指著河道的那邊,回答說:“彼岸。”

女人又問她:“你一個人麽?”

熒此時才回頭,她看見了這個女人的全身,女人的皮膚發白發皺,她懷中的孩子面無血色,母子二人死死盯著她。

熒心裏不適,迎著他們的目光,她說:“我不在意。”

女人笑了。

與此同時,熒聽見了巨大的落水聲,聲音仿佛就在耳邊響起,她驚醒,從床上坐起,呼吸急促。

熒緩了一會,她坐到床的邊緣,擡手去掀窗紗,窗外不夜城的燈光從紗簾的孔洞中透進來,落到她的掌心,像一顆顆星星點點的熒光。

夢中女人的聲音,還在她的腦海裏回響。

“他來了。”女人說,“你會殺了他,或者他會殺了你。”

熒垂眸,她只是看著掌心的光,一動不動。

隔壁隱約傳來人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她將視線轉向緊閉的房門,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空看見她站在窗邊,先是一怔,然後關心她說:“睡不著嗎?”

熒避而不答,轉而問:“有事嗎,哥哥?”

空半夜來找她,必然不是為了查房,看妹妹有沒有按時睡覺。

“熒。”空走到窗邊,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安慰人的動作。

熒垂眼去看空的這只手,透過睡衣薄薄的布料,卻隱約傳來他低於尋常的體溫。

空不是在安慰她,他在緊張或者害怕,看起來是在安慰她,但實際上卻是在寬慰不安的他自己。

“哥哥?”空遲遲不開口,熒只能再次提醒他。

空回神,見妹妹發現了自己的異常,他回以一個不自然的笑:“熒,上次你去威尼斯,見到他了,對嗎?”

誰?

空口中那個他,指向意義不明,但實際上並不存在幹擾理解的第二個人。

熒沒有心思閑聊,她直接向空提問:“散兵,愚人眾的第六席,他來到那不勒斯了是嗎?”

“所以,深淵的指示是?”

她的問題一環扣著一環,陳述的時候,從語氣到眼神,一切都平靜得像在敘述冰冷的學術問題。相對比之下,反而顯得空反應過激。

她太冷靜了。

但分明她也應該清楚,深淵下達的指令是讓她親手殺死陪伴她十二年的散兵。

十二年。

空望著熒的眼睛,一陣莫名的心慌。

而就算是身為血親的他,與她共同生活的時間,也抵不過這漫長的十二年歲月。

他後悔了,他不該向深淵提出這樣的提議。

悶熱的空氣穿透窗紗,襲入房間。兄妹二人都是金發,色澤相近,在夜風中隨風飄動,但在細微處卻隱約能看出分別。

她像是已經構想好了身後的一切,現如今只站在聖母神像面前,雙眼死寂,一如冬日沈默的海面,她靜靜等待,等待巨劍高懸,墜落斬斷自己的生命。

空忍不住開口:“熒,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但是這個新的提議還沒有說完,便在他的咽喉深處戛然而止。

動搖只是一瞬間,因為心疼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和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恐懼。但作為深淵上位者,他早已學會將情感與理智剝離,他的理性將尚且處在萌芽狀態的感性扼制。

空輕拍熒的肩頭,如同他每次為下屬布置任務時,施舍給對方的一丁點鼓勵。

但畢竟這次他面對的是熒,是他的妹妹,所以他不可避免會產生動搖。

他想,現如今熒也是深淵的重要一員,如果這次她沒辦法直面散兵,那就相當於深淵暴露給愚人眾一個巨大的把柄。

雖說從空間方位來看,兩個組織相隔甚遠,但等到日後他接手深淵,未來的十年甚至幾十年,很難預測對方的觸手會伸到哪裏,是否會觸及深淵的利益。

他對她說:“熒,殺了他吧。”

“在那不勒斯的海灣,用你自己的槍,親手擊斃他。”

熒一襲墜地長裙,身上綴滿明快的橙色花紋,戴著一副墨鏡,放松地坐在街邊的長椅,腿上搭了一本紙質地圖,看起來就像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游客。

“小姐,你好,”有人向她搭話,熒擡起墨鏡,一雙琥珀色的眼眸露出,搭話的人磕巴幾下,“我、我是那不勒斯人,如果需要導游的話……”

熒禮貌婉拒:“不了,謝謝,我在等人。”見那人似乎還打算說什麽,熒補充道,“他來過那不勒斯。”

搭訕的人搖頭嘆氣離開。

而在街邊另一旁,一座被漆成紅銅色的三層建築內,一個槍口從窗口探出,靜滯片刻,也收了回去。

房中人松了口氣,用手按住耳麥上的通話按鈕,實時匯報:

“目標未出現。又有人向熒小姐搭訕,不過被小姐打發走了。”

耳麥裏傳來電流的聲音,但無人回答。監控熒動態的人想,殿下那裏似乎打開了通話,但有點無語,所以什麽都沒回覆。

監視者笑了下,重新給槍上了保險。

反正耳麥又傳不過去影像,他在背後偷摸笑話老大又怎麽了。

你們妹控是這樣的。

自家的妹妹太受歡迎,也不是件什麽好事,至少在哥哥的角度看便是如此,不然妹妹做任務,老大也不會要自己在旁邊盯著。

“完畢,完畢。”監視者收線,擡頭,繼續目不轉睛去監控熒,但海邊的長椅上卻空無一人。

壞了,跟人跟丟了!

監視者立即調整通訊頻率:“這裏是海岸長椅組!熒小姐不見了!熒小姐不見了!呼叫其他組開始搜尋!”

熒披了一面藍色的披肩,背抵貼著新書海報的廣告牌,在一家報刊亭前翻閱雜志。

在她背後,幾個人神色慌張跑了過去,邊跑邊說:“快快快,小姐她也不在這裏……”

熒甚至連墨鏡都沒戴,她望著幾個人著急遠去的背影,一時只覺好氣又好笑。

目送深淵的人離開,熒繼續看著報刊亭的陳列,視線在一排排雜志上掃過,一本都提不起興趣,她重新坐回剛才的長椅。

有個很有意思的小故事,她在愚人眾的時候,還有她加入深淵之後,身邊的人都曾講起過。在炸彈襲擊的戰場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炮彈落下的彈坑,因為不會有兩個炮彈落在同一個地方。

熒重新翻開地圖冊,在腦海中過一遍地圖。

散兵,那不勒斯,完全兩個不搭的詞,但在此刻卻又偏偏聯系到了一起,熒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愚人眾得知,散兵同她這個深淵成員私下接觸,於是下達命令,要求散兵親手除掉他自己的軟肋。

就像空一樣,會逼迫妹妹動手,殺死散兵。

如果她真的是個殺手,來人是散兵,兩相較量,無論她這個暗殺者如何準備,都只能是徒勞無功。

她一個加入黑手黨的兼職人員,來到深淵不過一年,她何德何能,殺死愚人眾第六席執行官?

所以空派了這麽多人在暗中盯梢,也是考慮到熒自身的經驗不足。雖然說,派來的人很不靠譜就是了。

如果以完成任務為最終目的,她唯一能夠略勝一籌的,只有他的感情,她可以利用他的搖擺不定,爭取到的時間可能只有一瞬,但在生死節點,一個瞬間便能改變終局。

海岸線人來人往,不時有海鷗在頭頂盤旋,帶來海水拍岸的潮聲。

她眼前一黑,有其他的游客也走到這個長椅前,似乎想要坐下休息。

熒懶得擡頭,只好心地向旁邊一挪,給人騰出能坐下的空間,那人卻遲遲不肯落座。熒沒有等到長椅的晃動,她擡頭疑惑一看,卻有聲音從她身前響起:

“你的哥哥,便是這樣教你的?這麽低的戒備心,要是放在愚人眾的話,早晚會被驅逐出去……”

熒看了散兵一會,從二人上次的見面至今,她不知道散兵經歷了什麽,讓他的狀態發生如此大的變動。但她也沒有表現出意外,既是意外他的狀態,也是意外他就這樣不管不顧,直接出現在那不勒斯街頭。

上次來到那不勒斯,散兵出現沒過多久,便被深淵的人盯上,但顯然這次他的運氣夠好,沒有重蹈過去的失誤。

熒提醒道:“現在是那不勒斯,深淵的地盤,不是威尼斯。”

她一反之前的冷淡,像兩個真正熟絡的同伴一樣,將手裏的地圖拋給散兵。

“不用這個,”散兵接到地圖,卻不去看,他將薄薄的冊子用幾根手指捏住,對她說,“去你想去的地方,”他說到這裏,微妙地停頓一下,“我欠你一次完整的旅行。”

熒想起一年前,同樣也是那不勒斯,同樣是他們兩個人,一場連綿不絕的雨打亂了他們的全部行程。

但分明在那不勒斯,這個季節,鮮少有雨才是常態。

反常的夏雨,如同他們反常的感情,打亂了黑手黨的秩序,無論是深淵,亦或是國境彼端的愚人眾,都做出同樣的決斷。

異常之物必須鏟除。

熒說:“如果當時沒下那場雨……”她不由自主冒出來的話停了下來。

熒想到,就算不是那場雨,也會是雪,甚至是狂風,總有什麽會把她重新拉回空的身邊,也總有什麽,會將他們這段幾乎是以紙包火的感情暴露在天光之下。

散兵擡眼看她,走出幾步,又停下等她:“走吧,我們的時間不多,沒空在這追憶那些事。”

熒笑了笑,她從他手裏抽回地圖,裝進自己隨身攜帶的提包裏。包裏有其他物件,她整理了一下,才將物品收拾妥帖。

“那就,去看日落吧,在那不勒斯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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