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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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根本就不可能睡得著。

熒把頭埋進枕頭裏,枕頭散發一股海邊獨有的潮濕腥氣,她低聲罵了一句,索性坐起身來,絕望又漫無目的地看向室內。

天已經亮了,晨曦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之間照到房中,熒撐著軟塌塌的床榻,回身看向窗外。

散兵昨夜拉窗簾時拉得匆忙,窗簾之間的縫隙不小,她坐在床上,可以看見窗外的景色。

窗外下了一夜雨,天不晴,太陽只能透過雲層投下幾分白色的天光。

她翻了翻那不勒斯接下來幾天的天氣,看到一連串的雨,不死心,又重新換了一個天氣軟件,最後她打開電視,看著當地電視臺播放的天氣預報,才最終洩了氣。

她和散兵在那不勒斯的這幾天,都是雨天,蒙星細雨,不影響參觀景區,但卻看不到落日。

剛下飛機,他說要帶她來看那不勒斯海灣的落日,但真的來到這裏,卻只能看到蔓延到天際的陰雲。

她嘆氣,從背包裏找出化妝包,遮住眼底的黑眼圈,推門去找散兵。

“嗯,回來了,”熒用肩夾住手機,坐在床上收拾行李,“去了幾天,每天都是陰天,吃的倒是不錯,只是沒看到落日。“

電話另一邊,女孩子遺憾的聲音:”你一年才回意大利一次,這次沒看到,下次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熒把手機放到床上,抖開疊在包裹裏壓出褶子的連衣裙,開了免提:“不說這個,我給你買了伴手禮,開學拿給你。”

窗外突然響起爆炸聲,接連轟響兩三聲,沖擊波打得窗玻璃嘩嘩響,熒翻身趴到遠離玻璃的床鋪另一側,她自己沒什麽動靜,手機裏舍友尖叫:

“熒!熒!你還好嗎!”

街上行人哭喊,車輛鳴笛,不時還有廢墟倒塌的聲響,熒捂著頭,從地上爬起來,安慰舍友幾句,便匆匆掛斷電話,聽到樓下有人在喊救命,她撥打了應急電話,一邊站到窗側,外界看不見她的位置,一邊匆匆交代了事件和地址,掛斷電話後,從床頭翻出散兵留給她的手槍,緊緊握在手中。

不可能,這裏是愚人眾的片區,她在這裏生活了十二年,從未發生過危險事件。

她的手顫抖,剛才還在冷靜地交代情況,這個時候卻點不上屏幕,她撥打散兵的號碼,

嘟嘟幾聲響,之後便陷入長久的忙音。

熒收起手機,就要往樓下跑,這時她的鈴聲突然響了:“熒小姐,我是第六席的部下,高層命我轉告你,幾分鐘前,第六席爆炸遇襲,情況危急,請你立即前往愚人眾所屬的醫院,我們會派人……“

說到最後,熒幾乎已經聽不見聲音,她機械性地按照電話的指示,去散兵房中翻出一些證件和文書,她在抽屜最底層,看見了散兵當年簽署的收養協議,協議被安放在一個透明的文件袋中,端正躺在抽屜的正中央。

她的手放在文件袋上方,撫過他和她姓名的位置,鬼使神差,連同這份文件一起裝進手提包。跑到樓下,兩個人已經等在門外,一輛車候著,兩個人熒都見過,是散兵的部下,她稍微放松攥緊槍柄的手。

“散兵他怎麽樣?”

兩個部下都搖頭,熒的心沈到谷底,其中一個指著隔壁街區的爆炸廢墟,告訴她:“第六席當時路過那裏,街邊發生了爆炸,我們把他從磚石下扒出來的時候,他心口的位置全是血。”

一路無人說話,熒雙眼空洞,看向窗外。車輛不斷駛過一座座房屋廢墟,零星幾處磚瓦的縫隙裏冒出火光,有人用水桶接水去潑。

她抱著散兵的一堆證件走進醫院。醫院裏,熒跑著穿過一片片人群,從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前經過,外界嘈雜,但她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響。

她想不通,什麽住院手續,需要他如此多的證件。

嗒嗒嗒,高跟鞋的聲音,刺破她包裹自己的屏障,傳進她的耳中。熒擡頭,她恰好停在空調出風口,冷風撲面,臉上冰冷一片,她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你就是他收養的那個孩子?”女人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熒認出她,叫了一聲:“院長。”

是當年將她從孤兒院帶走的女人,讓她成為散兵的羈絆,卻被散兵輕易識破。

“院長?”女人重覆她的話,笑了一聲,但笑沒有拉近她們之間的距離,反而讓熒覺得她更加莫測,女人顯然對熒給她的稱呼不認同,但也沒有糾正,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便從她背後走過,給她留下一句話:“他就在裏面,想好用什麽表情面對了嗎?“

什麽表情?熒沒有理解,她的手放到門把上,向下一按,門應聲而開。一位醫生手裏拿著夾板,擡頭看向來人,醫生問:“東西都拿來了?”

熒環視房間,也許是愚人眾下設醫院的緣故,門上並沒有註明名稱,但是在隔斷之後,隱約能看到擔架床的邊角,熒猜測這裏多半是急診室,散兵應該就在隔斷後面。

“他怎麽樣了?”她將提包裏的物件盡數遞上,包括那份收養協議,“他胸口的傷……”

醫生翻看證件,不耐煩地將不需要的放到她手中,打斷了她的話:“你是來幹什麽的?你跟死人廢話這麽多?”他手一翻,看見了收養協議,擡起眼皮上下打量她:“哦,怪不得。”他語氣帶了輕蔑的調侃,“二十一歲收養六歲,現在三十三帶著十八,呵。”

死人……?

熒自動略過醫生的冒犯,只是說:“帶我見他。”

“嘖嘖嘖,不愧是高層,就是會……”一柄黑洞洞的槍口貼上他的太陽穴,持槍的少女拉動保險,漠然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不會和死人廢話。”

醫生閉了嘴,給她指隔斷後面的位置,適時幾名身著愚人眾統一服制的人進來,看著熒和醫生,見到槍指頭顱的場景,並沒有驚訝,只在向她出示徽章後,對她道:“熒小姐,我們是總部派來的,第六席的物品請交給我們,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簡單核對之後,幾人拿著文書離開,醫生也不敢再留在這裏,跟在幾人後面退出去,關上了門。

她繞過隔斷,見到隔斷之後,擔架床的全貌,床上的人身上覆了一匹白布,心臟的位置是一片黑紅色的血跡,血液暈開的時間太久,原本溫熱的血已經變成幹涸的血塊。

擔架床旁有一把椅子,熒拉過來,坐到他身邊,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她原本想給他增加幾分溫度,但她的手冷汗岑岑,幾乎感覺不到溫差。

她將自己的側臉埋進他的手心,片刻後她喃喃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痛恨這份收養協議,但一路走到這裏,需要出示的,卻偏偏就是它……”順著掌心的紋路,她的眼淚一滴滴流進他的手心,“我突然,就不那麽恨它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感覺到他的手指好像輕顫幾下,但當她擡起頭來,看見的卻只有一塊沾了血的白布,布料底下是一具人型的輪廓,如果可以,她寧願相信那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人偶,而不是她的愛人。

熒哭著哭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夢中她什麽都看不見,她雙手摸索著周圍的世界,試探走出幾步,摸到一面墻壁,墻上壁布的紋路是她熟悉的,是他們家的一樓,她幾乎記住了這面墻每個花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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