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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局:陛下,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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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局:陛下,放手吧

啞妹死了。

她在宮中多年,也存了一些錢,浣衣局的嬤嬤們用那筆錢買了一口剝皮棺材,也算是給啞妹最後的體面。

啞妹的屍體在浣衣局停了一天,等到次日晚上子時才由底層的小太監將棺材從皇宮後門擡了出去。

浣衣局的嬤嬤們給了擡棺材的小太監一人一粒金瓜子,小太監收到了金子,笑的是看不見眉眼,也識趣的不多問什麽,到了時間就擡棺材出門。

皇宮後門守門的侍衛對於子時擡棺材出來,也是見怪不怪了。一同送行的浣衣局老嬤嬤將一包碎銀子遞給了為首那侍衛。

浣衣局的老嬤嬤說道:“官爺,這是浣衣局的姑娘,昨日暴斃而亡,那樣子著實不太好看。這銀子就給官爺們買酒喝,這開棺檢查……”

浣衣局的老嬤嬤話沒說完,那為首的侍衛已經是明白。他們是負責這皇宮後門的守衛,也經常遇見送棺人給些酒錢,意思就是別開棺檢查了。

畢竟人已經死了,這在開棺檢查,也是對死者的打擾。

那侍衛掂了掂銀子的重量,很是滿意,直接揮手讓手下人把宮門打開。

浣衣局的老嬤嬤畢竟是宮婢,她只能送到宮門處。

她站著原地,望著漸漸遠去一副棺材,她知道那副棺材裏除了有暴斃的啞妹,還有一個人……

啞妹最終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將他送出宮去。

因為她只有死了,才能離開這看似華麗的皇宮。

啞妹這些日子呆在浣衣局裏,因為她知道浣衣局的老嬤嬤都是前朝的嬤嬤,她們手中有些人脈,能處理好她的身後事。

起先那些老嬤嬤都不解,啞妹居然想到用自己的生命將那位“棋聖娘娘”送出宮。

啞妹只是搖頭不語。

她不會說話,也說不出話。

浣衣局的老嬤嬤們本不想幫她,但是在相處的這段時間,那幾位老嬤嬤們都被啞妹的真情感動。

於是她們決定偷偷送三兒出宮。

宮婢出宮除了到了年紀,就只有一條路,死亡。

啞妹的死,不能太過於明顯,最好是病重暴斃。嬤嬤們從太醫院得到了朱砂和水銀,啞妹每日服用,不出三日,她嘔血不止。

嬤嬤們又找準機會讓宮女去景玉閣稟報,說啞妹病重。果不其然,三兒聞此面露擔心,帝始君嫉妒心起,絲毫不管病重的啞妹,他只想在三兒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當夜,啞妹死了。

嬤嬤們將棺材買好,把她的屍體停在了浣衣局裏。

啞妹的屍體在浣衣局裏停了一天一夜。

而在這一天裏,三兒似乎變了。

他不在漠然,而是挽著帝始君的手臂,指著一旁放著的棋盤,嬌笑著望著身邊人。

三兒容顏清秀,一頭青絲垂地。

他在景玉閣這些日子,頭發都是披著的,而今日他卻在頭上簪了一支蓮花。

三兒挽著帝始君的手,坐在棋盤前,他手持著黑子,笑盈盈的將黑子在棋盤上落下。

只是這枚黑子的位子並不是落在“三三”處,或者是星位,而是在天元。

帝始君有些不解,三兒只是笑看著他。

在那明媚笑容中,帝始君不禁沈淪。

這局棋走的很奇妙,帝始君的白子雖然規規矩矩的走著,但是三兒的黑子,先手天元,次手“五五”,隨後他每一步棋都極為誇張。

許久,棋局終了。

棋盤上黑子猶如滴入清水碗中的濃墨,慢慢的渲染開來,在不知不覺中,侵染了整碗清水。

帝始君盯著面前的棋局,眸色微沈。

無可厚非,這是一局漂亮的棋局。

同時,也告訴帝始君,面前的人猶如翺翔天空的蒼鷹,也是高掛雲間的明月,哪怕他是帝王,他也無法掌控。

“你想告訴朕什麽?”

三兒只是斂眉一笑,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起身來到了帝始君的身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在他錯愕之際,順勢坐在了他的腿上。

三兒雙手挽著他的脖頸,倚在他的懷中,沖著他的下顎輕輕吹了口氣。

帝始君猛然一把將人攔腰抱起,大步走到床邊,將人扔在了床榻上,絲毫不憐香惜玉。

“這是你勾引朕的。”

……

原本風光霽月笑比河清的人,此時宛如一只千年的狐貍精,不斷的索取著。

帝始君食之甘味,近乎瘋狂。

一夜荒唐,卻如黃粱一夢。

帝始君猛的驚醒,發現身邊人已經不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尖上有淡黃色的花粉。

他曾經常年征戰沙場,自然認識這是曼陀羅的花粉。

曼陀羅全株微毒,花粉可致人幻覺昏迷。

曼陀羅雖然微毒,但是花型好看,前朝寧妃獨愛曼陀羅,寧妃得寵時,曾經在她的宮殿裏種植了不少曼陀羅。後來她因為善妒被貶在冷宮,宮殿裏的曼陀羅全部被拔光,只有冷宮裏還留有兩株曼陀羅。

而浣衣局就在冷宮的旁邊。

帝始君瘋了一般跑到了浣衣局,就見老嬤嬤們正在洗著衣服,見到帝始君來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跪下行禮。

帝始君抓住最前面那個老嬤嬤的脖子,厲聲質問道:“他在哪?”

那老嬤嬤一臉驚恐,張著嘴巴,想說話,卻又想起什麽似的,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帝始君氣急,直接一把擰斷了那老嬤嬤的脖子。

見那老嬤嬤氣絕,其他浣衣局的嬤嬤紛紛低下頭,身子顫抖。

“說,他在哪?”帝始君一雙眼眸陰鷙,冷冷的掃過跪在地上的那些嬤嬤。

那些嬤嬤抖如篩糠,但是一言不發。

帝始君氣極反笑道:“好,很好,既然你們不說,那朕就沒必要留著你們了!”

就在帝始君要大開殺戒時,當朝的丞相匆匆趕來。

他也顧不得禮儀,直接沖進了浣衣局將怒氣的帝始君攔住。

“陛下,不可濫殺無辜。”

“你少管朕!”帝始君說著抽.出了一旁侍衛腰間的佩刀,就要朝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嬤嬤砍去。

老丞相見狀,連忙擋在了那老嬤嬤的面前。

帝始君呵斥道:“你讓開!”

“老臣不讓。”老丞相年近古稀,是帝始君當年三顧寒山寺才將人請下來,隨後老丞相輔佐帝始君一路平定戰亂,統一中原。

他是帝始君的丞相,也是帝始君的亞夫。

老丞相道:“老臣也知棋聖娘娘的事兒,他離開皇宮後就來到老臣府上,為的就是讓老臣進宮阻止陛下濫殺無辜。”

帝始君聽見丞相見過三兒,他憤怒的扔下了手中的長劍,抓住老丞相的衣領質問道:“你為什麽不留下他,為什麽不抓他回宮……”

老丞相被帝始君抓著衣領,呼吸有些困難,眼瞅著他臉色越來越紅,帝始君才將他松開。

帝始君退後兩步,他一雙眼眸赤紅的看著丞相,他恨聲道:“你是故意的,你們就是想讓他離開朕,讓朕招納後宮,朕是不會如你們所願,絕對不會!”

老丞相喘著粗氣,見帝始君此時面色頹廢,雙眸泛著血絲,老丞相也心疼不已。

初見他時,他還不是權傾天下的帝王,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毛孩子,卻有著領導才能,帶著一群拿著鋤頭的農民守著村子的一畝三分地。

慢慢的,村子變成了小鎮,最後占領了城池。

黃袍加身那年,他才十九歲。

天下動蕩,諸侯群起,他是靠廝殺才平定中原,建立大周。

老丞相知道,這位“棋聖娘娘”是他動心的第一人。

他如今雖然是九五之尊,卻不知道該如何喜歡一個人,他認為把那人強留在身邊,就是喜歡。

老丞相緩緩跪在了帝始君的面前,老淚縱橫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老臣一直帶陛下如親子,自然希望陛下開枝散葉,綿延龍嗣,但是老臣更希望陛下得到一心人。棋聖娘娘他……不,是棋聖大人,他並不應該被陛下困在後宮中,他並不是依附著大樹的淩霄花,他本身就是一顆參天大樹。陛下,放手吧。”

……

陛下,放手吧。

陛下,放手吧。

陛下,放手吧。

帝始君仿徨的回到了景玉閣,一路上,他的感官好像都消失了一般,聽不見,也看不見,只是茫然的走著。

腦海中卻不斷回想著老丞相的話。

陛下,放手吧。

他放手了。

他勵精圖治治理天下,大周朝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但是帝始君卻一直未納妃,更別說懸空的皇後之位。

朝臣們進言,陛下龍嗣為重。

帝始君索性在同宗裏找到一個聰慧的孩子過繼,立為太子。

這下,朝臣們也閉嘴了。

每次帝始君在禦書房批閱完奏折後,管事太監就會把今日在宮外送來的棋譜給帝始君送去。

這棋譜的落款是青蓮棋士。

在中原出現了一位棋士,他長得清秀,一頭青絲垂地,會說話,卻說的不流暢,結結巴巴的好似才學說話的孩子。

但是他棋藝高超,而且棋路詭異。

他一般下完棋就離開了,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在哪,只是見他手中拿著一只枯敗的蓮花,便稱呼他為青蓮棋士。

每次青蓮棋士對弈的棋局都會被記錄下來,棋譜在中原廣為流傳,盛京的棋館更是把他的棋譜總結出來,裝訂成冊。

帝始君看著今日管事太監送來的棋譜,不由笑出聲來。

他一眼就知道黑子是三兒下的,執白那人的棋藝也不差,不過比不上黑子的棋藝。

開局時,白子占領上風,他卻不知道這是黑子精心布置的陷阱。

眼見白子所占的地越來越多,卻在他最高興時,大廈傾頹。

黑子宛如夜間的明月,本來被烏雲遮擋,卻在一陣風起後,皎潔的月光撒向大地。

帝始君拿著謄抄棋譜的手,微微發緊,他這時才明白,三兒就是空中的明月,而他則是遮擋明月的烏雲。

還好,他放手了。

放走了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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