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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局:草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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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局:草珠子

玄武帝給了尹卿臣一塊可以自由出入宮門的令牌,也算是隨了鏡月公主的意思,讓尹卿臣平日裏有空就來宮中的靈犀殿裏教鏡月公主禮儀。

說是教禮儀,也不過是給鏡月公主找一個玩伴。

鏡月公主的性子與宮中其他公主不一樣,她性子使然,又有些惡趣味,經常是讓玄武帝又氣又愛。

玄武帝對尹卿臣的印象不錯,尹卿臣只是尹府庶女,卻在自己面前威武不屈,富貴不淫,實屬難得。

先帝早早與男後一起隱居,玄武帝是少年登基,曾經的他很看重自己的王權,如今國泰民安,他的性格不像以前那般偏執,只要不影響他的王位,很多事隨意就好。

玄武帝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白公公端著茶水進了禦書房,見玄武帝坐在那裏,手裏拿著狼毫筆,面前是奏折,但是他一個字也沒有批下。

白公公將茶水放在龍案上,見玄武帝心中想著事,白公公識趣退後兩步,正準備退下時,就聽見玄武帝開口問道。

“女史怎麽說也是宮裏的人,他為什麽會不願意?”

白公公從小鄧子那裏知道柳浪河畔發生的事兒,他笑著回道:“尹家二小姐與鏡月公主性格相合,鏡月公主又不喜歡君臣之禮,其實就這樣作為朋友也挺好。”

白公公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玄武帝的表情,他見玄武帝沒有生氣,也就打趣說道:“而且這樣還能省下一份女官的月例錢。”

玄武帝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擡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白公公,開口問道:“你與尹家二小姐認識?”

白公公說:“剛才在禦書房外見過一面。”

玄武帝笑了,他問道:“只是一面之緣,你居然開口幫他說話?”

白公公自幼跟著玄武帝,他長袖善舞,基本上不會幫他人說話。

玄武帝看著白公公,臉色沒有什麽表情,眼裏卻多了一絲打量。

白公公道:“奴才覺得與尹家二小姐極為投緣。”

“說起來,你與她的容貌倒有幾分相似。”玄武帝收回了目光。“朕以前聽你說過,你好像有一個妹妹。”

這話是白公公剛跟著玄武帝時說過的。

那時他不過是六七歲的孩童,凈了身子進宮,安排伺候還是太子的玄武帝。

他父母早逝,家中有一個妹妹,他們兄妹二人跟著舅舅和舅母生活。

舅母愛財,想將妹妹賣了,他為了不讓舅母把妹妹賣了,他自願將自己賣進宮,把錢給了舅母,希望她能好好待自己的妹妹。

剛跟在玄武帝身邊時,他時常想念自己的妹妹,也經常念叨著。後來慢慢的,他習慣了宮中勾心鬥角的生活,也不在將妹妹掛在嘴邊。

白公公見玄武帝還記得他幼時說過的話,心裏有些感動。

白公公聲音有些落寞,他說道:“尹家二小姐豆蔻年華,奴才卻已經三十多歲了,她不可能是奴才的妹妹。只是奴才想,妹妹如果長大,想來也是這麽漂亮。”

白公公後來成為宮中首領大太監時,他也去找過妹妹,卻發現妹妹早就被舅母賣了。

舅母膽顫的看著衣著華麗的白公公,哪怕他只是一個太監。

“小蝶她不聽話……所以……所以……”舅母跪在地上想解釋什麽,就見眼前那雙繡著騰蛇飛天的蜀錦雲頭鞋往後退了一步。

漠然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留個全屍。”

舅母還未反應過來,只覺得胸前一疼,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

是她的血。

舅母死了。

他們一家都死了。

一場火將那裏燒的幹幹凈凈。

附近的村民只認為是普通的火災,等大火燒盡,他們將屋子裏燒焦的屍體裹上草席,隨便找了個地方埋了,草草了事。

……

入夜。

孤燈一點如豆。

白公公坐在屋子裏,手中拿著一張信箋,紙略微泛黃,上面寫著一個名字——白策。

上面的字是玄武帝寫的。

上面的名字是他的名字。

他本來的名字就叫小白,他的妹妹叫小蝶。入宮後,宮裏都叫他小白子,直到他成為了玄武帝的心腹。

玄武帝說:“你不如叫白策吧。”

策,也是側。

他沒有在玄武帝的身後,而是在玄武帝的側面,親眼見證玄武帝從太子到當今聖上。

玄武帝不是先帝的孩子,他只是旁支過繼給先帝,所以總有人說他不是真龍天子。

白策就在玄武帝的身邊,幫著玄武帝把那些反對的聲音都扼殺掉,直到最後,那些反對的聲音全部消失。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袖,還有腕間戴著的一串珠鏈。

想到這,白策起身來到櫃子前,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精美的紅木盒子。

他將紅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因為人的走動,桌子上的燭火輕輕搖曳,那如同潑墨般映在窗戶上的婆娑樹影,微微晃動著。

這紅木盒子上雕刻的蝴蝶活靈活現,好似真的一般。紅木盒子上塗了一層桐油,上面並沒有積灰,可見有人經常擦拭著。

白策將那紅木盒子打開,裏面有一些防蟲的樟木丸,還有一串灰白色珠子穿成的珠鏈。

白策小心翼翼將那珠鏈拿起來,如珍寶般捧在手中。

只不過那珠鏈並非珍寶,而是農村山間野地裏常見的草珠子穿成的珠鏈。

那珠鏈應該有了些年頭,穿著才草珠子毫無光澤,幹癟的表面沒有水分。

白策看著手中草珠子穿著的珠鏈微微發呆,許久,他嘆了口氣,又將那珠鏈放回在紅木盒子裏。

……

小院裏,小露正拿著蒲扇追著院中飛舞的流螢。

尹卿臣坐在自己的屋子裏,那被淩陌軒踢壞的房門已經修好。

門半掩著,有幾只螢火蟲在門口盤旋,轉了幾圈後,又飛到了院子裏。

桌上的蠟燭燃了一半,尹卿臣拿起一旁的剪刀撥了撥燭芯,又將過長的燭芯剪短了一些。

在他的面前放著一張楸木棋盤,這棋盤是丞相府送來的那張棋盤,燕子記錄在賬本上後,就派人給尹卿臣送來了。

棋盤上面的棋局是今日淩陌軒和尹國旭對弈的那局棋,尹卿臣手持著棋子,慢慢將那局棋覆盤。

很有意思的一局棋。

完全是兩人實力的碰撞。

尹卿臣一邊覆盤,一邊想著如果是自己,他會怎麽走下一步。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林月姬捧著一個筲箕進來,裏面裝著一些黑色灰色的珠子。

“你在下棋嗎?”林月姬見尹卿臣坐在棋盤前,手裏還拿著棋子。“那娘親先出去,就不打擾你了。”

林月姬端著筲箕就要出去,尹卿臣連忙將手中的棋子落下,起身叫住了她。

“沒有打擾,我剛好也下完了最後一步。”

尹卿臣才落下的那一子,就是淩陌軒最後那一步。在這一步棋子落在棋盤上後,尹國旭認輸。

尹卿臣將棋盤和棋子收了起來,他住的這間屋子並不大,家具也少,屋子裏除了梳妝臺,也就只有一張放著茶具的方桌。

林月姬捧著筲箕走了進來,裏面裝著的是草珠子。她坐在桌子前,將筲箕放在了桌子上,只見筲箕裏裝著的草珠子還冒著熱氣。

尹卿臣將棋盤收在了櫃子裏,回過身就見林月姬寶貝似的看著筲箕裏的東西,於是他帶著好奇走了過來。

尹卿臣認識這些筲箕的這些珠子,是草珠子,學名叫做薏苡,一種草本植物。

兒時暑假在農村外婆家避暑時,外婆家外面的田坎邊上就有很多草珠子,外婆把草珠子摘下來,然後把中間的芯拔掉,將草珠子過熱水一煮,最後穿成手串。

“娘親,怎麽這麽多草珠子?”尹卿臣隨手在筲箕裏拿了幾顆草珠子在手中把玩。

林月姬道:“今早淩公子來了,我便去找趙夫人喝茶。到趙夫人的院子門口,見她要出門,說是要去城南護國寺燒香,也順道邀我一同去。我想著沒事,也就和趙夫人一起去了護國寺燒香。”

林月姬挑著大小形狀都差不多的黑色草珠子,又繼續說道:“在護國寺後院的小路上,長了不少草珠子……”

說到這是,林月姬低頭笑了起來,就像孩子一般,臉上的笑容純粹。

“夢娘你知道嗎?娘親小時候很愛美,明明才幾歲,就想打扮的漂漂亮亮,但是在舅母家寄人籬下,別說打扮了,吃飽肚子都難。”林月姬將手中挑好的草珠子放在桌子上。

看著桌子上那大小都差不多的草珠子,林月姬絮絮叨叨的說道:“那時候後山的池塘邊就有好多草珠子,娘親就把這些草珠子穿成串戴在手上。後來聽鄰家阿婆說這草珠子要過一道水才能保存的久,娘親偷偷的在竈房屋裏生火煮草珠子,結果被舅母發現打了一頓。”

林月姬似乎很高興,臉上一直都掛著笑容。

她挑出來不少大小形狀都差不多的黑色草珠子,又讓小露拿來線,慢慢將草珠子穿上。

當她穿好了一條草珠子珠鏈時,她的手微微頓住,臉上帶著的笑容好像映在水中的畫一樣,手輕輕一碰,那笑容隨著水波碎去。

“娘親怎麽了?”尹卿臣問道。

林月姬連忙搖了搖頭道:“沒什麽。”隨後她又小聲的嘟囔著。“沒什麽,都沒什麽。”

“夢娘,你伸出手來我看看。”林月姬將穿好的草珠子手鏈在尹卿臣的手腕上比了比。“剛剛合適,不過還是再加兩顆草珠子,稍微松一點好。”

林月姬給尹卿臣穿了兩穿草珠子的手鏈,也給自己穿了一串。不過她沒有將那串草珠子的珠鏈戴在手上,而捧在手中,好像透過這串珠鏈在看著什麽。

夜色已深,整個盛京一片靜謐。

尹卿臣晚飯後喝了不少茶水,躺在床上並不太困。輾轉反側了半天還是沒睡著,他索性起床在窗邊坐一會兒。

剛推開窗戶,就看見院子裏那棵梧桐樹下蹲著一個人。

是林月姬。

月光下,林月姬一襲白衣勝雪。她手裏拿著一串草珠子的珠鏈,用小鋤頭在梧桐樹下挖了一個小坑,又小心翼翼的將手中的那串珠鏈埋在了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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