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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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1）
第二十五章
因為臨近中秋節的關系，《鼎言》的美食版做了許多策劃，我幾乎天天都要跑外勤，在公司裏也常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忙著整理各種圖片資料。
眼看著又要周末了，我不想雙休日還要耗在工作上，決定周五加個班，一鼓作氣把活兒給趕出來。
這一坐就坐到很晚，修圖其實是個不太需要動腦子的工作，只要放大圖片，比對光影，細致地一點點改出來即可。
擺在電腦旁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因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也沒人願意在周五的時候加班，整層樓都靜悄悄的，猛地聽到聲響，驚得我手一抖，好端端的一張貂蟬豆腐突兀地添了一道歪七扭八的紅痕。
是應晨昱的電話。
“餵，夏姐麽？”小昱的聲音聽上去很高興。
“嗯。”
“周末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吃頓飯。”
我有點楞，沒留神問出口：“請我？為什麽？”
小昱在彼端幹笑兩聲，似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以為他又想要為之前的事道歉，剛想說不用，電話已經換了個聲音。
“有便宜不占，猶豫什麽？”
“啊？”我又呆了一瞬，“小昱在你旁邊啊？”
“嗯，”那邊頓一頓，好像是走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接著問，“你不舒服？怎麽聲音不對勁兒？”
“沒有，我在公司加班，沒有人了，手機突然響起來，嚇了一跳。”是真的，直到現在，一顆心還驚得突突跳著，又急又快。
“哦，”林拓南又恢覆了往常那種調調，“既然周五加了班，周末應該就沒事兒了吧？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我本來還想問問，為什麽要突然找我出去，他在那邊笑了一下，解釋道：“晨昱交了個小女朋友，他大哥一直就不讚成他在大學談戀愛，這不，他才幾天沒見那女孩子，也不知怎地，那女孩子就生了氣，把他急得，結果就打起我的主意來了。”
噢，我頓時明白了，應晨昱這是要打著幌子出去哄女孩子啊，世家子弟，平日裏呼風喚雨，著急的時候居然也只能用這樣一招，真是少年意氣的可愛。
林拓南並不著急，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我定了定神，又問：“那他找你就可以了，拉上我做什麽？”
那端靜了一瞬，林拓南笑得令人牙癢，“哎喲，哄得了女孩子，保得了密——你以為他認識幾個這樣的……姐姐？”
他最後那句“姐姐”有意強調，又壓著笑意，我聽得清楚，於是反擊：“那更用不著我出馬了，你不是跟著去麽，舌燦蓮花啊，林二公子會搞不定個小女生？傳出去也忒讓人笑話了。”
林拓南罕見地卡了殼，很快大笑一聲：“別了，晨昱才不敢把這差事交給我，我最煩哄女人，真要叫我幫忙，搞不好真就害人家分手了。”
我想想也是，一邊擦掉圖上多出來的痕跡，一邊嗯了一聲。
大概是我的敷衍太過明顯，林拓南立刻問：“你還在忙？”
“也沒什麽好忙的了，”我猶豫著要不要趁現在關機走人，“反正周末是不用過來加班了。”
“那正好，”聽筒那頭傳來“叮”地一聲，應該是點了煙，林拓南的聲音有點含糊，“你關了電腦，從寫字樓出來吧，不用著急，慢慢來，”他不知跟誰低聲說了一句什麽，“我跟你講著電話，應該就不用害怕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熙熙攘攘的聲音傳來，好像是站到了大街上，車水馬龍。
我心裏一暖，不再遲疑，趕緊保存關機，背上包走出來。熱熱鬧鬧的聲音聽著就有如吃了定心丸，連帶著黑黢黢的大廈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出了電梯，大堂裏亮堂許多，眼看著光明在即，我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說：“要不，明天咱們去潭柘寺吧。”
“潭柘寺？”
其實綦少風的朋友也向來好風度，真正相處起來，紳士作派十足，絕對照顧女士。雖然我一直覺得林拓南這個人吊兒郎當的，但他也沒有問為什麽，只是很快答應下來，說跟小昱講一聲就行。
“我沒問題啊，”原來小昱也在旁邊，“就是有點遠，潭柘寺在門頭溝那邊，四十多公裏呢。”
我有點抱歉，“其實我也就是隨口一提。”
林拓南沒有理我，只聽見他慢悠悠地說：“嫌遠？自己蹲家門口玩去！被你哥逮著的時候，記得通知聲，應晨曦不是一直想讓你出國麽？到時候我跟他一攛掇，幾句話的事兒，不用謝。”
這幾句話半是玩笑半是威脅地一講，小昱已經在那邊怪叫起來：“南子哥，我又沒說不去！這不是怕你開車累著麽。”
我憋著笑，等著聽下文，果然，林拓南要笑不笑地說了句，“唷，敢情你還是為了我好呀？不就來回八十公裏麽，這簡單，你來開！”
應晨昱估計被他噎得不輕，我只聽到他一直在幹笑。
林拓南這時才對我說：“聽見沒？搞定。”
應晨昱還在那邊哼哼哈哈，我笑出來：“好，明天見。”
“明天見，”他強調一句，“早上六點，叫這小子開車過去接你。”
小昱配合地幹嚎了一聲，我掛斷了電話。
回到家裏，我自嘲地笑了笑，人家不過是叫你出去玩樂一下，你卻疑心地問東問西，反覆確認，可見真的是草木皆兵了。
直到第二天要出門了，我才跟韋管家說，周末要跟幾個朋友去寺廟。
韋管家臉容平靜，只說要陳師傅開車送我。
我笑了笑，搬出應晨昱的名字，“都是……他的朋友，您就不用擔心我了。”
韋管家擡頭看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又有點故作輕松，終於同意了。
“我還有個請求，”我咬咬嘴唇，“我們去潭柘寺這件事，請您不要告訴……他。”
韋管家沒有說話，綦少風麾下的人向來忠心，我的請求對於素來有原則的韋管家而言，委實為難，因此我也沒有信心，能夠說服他。
我又急忙找著理由：“聽說有點兒遠，當天來回可能會有點麻煩。”
“同去的還有其他女孩子，B大一年級新生，剛好作伴。”
“我並不是要您撒謊，只要您不主動提，就行了。如果問起來，您就照實說好了。”
“中秋節快到了，我其實就是想去祈祈福。”
我本來已經想要放棄，不知道這句話怎麽就讓韋管家安了心，終於頷首同意了。
結果清晨六點準時出現的，還是林拓南。
他哼笑一聲：“哪能真的讓他開啊，他放心，我還不放心呢。”
我撇嘴：“你這車的安全系數不是挺高的麽？德系車是有名的撞不爛，有什麽不放心的。”
大概這是有錢人的通病，小心。
他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換了話題：“晨昱昨兒住在我西邊兒一公寓裏，先去接他倆，正好順路。”
我點點頭，起得太早，還困得很，沒什麽精神。
醒過來的時候，我還有點沒回過神，就看見林拓南笑得沒個正形：“怎麽？還真讓人姑娘一個人到快捷酒店去了？應晨昱啊，你啊，哈哈哈，”他拍著應晨昱的肩，“怪不得你大哥管你管得嚴，你這哪是談戀愛，人一小女生說兩句，你就當真啊。哈哈哈哈哈。”
小昱看到我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湊到林拓南耳邊又嘀咕了幾句，這下更了不得，林拓南簡直笑得像個瘋子，“人說自己付錢你就真的讓她付？你還是不是老爺們啊？所以就因為這，擺著周邊五星級的酒店不去，反而讓人家到快捷酒店湊合一晚？哎呀，哈哈哈，你……得，趕緊上車，接人去吧。”
林拓南發動車子，不經意似的說：“醒了啊。”
難得的回籠覺被活生生笑醒，我沒好氣地翻個白眼：“拜你所賜，笑得真令人毛骨悚然。”
他降了點車窗，又突然升回去，“睡得真像豬，怎麽都叫不醒，還好意思說。”
我的臉紅了一紅：“不可能，我睡覺才警覺呢。”
應晨昱這時回頭對我笑了笑：“真的，夏姐，南子哥和我都聊了半個多小時了，後來你胳膊壓在車窗上，怎麽都扳不下來，等會兒出了城得開快車，怕你風吹多了頭疼，所以就一直等著了。”
我知道小昱不會撒謊，可他這樣誠實，真是讓人很難堪啊。
於是清清喉嚨，準備循循善誘一番，“小昱啊，還記得上次我教過你什麽？”
“記得，夏姐你不是說過麽，一山不容二虎，”他點點頭，手指往右邊一指，車子順勢拐進去，“除非一公一母。”
……
如果不是知道應晨昱是一個很老實單純的男孩子，我簡直懷疑他是在整我。
我之前明明是告訴他，對待照片，不需要太誠實，不是每個毛孔都能看清的圖片才是好照片。
悶了半晌，林拓南嗤地一聲笑出來。
小昱回頭，很莫名其妙地看了林拓南一眼，又看著後視鏡：“夏姐，你剛剛要說什麽？”
“沒什麽。”
“哦。夏姐你剛才手指死死地抓著窗框，扳都扳不開，是做了什麽夢？夢到什麽了？”
我夢到了什麽？夢裏那種慌亂的心痛又隱隱襲來，那樣焦灼的痛，毫無防備，熾烈深沈的目光，幾乎要被燙傷一般……
幸好現實並沒有給我回味的機會，林拓南閑閑地笑了一下：“能夢著什麽？你看她剛才抓得那麽緊，就好像要跟誰拼命似的，搞不好是夢見奧特曼打小怪獸了，正準備卷著袖子上去幫忙呢。”
真是忍無可忍：“你才做這麽低級的夢！”
這樣跟林拓南有一搭沒一搭地擠兌著，很快就接到了小昱的女朋友。
女孩子也紮著馬尾辮，牛仔配T恤，背著一個雙肩包，簡單清爽。
應晨昱為我們介紹，“南子哥，夏姐，這是我……”他看了一眼小女生，抓住她的手，“我女朋友，蘇展顏。”
那女孩子長得眉目清秀，皺著眉掙了一下，轉過頭來微笑著，言談舉止也很大方：“南子哥，夏姐，你們好。”
看來這兩個人還在鬧別扭啊，我笑著說：“展顏是麽？真是好名字。”
林拓南也笑了笑，打個招呼，“你好。”說著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我坐進去，“後座就留給你們倆了，小昱，還不趕快幫你女朋友拿東西。”
也沒辦法，我總不好再賴在後面做電燈泡。
蘇展顏這時笑了一下，她笑起來非常甜，其實很少有人能襯得起“展顏一笑”這個詞，可她真的就人如其名，令人看到都覺得如沐春風。
她說：“我自己能行，就不用他幫忙了。”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叫我立刻喜歡上了她。雖然是小孩子，說話還帶著一種堅定的稚氣，但很能看得出性格。
車子裏添了一個女孩子，看樣子還在生氣，一時就靜了下來。
我無聊地看看窗外的景色，正對上小昱求助似的目光，回頭一看，林拓南嘴角帶笑，顯然已經註意很久了。
唉，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我轉頭問：“展顏，聽小昱說你是B大的一年級新生？”
她點點頭，“嗯，西語專業。”
“呀，那你成績一定不錯，西語可是B大的熱門專業呢。”
小昱這時候插話進來：“展顏她確實很聰明，奧賽還拿了全國化學二等獎。”
女孩子瞥了他一眼，小昱立刻又啞了。
我笑了笑，“哦？那真是厲害，我原先讀書時，最頭痛的科目就是化學，曾經考了個很丟人的分數——”
原本一直不作聲的林拓南這時候倒開了口：“你考了多少分？”
如果目光能殺人，林拓南可能就此千瘡百孔了。算了，我閉了閉眼，成全小兒女，犧牲大自我：“六十九。”
“……”
“……”
我就知道。
好不容易暖起來的場子，又冷了下來，偏小昱還咂咂嘴，感嘆一句：“這分數，是挺丟人的。”
展顏又瞥了他一眼。
我心裏特開心，笑嘻嘻地問：“展顏才大一，高中也跟你不同校，你們怎麽認識的？”
應晨昱難得的少言：“參加競賽的時候，認識的。”
展顏對我很禮貌地笑了笑：“我們在全國奧賽碰到幾回，但只是臉熟。剛剛應晨昱說我拿了二等獎，其實那一回是他拿了一等獎，組委會叫過去一起領獎拍照，才算是真正認識了。”
“嘩，相識於頒獎臺？真是浪漫。”我擠擠眼，逗弄她，“不過小昱這個孩子呆得很，這回又怎麽惹你生氣了？”
女孩子臉紅了，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推了應晨昱一下：“你自己說！”
小昱認命地說：“這不是剛開學麽？我聽說B大新生軍訓挺苦的，就買了一堆吃的用的，開車進去送給她。然後——”他搔搔頭，“她就生氣了。”
“開車進去？”我吸了一口氣，覺得有點聽好戲的興奮，“你把車子開到學校裏面去了？”
小昱大概覺得我的問題莫名其妙，但還是點點頭：“是啊，不過我一直開的都是我大哥的一輛車，不是很新的。”
“哪裏是車子新舊的問題，”林拓南漫不經心地糾正道，“他們一看那牌照，就是輛拖拉機，也得放你進去。”
“然後你把車停子到哪兒了？女生宿舍樓下？”我滿頭黑線地猜測著。
“沒有，”小昱憨憨地笑了笑，“他們正好在操場上拉練，太陽那麽猛，車載冰箱裏只好有一提冰可樂，我就直接停到操場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
開豪華轎車進操場看望軍訓中的女朋友，什麽叫子弟？這就是了。
並且當事人對於女朋友這種顯而易見的怒氣還不明所以。真正子弟，真正少年，夠浪漫，夠單純。
我感嘆一句：“小昱，你哥真是把你保護得太好。”
他很茫然：“怎麽了？”
我瞧了一眼蘇展顏，她看著窗外，大約是不好意思，“你把車停到操場上，他們整個班不都得看見了？你這樣，讓人家以後怎麽看展顏？”
展顏這時候轉過頭來，氣悶地對我說：“姐姐，不止是我們班，當時，整個外院，還有經貿分院，五百多個人，都在那個操場站軍姿。”
“……”
連我也不知說什麽好了，小昱這時候卻賭氣似的：“那又怎麽了？”
展顏壓低聲音：“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剛剛連夏姐都說了，你把車往那兒那麽一停，大搖大擺的，叫人家背地裏怎麽說我？”
“我就是要這樣，”小昱看著她，明明臉都漲紅了，聲勢絲毫不弱，“我就是要讓別人明白，你——蘇展顏，有我了。他們別想打你的主意！”
我萬萬沒有想到，平日裏神經大條又木訥的小昱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一下子就楞住了。
“嘶——”林拓南聽得入神，車子錯過一個拐彎，又得多繞一圈，他也沒有講話，大約也是被震住了。
蘇展顏白皙的臉登時燒得通紅，看看前座的我們，仍是埋怨，聲音卻軟了下來，話裏帶了少女的嬌憨，“你快別說了！”
林拓南這時與我對視一眼，終於功德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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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因為臨近中秋節的關系，《鼎言》的美食版做了許多策劃，我幾乎天天都要跑外勤，在公司裏也常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忙著整理各種圖片資料。
眼看著又要周末了，我不想雙休日還要耗在工作上，決定周五加個班，一鼓作氣把活兒給趕出來。
這一坐就坐到很晚，修圖其實是個不太需要動腦子的工作，只要放大圖片，比對光影，細致地一點點改出來即可。
擺在電腦旁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因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也沒人願意在周五的時候加班，整層樓都靜悄悄的，猛地聽到聲響，驚得我手一抖，好端端的一張貂蟬豆腐突兀地添了一道歪七扭八的紅痕。
是應晨昱的電話。
“餵，夏姐麽？”小昱的聲音聽上去很高興。
“嗯。”
“周末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吃頓飯。”
我有點楞，沒留神問出口：“請我？為什麽？”
小昱在彼端幹笑兩聲，似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以為他又想要為之前的事道歉，剛想說不用，電話已經換了個聲音。
“有便宜不占，猶豫什麽？”
“啊？”我又呆了一瞬，“小昱在你旁邊啊？”
“嗯，”那邊頓一頓，好像是走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接著問，“你不舒服？怎麽聲音不對勁兒？”
“沒有，我在公司加班，沒有人了，手機突然響起來，嚇了一跳。”是真的，直到現在，一顆心還驚得突突跳著，又急又快。
“哦，”林拓南又恢覆了往常那種調調，“既然周五加了班，周末應該就沒事兒了吧？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我本來還想問問，為什麽要突然找我出去，他在那邊笑了一下，解釋道：“晨昱交了個小女朋友，他大哥一直就不讚成他在大學談戀愛，這不，他才幾天沒見那女孩子，也不知怎地，那女孩子就生了氣，把他急得，結果就打起我的主意來了。”
噢，我頓時明白了，應晨昱這是要打著幌子出去哄女孩子啊，世家子弟，平日裏呼風喚雨，著急的時候居然也只能用這樣一招，真是少年意氣的可愛。
林拓南並不著急，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我定了定神，又問：“那他找你就可以了，拉上我做什麽？”
那端靜了一瞬，林拓南笑得令人牙癢，“哎喲，哄得了女孩子，保得了密——你以為他認識幾個這樣的……姐姐？”
他最後那句“姐姐”有意強調，又壓著笑意，我聽得清楚，於是反擊：“那更用不著我出馬了，你不是跟著去麽，舌燦蓮花啊，林二公子會搞不定個小女生？傳出去也忒讓人笑話了。”
林拓南罕見地卡了殼，很快大笑一聲：“別了，晨昱才不敢把這差事交給我，我最煩哄女人，真要叫我幫忙，搞不好真就害人家分手了。”
我想想也是，一邊擦掉圖上多出來的痕跡，一邊嗯了一聲。
大概是我的敷衍太過明顯，林拓南立刻問：“你還在忙？”
“也沒什麽好忙的了，”我猶豫著要不要趁現在關機走人，“反正周末是不用過來加班了。”
“那正好，”聽筒那頭傳來“叮”地一聲，應該是點了煙，林拓南的聲音有點含糊，“你關了電腦，從寫字樓出來吧，不用著急，慢慢來，”他不知跟誰低聲說了一句什麽，“我跟你講著電話，應該就不用害怕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熙熙攘攘的聲音傳來，好像是站到了大街上，車水馬龍。
我心裏一暖，不再遲疑，趕緊保存關機，背上包走出來。熱熱鬧鬧的聲音聽著就有如吃了定心丸，連帶著黑黢黢的大廈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出了電梯，大堂裏亮堂許多，眼看著光明在即，我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說：“要不，明天咱們去潭柘寺吧。”
“潭柘寺？”
其實綦少風的朋友也向來好風度，真正相處起來，紳士作派十足，絕對照顧女士。雖然我一直覺得林拓南這個人吊兒郎當的，但他也沒有問為什麽，只是很快答應下來，說跟小昱講一聲就行。
“我沒問題啊，”原來小昱也在旁邊，“就是有點遠，潭柘寺在門頭溝那邊，四十多公裏呢。”
我有點抱歉，“其實我也就是隨口一提。”
林拓南沒有理我，只聽見他慢悠悠地說：“嫌遠？自己蹲家門口玩去！被你哥逮著的時候，記得通知聲，應晨曦不是一直想讓你出國麽？到時候我跟他一攛掇，幾句話的事兒，不用謝。”
這幾句話半是玩笑半是威脅地一講，小昱已經在那邊怪叫起來：“南子哥，我又沒說不去！這不是怕你開車累著麽。”
我憋著笑，等著聽下文，果然，林拓南要笑不笑地說了句，“唷，敢情你還是為了我好呀？不就來回八十公裏麽，這簡單，你來開！”
應晨昱估計被他噎得不輕，我只聽到他一直在幹笑。
林拓南這時才對我說：“聽見沒？搞定。”
應晨昱還在那邊哼哼哈哈，我笑出來：“好，明天見。”
“明天見，”他強調一句，“早上六點，叫這小子開車過去接你。”
小昱配合地幹嚎了一聲，我掛斷了電話。
回到家裏，我自嘲地笑了笑，人家不過是叫你出去玩樂一下，你卻疑心地問東問西，反覆確認，可見真的是草木皆兵了。
直到第二天要出門了，我才跟韋管家說，周末要跟幾個朋友去寺廟。
韋管家臉容平靜，只說要陳師傅開車送我。
我笑了笑，搬出應晨昱的名字，“都是……他的朋友，您就不用擔心我了。”
韋管家擡頭看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又有點故作輕松，終於同意了。
“我還有個請求，”我咬咬嘴唇，“我們去潭柘寺這件事，請您不要告訴……他。”
韋管家沒有說話，綦少風麾下的人向來忠心，我的請求對於素來有原則的韋管家而言，委實為難，因此我也沒有信心，能夠說服他。
我又急忙找著理由：“聽說有點兒遠，當天來回可能會有點麻煩。”
“同去的還有其他女孩子，B大一年級新生，剛好作伴。”
“我並不是要您撒謊，只要您不主動提，就行了。如果問起來，您就照實說好了。”
“中秋節快到了，我其實就是想去祈祈福。”
我本來已經想要放棄，不知道這句話怎麽就讓韋管家安了心，終於頷首同意了。
結果清晨六點準時出現的，還是林拓南。
他哼笑一聲：“哪能真的讓他開啊，他放心，我還不放心呢。”
我撇嘴：“你這車的安全系數不是挺高的麽？德系車是有名的撞不爛，有什麽不放心的。”
大概這是有錢人的通病，小心。
他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換了話題：“晨昱昨兒住在我西邊兒一公寓裏，先去接他倆，正好順路。”
我點點頭，起得太早，還困得很，沒什麽精神。
醒過來的時候，我還有點沒回過神，就看見林拓南笑得沒個正形：“怎麽？還真讓人姑娘一個人到快捷酒店去了？應晨昱啊，你啊，哈哈哈，”他拍著應晨昱的肩，“怪不得你大哥管你管得嚴，你這哪是談戀愛，人一小女生說兩句，你就當真啊。哈哈哈哈哈。”
小昱看到我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湊到林拓南耳邊又嘀咕了幾句，這下更了不得，林拓南簡直笑得像個瘋子，“人說自己付錢你就真的讓她付？你還是不是老爺們啊？所以就因為這，擺著周邊五星級的酒店不去，反而讓人家到快捷酒店湊合一晚？哎呀，哈哈哈，你……得，趕緊上車，接人去吧。”
林拓南發動車子，不經意似的說：“醒了啊。”
難得的回籠覺被活生生笑醒，我沒好氣地翻個白眼：“拜你所賜，笑得真令人毛骨悚然。”
他降了點車窗，又突然升回去，“睡得真像豬，怎麽都叫不醒，還好意思說。”
我的臉紅了一紅：“不可能，我睡覺才警覺呢。”
應晨昱這時回頭對我笑了笑：“真的，夏姐，南子哥和我都聊了半個多小時了，後來你胳膊壓在車窗上，怎麽都扳不下來，等會兒出了城得開快車，怕你風吹多了頭疼，所以就一直等著了。”
我知道小昱不會撒謊，可他這樣誠實，真是讓人很難堪啊。
於是清清喉嚨，準備循循善誘一番，“小昱啊，還記得上次我教過你什麽？”
“記得，夏姐你不是說過麽，一山不容二虎，”他點點頭，手指往右邊一指，車子順勢拐進去，“除非一公一母。”
……
如果不是知道應晨昱是一個很老實單純的男孩子，我簡直懷疑他是在整我。
我之前明明是告訴他，對待照片，不需要太誠實，不是每個毛孔都能看清的圖片才是好照片。
悶了半晌，林拓南嗤地一聲笑出來。
小昱回頭，很莫名其妙地看了林拓南一眼，又看著後視鏡：“夏姐，你剛剛要說什麽？”
“沒什麽。”
“哦。夏姐你剛才手指死死地抓著窗框，扳都扳不開，是做了什麽夢？夢到什麽了？”
我夢到了什麽？夢裏那種慌亂的心痛又隱隱襲來，那樣焦灼的痛，毫無防備，熾烈深沈的目光，幾乎要被燙傷一般……
幸好現實並沒有給我回味的機會，林拓南閑閑地笑了一下：“能夢著什麽？你看她剛才抓得那麽緊，就好像要跟誰拼命似的，搞不好是夢見奧特曼打小怪獸了，正準備卷著袖子上去幫忙呢。”
真是忍無可忍：“你才做這麽低級的夢！”
這樣跟林拓南有一搭沒一搭地擠兌著，很快就接到了小昱的女朋友。
女孩子也紮著馬尾辮，牛仔配T恤，背著一個雙肩包，簡單清爽。
應晨昱為我們介紹，“南子哥，夏姐，這是我……”他看了一眼小女生，抓住她的手，“我女朋友，蘇展顏。”
那女孩子長得眉目清秀，皺著眉掙了一下，轉過頭來微笑著，言談舉止也很大方：“南子哥，夏姐，你們好。”
看來這兩個人還在鬧別扭啊，我笑著說：“展顏是麽？真是好名字。”
林拓南也笑了笑，打個招呼，“你好。”說著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我坐進去，“後座就留給你們倆了，小昱，還不趕快幫你女朋友拿東西。”
也沒辦法，我總不好再賴在後面做電燈泡。
蘇展顏這時笑了一下，她笑起來非常甜，其實很少有人能襯得起“展顏一笑”這個詞，可她真的就人如其名，令人看到都覺得如沐春風。
她說：“我自己能行，就不用他幫忙了。”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叫我立刻喜歡上了她。雖然是小孩子，說話還帶著一種堅定的稚氣，但很能看得出性格。
車子裏添了一個女孩子，看樣子還在生氣，一時就靜了下來。
我無聊地看看窗外的景色，正對上小昱求助似的目光，回頭一看，林拓南嘴角帶笑，顯然已經註意很久了。
唉，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我轉頭問：“展顏，聽小昱說你是B大的一年級新生？”
她點點頭，“嗯，西語專業。”
“呀，那你成績一定不錯，西語可是B大的熱門專業呢。”
小昱這時候插話進來：“展顏她確實很聰明，奧賽還拿了全國化學二等獎。”
女孩子瞥了他一眼，小昱立刻又啞了。
我笑了笑，“哦？那真是厲害，我原先讀書時，最頭痛的科目就是化學，曾經考了個很丟人的分數——”
原本一直不作聲的林拓南這時候倒開了口：“你考了多少分？”
如果目光能殺人，林拓南可能就此千瘡百孔了。算了，我閉了閉眼，成全小兒女，犧牲大自我：“六十九。”
“……”
“……”
我就知道。
好不容易暖起來的場子，又冷了下來，偏小昱還咂咂嘴，感嘆一句：“這分數，是挺丟人的。”
展顏又瞥了他一眼。
我心裏特開心，笑嘻嘻地問：“展顏才大一，高中也跟你不同校，你們怎麽認識的？”
應晨昱難得的少言：“參加競賽的時候，認識的。”
展顏對我很禮貌地笑了笑：“我們在全國奧賽碰到幾回，但只是臉熟。剛剛應晨昱說我拿了二等獎，其實那一回是他拿了一等獎，組委會叫過去一起領獎拍照，才算是真正認識了。”
“嘩，相識於頒獎臺？真是浪漫。”我擠擠眼，逗弄她，“不過小昱這個孩子呆得很，這回又怎麽惹你生氣了？”
女孩子臉紅了，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推了應晨昱一下：“你自己說！”
小昱認命地說：“這不是剛開學麽？我聽說B大新生軍訓挺苦的，就買了一堆吃的用的，開車進去送給她。然後——”他搔搔頭，“她就生氣了。”
“開車進去？”我吸了一口氣，覺得有點聽好戲的興奮，“你把車子開到學校裏面去了？”
小昱大概覺得我的問題莫名其妙，但還是點點頭：“是啊，不過我一直開的都是我大哥的一輛車，不是很新的。”
“哪裏是車子新舊的問題，”林拓南漫不經心地糾正道，“他們一看那牌照，就是輛拖拉機，也得放你進去。”
“然後你把車停子到哪兒了？女生宿舍樓下？”我滿頭黑線地猜測著。
“沒有，”小昱憨憨地笑了笑，“他們正好在操場上拉練，太陽那麽猛，車載冰箱裏只好有一提冰可樂，我就直接停到操場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
開豪華轎車進操場看望軍訓中的女朋友，什麽叫子弟？這就是了。
並且當事人對於女朋友這種顯而易見的怒氣還不明所以。真正子弟，真正少年，夠浪漫，夠單純。
我感嘆一句：“小昱，你哥真是把你保護得太好。”
他很茫然：“怎麽了？”
我瞧了一眼蘇展顏，她看著窗外，大約是不好意思，“你把車停到操場上，他們整個班不都得看見了？你這樣，讓人家以後怎麽看展顏？”
展顏這時候轉過頭來，氣悶地對我說：“姐姐，不止是我們班，當時，整個外院，還有經貿分院，五百多個人，都在那個操場站軍姿。”
“……”
連我也不知說什麽好了，小昱這時候卻賭氣似的：“那又怎麽了？”
展顏壓低聲音：“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剛剛連夏姐都說了，你把車往那兒那麽一停，大搖大擺的，叫人家背地裏怎麽說我？”
“我就是要這樣，”小昱看著她，明明臉都漲紅了，聲勢絲毫不弱，“我就是要讓別人明白，你——蘇展顏，有我了。他們別想打你的主意！”
我萬萬沒有想到，平日裏神經大條又木訥的小昱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一下子就楞住了。
“嘶——”林拓南聽得入神，車子錯過一個拐彎，又得多繞一圈，他也沒有講話，大約也是被震住了。
蘇展顏白皙的臉登時燒得通紅，看看前座的我們，仍是埋怨，聲音卻軟了下來，話裏帶了少女的嬌憨，“你快別說了！”
林拓南這時與我對視一眼，終於功德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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