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個人的紀念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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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紀念日(1)

第十六章

再去上班的中午,我簡單地跟唐蜜解釋了一下,為什麽前幾天急著請假。

唐蜜聽著聽著,沒什麽多餘表情,最後問:“你叫她……綦少風的媽媽……什麽?周女士?”

“嗯,”我點點頭,“我們只見過一回,那時候,她說讓我叫她周女士,現在人都去了,我想,還是不要忤逆她的意思了。”

唐蜜挑著眉,盯著我看了半晌,說:“我怎麽覺得,這才一個星期的時間,你怎麽像變了一個人?”

糖糖的話,像是一枚石子,重重地投入平靜的湖裏,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我心裏有什麽就要按捺不住,幾乎要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但又怕極了,只覺得有什麽已經變了,卻不明白自己在畏懼著什麽。

“別亂猜,我只是覺得,我好像突然能明白他一點了,”我攏攏頭發,又笑了笑,“大概親人的逝去,總會令人心生感慨吧。你別管我了,就只是最近情緒不太高而已。”

她狐疑地看看我,沒再說什麽。

其實唐蜜也沒什麽精神,一碗銀耳蓮子羹,勺子舀來舀去,就是不見她喝。

“有心事?”

她沒精打采地否認:“沒有。”

我想了想,又問:“是不是汪逢時那邊出什麽事了?”

唐蜜猛地擡頭看我一眼,又垂下頭:“明面上沒事兒,暗地裏——我還是不說了。”

我認識唐蜜七年多了,還從沒見到她這樣萎靡,她不願意多說,我也不好多問。但我能猜得到,臺面上這兩個人愈是和和氣氣,私下裏的廝殺愈是激烈萬分。看不到的戰爭,才是最黑暗致命的。

臨近下班,我接到遙安的電話,說是想一起吃個飯聊聊天。

猶豫了一下,我說:“我今天在南城跟組,收工後就直接回家了,改天吧。”

電話那端,他只是笑著說:“好。”

我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等到了下班時分,美食版的人所剩無幾,應晨昱跟我一起走出來,突然壓低聲音,悄悄拽住我,問:“夏姐,那個人,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打扮非常新潮的男人,戴著棒球帽和墨鏡,歪斜著靠在車子旁。

是遙安。

看到我轉向他,他擡起右手,算是默認。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大喇喇地等在寫字樓下。

有些呆楞地走過去,遙安催著我:“快點兒吧,就這麽一會兒,我簽得手都快斷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啊?”又隨即明白他在說什麽。

可仍舊是猶豫,他幹脆打開車門:“沈溫雅也在,一起去吃個飯而已。”

溫雅坐在後座,對我笑了笑。我定定神,終於還是坐進了車。

“你們怎麽會來?”我問著。

遙安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溫雅很默契地接過話,她的聲音柔柔的:“他跟你打完電話這麽一說,我就猜到了。你從小就不會撒謊,我一聽就明白了。”

“啊?”一定是車子裏空調打得太低了,我的腦子好像缺氧似的,習慣性地跟不上。

溫雅和遙安都沒再講話,我只好重新挑起一個話題:“嘿嘿,怎麽想起來今天要一起吃飯?”

遙安沒有回答,只是車子突然提了速,簡直就是橫沖直撞。溫雅扭頭看了我一眼,仿佛是驚奇,又好像是埋怨,我還沒懂那眼神裏的意思,她拍了我一下,呶呶嘴,說:“今天是遙安的生日啊。”

我又“啊”了一聲,自己都覺得聽上去像個白癡,但是真心感到抱歉:“那個,對不起啊,我,我最近事兒有點多,要不明天,反正是周末,我再請你們一頓吧。”

溫雅捏捏我的手,“明天不是周末,”她笑了一下,露出米粒般細碎整齊的牙齒,夕陽落在她的眼眸裏,整個人像是打了舊式拍戲的柔光,真是好看,語氣裏有點嗔怪,“你上個班,怎麽過得這麽糊塗啊。”

我心裏挺感激她這樣為我打圓場,於是也哈哈一笑:“是啊,你們看,我是真的忙昏頭了。”

遙安的臉色終於沒有那麽難看,我又瞥了一眼他的側臉,總覺得這個樣子的他,說不出的陌生。

以前他多陽光多溫柔啊,我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即便是遇上再令人惱火的事,他也只是光明正大地告訴我——“我有點生氣,你先別理我”。雖然悶著聲,可多半一會兒就好了。擺冷臉,耍性格,這些他根本就不會。

以前的聶遙安總是有點呆呆的,一緊張起來,甚至會有點小結巴。他剛簽下經紀公司的時候,經紀人總說他不機靈,為人也不夠圓滑。可如今,為女士拉餐椅,開車門,這些紳士的舉止,他也學會了。

不是不好,只是……陌生。

這頓飯吃得很有些味同嚼蠟,溫雅一直笑意妍妍,時不時地起身幫我們布著菜,這場景依稀是熟悉的,像是小時候過暑假,我們跑到聶奶奶家一起寫作業,往往寫了沒多會兒,聶奶奶就端出一盤西瓜。西瓜是冰過的,又仔細地挑去了籽,切成一塊塊,擺在綠色的玻璃果盤裏,紅紅綠綠,晶瑩剔透的,有種熱鬧的好看。冰鎮的冷氣還沒有散,老舊的立式風扇轉動著,連吹出的風都染了涼意,還沒吃到嘴裏,就已經覺得整個人都涼快了下來。

那時,溫雅就知道幫我們倆叉到各自的小盤裏,免得吃得一身汁水。

她一直這樣溫柔,我看了眼遙安,他有點不耐煩,說:“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沒長手。”

溫雅的動作明顯一頓,我趕緊笑著把盤子接過去,“哎,這是給我的麽?我特喜歡吃,你居然還記得欸。”

我愛吃西芹,可並不愛百合和胡蘿蔔,溫雅勉強地笑了笑,調轉方向,將公筷夾著的百合放到我的碟子上。

然後,還沒等我回神,她又搛了一筷子的胡蘿蔔,笑瞇瞇地囑咐:“那你多吃點,這個對眼睛好。”

……

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那堆胡蘿蔔也落到了我的碟子。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這就是了。我硬著頭皮塞進嘴裏,嚼了一 下,趕緊喝了一大口果汁,胡亂沖了下去。

菜吃得七七八八的時候,遙安的手機響了,他擦擦嘴,出去接完電話,對我們說有點事要先離開。

溫雅只是溫柔地說:“反正我們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一起走吧。”

“那我送你們回去。”遙安無所謂地說。

“不用了吧,”我試探著說,有些不敢看溫雅的臉,“我們兩個,等會兒可以打車走。”

“那也行,”他抽出一張卡遞給服務員,瞥了眼坐在一旁安靜的溫雅,冷笑一聲,“萬一明天再鬧出個緋聞,蕾姐非宰了我不可。”

溫雅終於掩飾不住,一張臉頓時煞白。

遙安走了之後,溫雅淡淡地解釋:“他還在怪我。”

“聶遙安有什麽好怪你的,”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倒覺得像是你把他慣壞了,剛剛我還想起以前夏天,你在聶奶奶家,為我們倆拼果盤的事。”

“他怪我,倒也應該,小夢,你或許不知道,三年前……三年前我曾經對不起他。”

“啊?”這是今天第四回了,可這一回,也只是下意識的回應。三年前……我的心咚咚跳得厲害,自己的聲音似乎飄得很遠很遠,找不回來。

溫雅看看我,很快又避開視線,語調平緩:“三年前,我在他拍戲的片場,吻了他。小夢,你一直都覺得我對你們很好,一直都覺得我是好人,是不是?”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怕冷似的握著手,“其實我究竟是怎樣的人,也只有我自己心裏清楚。當時——我甚至跟娛記約好,真的是刻意被拍到的,結果那照片沒能發在那份報紙上。有人搶先一步,刊登照片的那家媒體,我並不熟悉,可那照片拍攝的角度真好,就像真的一樣。”

她翻出煙盒,抽出一根煙,卻怎麽也點不著火,“我那時真是被沖昏了頭,我以為有了那樣的報道,至少他,他能重視我一點,哪怕只有一點,甚至幻想著,會不會為了敷衍媒體,他就真的跟我在一起了,哪怕只是假裝戀愛,”她的手指抖著,嘴唇都在哆嗦,“可後來不知怎麽,他知道了是我故意串通娛記,只有更加厭惡我。我……我就是這樣的人,小夢,現在,你還會覺得我很好麽?”

酒店包廂裏一直很安靜,靜得仿佛能聽到中央空調運作的聲音。溫雅的側臉很美,線條細膩,弧度柔和,我記得,她剛出道不久,就有人想找她拍古裝戲,說她只要坐在那裏,就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吸頂燈的光那樣柔和,溫雅的眼睛泛著點點水光,可她並沒有要哭的樣子,反而笑著問我:“你還覺得,我是個好人麽。”

可能她並不是在問我,只是自言自語。也可能根本是我聽錯了,所有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的幻覺,溫雅剛剛並沒有說什麽。

我只是想起那個雨夜,滂沱傾盆的大雨,劈裏啪啦地砸在房間的窗玻璃上,暴雨夾雜著狂風,呼嘯著卷進來,外面電閃雷鳴,我就蹲在那裏,攥住那張報紙,認認真真地讀著……

原來是這樣。

“小夢,事到如今,你還在為我開脫麽?”溫雅終於點燃了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眼淚卻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只是搖著頭,“你也說,偷拍你們的是另一家——”我突然住了口,那個頎長的人影,驀地浮現在我眼前。

時間那樣吻合,我也見識過他左右媒體風向的能力,事情竟然會這麽巧,我一下子聯想到了某種可能,卻又無法肯定,這樣的推測實在太可怕,我不由地咬緊了牙,一定不會是這樣的,一定不能是這樣的……

“小夢?”

穩了穩心神,我對溫雅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老實說,三年前,我確實怪過你,那張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我看到了,那個時候,我甚至不能夠再看到你們兩個。坦白講,我在倉促之中結婚……也是因為那張照片。”

我終於講出來。

溫雅吸著煙,聲音有些澀:“我早該猜到了,你突然失蹤,再見面時又說已經結婚……”她苦笑著。

我說:“可現在,你問我,怎樣看待你。我不知道,真的。已經三年了,你找到雜志社的時候,我說我不介意,記得麽?我確實認為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不必再耿耿於懷了。現在,你告訴我,你曾經做過什麽,我覺得難過,我難過的不是聶遙安與我的分手,而是自己曾經敬重的像親姐姐一樣的人,竟然會這樣失去自我。”

“至於其他,”我站起來,冷氣仿佛從頭灌到腳,只想趕快離開,“我現在腦子有些亂,需要時間理順清楚。”

我走的時候,溫雅還坐在那裏,絲絨面的椅子,浮雕華麗,她落落寡歡,仍然呆滯地機械地吸著煙。

這樣的聚會真的很累,今天聽到的消息實在太出乎意料,我腦袋裏像一團漿糊,幾乎無法消化,只想倒頭好好睡一覺。

我踮著腳尖走上樓梯,扔下包,徑直摸向主臥連著的浴室,心裏正慶幸著沒驚醒任何人,外面一下子燈火通明,我心裏一驚,差點尖叫出聲。

轉過身去,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綦少風懶懶地半倚半靠在床上,擡起眸子,瞥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問:“玩得盡興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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