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曼陀羅(2)

關燈
曼陀羅(2)

第八章

天氣漸漸熱起來,在社裏待了一段時間,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外出拍拍美食,真的是美差。至少大多數工作場合是在五星級酒店或是非常有格調的餐廳,比紀實版塊的同事們工作危險性低很多,又不用天天日曬雨淋。

唐蜜最近這個周有點神出鬼沒,不過現在正是開會的時候,各地五花八門的論壇和峰會如火如荼,她大概也忙得四腳朝天了。

芳草地那邊正舉辦一場高端美食匯,我上午跟著師傅拍了1個G的圖,結果師傅家裏有急事,我自告奮勇地留下,一個人加班修圖。終於全部改好,抻個懶腰,才發現原來同事們早都下班了。

我有點怕黑,樓道裏靜得能聽見腳步回聲,我聽著頭皮一陣發麻,趕緊加快腳步。

“夏小姐——!”背後冷不丁有人叫我,我嚇得哆嗦了一下。

原來是收發室的周伯,“夏小姐?真是你啊,”他做個抱歉的手勢,“我嚇著你了?”

我拍拍胸口,“沒事沒事,”擺擺手,“我就是有點怕黑。”

周伯笑了笑,“傍晚有人送來三盆花,指名是給你,”他伸手指了指,“我看看時間,你們也快下班了,就沒叫人往上送,結果這一直沒看到你出來,我還以為我真是老得眼睛都不中用了。”

我趕忙說:“哪裏會,周伯您老的眼睛啊,比我們可利多了。”我並不喜歡撒謊,但是對老人,只要能寬慰他,說幾句好聽的又何妨呢。

然後看到那三盆花,驚得吸了口氣,“這麽大!”

枝葉茂密,每株都開了兩朵白色的花,有點像百合,棵棵高約兩米,花莖怕是得有我半個手腕那麽粗。這哪裏是花,明

明是樹好吧。

周伯笑瞇瞇地說:“我也沒見過這花,不過聞起來,倒是挺香的。”

我問:“您知道是誰送來的麽?”

他遞給我一張卡片,卡片是暗紅色的褶紋紙,只有幾行非常簡單的英文:Special for you. Wish you happy. Yours, Jessica.

我一時沒想起來這位傑西卡小姐究竟是誰,周伯於是說:“你不是怕天黑麽?去,回家再研究吧。”

他堅持幫我叫了車,又叫保安部的兩個年輕人幫著我把花擡到車上,我覺得自己特別好運,總能遇到對我好的人。

即使不是高峰期,環路上依舊堵得一塌糊塗,我掂著這張卡片,反覆看了幾遍,突然想到昨天跟拍的一位海歸,她本來是出國讀工業設計的,結果發現自己對料理很感興趣,後來一發不可收拾,在國外拿了幾個烹飪的大獎,回國後,就開了一間素食餐廳。

那位姐姐言談非常大方,人也和藹,完全不會拿腔拿調,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她,使出渾身本事替她的烹飪作品拍了許多照片。唔……搞不好是她。

一定是的,昨天她就穿著暗紅色的真絲襯衫,那間餐廳的裝潢也走這個色調。

只可惜手邊沒有她的名片,不然我真想立刻打電話跟她道謝。

到家門口後,好心的司機師傅幫我把那三盆花搬下來,我正吃力地一點點轉著花盆往院子裏挪,韋管家跑出來,有點緊張地叫了一聲:“夏小姐!”

我直起腰,擡手抹了抹臉上的汗,放下來又看到一手的泥,估摸著自己的臉大概不太好看,於是尷尬地笑笑:“嘿嘿,韋管家,你好啊。”

韋管家又瞪圓了眼睛,可能是覺得我太不註意自己的儀態,我心裏翻了個白眼,繼續轉著巨大的花盆。

韋管家又上前幾步,皺著眉看看我,像看到了什麽怪物,突然揚聲朝屋裏叫:“老沈、老孫、小鄭!出來搭把手!”

我一邊挪著花盆,一邊笑嘻嘻地跟他說:“韋管家,沒想到、沒想到你肺、肺活量這麽好哈,簡直、簡直聲如洪鐘啊。”

韋管家沈著臉幫我挪著花,緊抿著嘴角。

得,不愧是綦少風的員工,傲嬌得很,調侃不得。

等到花放好,其他人都走了,韋管家才說:“夏小姐,您今天應該叫小李過去接您的。”

我搖搖頭,“我自己有手有腳,哪裏需要司機接送,今天這情況,真的是偶然,”又想起什麽,“你是……擔心綦少風的隱私被暴露?”真是好管家,綦少風身邊的人都對他忠心耿耿。

韋管家微微頷首:“我是擔心您的安全。”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講,楞了一下,“啊?”我湊過去聞聞白色的花,“我沒那麽矜貴,別擔心。”

韋管家大概看出我在敷衍他,又是微微鞠躬,走到臥室門口時,卻又叫住我:“夏小姐——”

“怎麽?”

他有些欲言又止,我更加奇怪了,又問了一遍:“怎麽了?”

韋管家皺著眉看看那三盆花,若有所思,“沒什麽,可能是我多心了,”又嘀咕著,“這時節並不是它的花期,應該是我多想了。”說完就輕輕退了出去。

這老人真是,我看到他又一臉嚴肅,還以為他要不準我把花擺在臥室呢。

不管怎麽說,這可是我第一份因工作所結識的朋友送的禮物,擺在每天一睜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才好。我喜滋滋地想。

第二天起床,覺得有些昏昏沈沈的,迷迷糊糊一看鬧鐘,驚得趕緊爬起來洗漱。真奇怪,我很少會睡得這麽死。

奪門而出的時候,新來的玲姐還在後面追著我:“夏小姐,夏小姐,您用過早餐再走啊!”

我回頭沖著她喊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卻看到韋管家又一臉面癱地站在一邊。完了,今晚回家肯定又要被數落,我認命地嘆著。

不知為何,我一整天都有點沒精打采,總覺得頭暈。同科室的同事們也看出來了,師傅問我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擺擺手,“大概是早晨起得遲,沒來得及吃早飯吧。”

中午的時候,唐蜜跑過來找我一起吃飯。我明明早餐也沒吃,卻不覺得餓,倒很沒胃口。

唐蜜狐疑地看看我,“餵,你不會,”她隱晦地瞄瞄我,“那個了吧?”

我著實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想太多了,”喝了口礦泉水,“沒有。”

她反倒嚴肅起來,擱下筷子,“夢夢,”手背碰碰我的額頭,擰起眉,“你發燒了。”

是麽?怪不得覺得有點全身無力。

唐蜜一臉關切:“要不你直接回家吧,下午我幫你請假。”

我覺得嘴巴發苦,又叫了杯鮮榨果汁,“不行,今天下午要審美食匯的稿子,這批圖是我做的,萬一有什麽問題,我得在場。”

唐蜜有些生氣,悶了好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你工作起來這麽拼。”

我咧開嘴笑了笑。

審稿前想起來昨天收到的禮物,翻出名片撥過去:“謝女士?您好,我是《鼎言》周刊的攝影記者夏夢。”

對方笑了一下,說她記得我。

客套幾句,我說:“謝謝您送我的花,昨天收到了,真美。”

電話那端楞了一下,謝女士說:“花?我沒有送過你花啊。”

我的頭又開始一陣陣發暈,連忙翻過名片的反面,真的,謝女士的英文名也不是傑西卡。

這下糗大了。掛掉電話,我心裏疑惑著,到底是誰送的呢。綦少風的那些朋友裏,並沒有一位太太或者單身貴族叫這個名字,她們也不是會送這種禮物的人。

好不容易撐到下班,唐蜜不放心地送我回家,結果進門待了不到五分鐘就走了。

綦少風在。

他看到唐蜜,臉上沒泛起一絲波瀾。只是折好報紙,站起來,伸出手,“綦少風。”言簡意賅。

唐蜜有些機械地跟他握手,“你好,我叫唐蜜,夢夢的朋友。”語調都是呆滯的,完全沒有平日裏活絡的樣子。

跟著,她咬著我耳朵:“要死了要死了,這氣場,我終於開始同情你了。”

他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不鹹不淡地對談了一會兒,綦少風的每句話都簡練得不到十個字。最後,唐蜜終於扛不住,尋個借口跑掉了。

我腦袋有些發懵:“你怎麽回來了?”

他哼了一聲,“你怎麽了,”又開始皺眉,“不舒服?”

我擺擺手,累得不想說話,轉身上樓。

剛邁出兩步,腳就有些軟,突然天旋地轉——他扛起我,大步流星地往上走。

“你、你放我下來!”我掙紮著,無奈腿腳都被束縛了,使不上勁兒。

他不說話。

“綦少風!你個混蛋!把我放下來!”丟死人了,被人當作一袋面似的甩到背上扛著。

他不理會。我的腦袋隨著他的腳步一蕩一蕩的,更加暈了。

“你放我下來,我說真的,我暈得快吐了……”

終於再一個地轉天旋,我穩穩地坐到了床上。

綦少風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突然不知怎麽就生了氣:“這是誰弄進來的!”

明明剛才我鬼哭狼嚎都沒一個人影,韋管家“唰”地出現在臥室門口,微微頷首:“綦先生。”

綦少風的臉色很難看,冷得能擰出水來:“誰擺到屋裏來的?”

我看過去,是那三盆粗得像小樹一樣的白花,真不明白,好端端的花又哪裏礙到他的眼了。

本來就氣他扛面袋一樣把我背上樓,我剛想站起來,又暈得跌回床上。

這麽一折騰,綦少風不再惡形惡狀地對著韋管家,他按著我的肩膀,飛快地將我放平,也不知急什麽:“你給我躺好!”

我更加心煩,坐起來,“你小聲點兒,”我暈得按住太陽穴,“我的頭暈得要命,別吵。”

綦少風的眼角跳了跳,倒真的沒再講話。

韋管家這時才猶豫著說:“先生,我本來昨天也懷疑過,但花期又……不吻合,所以……”他講著講著,竟九十度鞠躬,“對不起。”

我覺得我一定暈得不清,不然怎麽能聽不懂韋管家在說什麽。不過這件事有什麽好怪他的?還不是我,非要把花搬到臥室,沒想到這也能觸怒綦少風,還連累了向來老實的韋管家。

我後知後覺地說,“你是不是嫌白花不吉利?唉,你不要這麽迷信,”胃酸一陣陣上湧,我摁住胸口,“從前不是還喜歡買了百合和白玫瑰插到屋裏麽。”

終於沒忍住,話音剛落,“哇”地一口噴了出來。

我一股腦地吐完,屋子裏半晌沒有人說話,韋管家垂著頭,綦少風的眉,皺得簡直可以夾住一張紙。

低頭看了一眼,我訕笑著,“呃,這個,反正你西裝多,俗話說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麽……”

其實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惱火的理由,這套衣服雖然不很名貴,但也是倫敦西區百年裁縫店Kilgour出品。Kilgour的衣服沒有量產,全部依賴手工,一年生產不了千套西裝,而綦少風身上這套,專人設計,光試身就飛了三次英國,完全私人定制——世上獨一無二,僅此一套。

綦少風沒接話,只是伸出手,韋管家趕緊遞上一盒紙巾。他面目表情地看看我,把那盒紙巾遞給我。

我怔了一下,接過紙巾盒,抽出一張,蹲下來,準備給他擦褲子。

結果還沒碰到他的衣角,我的手被一把攥住,擡起頭,他眼裏簡直忍無可忍:“擦嘴。”

我說:“哦。”然後擦擦嘴。又抽出一張,再擦擦嘴。

綦少風轉頭:“打電話叫張醫生過來。”

韋管家欠一欠身,“已經叫阿玲請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盯著地板上那攤形狀詭異的嘔吐物,“先生,這個是不是……”

綦少風點點頭,“先留著,等醫生看過再說。”

他擡腿往外走去,“叫阿玲給她換套衣服,先扶去客房,我在那兒等著。至於那花——”他停住腳,回頭打量幾眼,一臉厭惡,“搬出去扔了。”

“為什麽——”我還沒問完,玲姐就走過來,我嚇得直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其實我哪有那麽嬌貴,吐過之後精神反倒好了一點,可玲姐還真的把我當病人,一路把我扶到客房門口,才說:“夏小姐,我先下去了,您有事再叫我。”

唉,綦少風新選的這批人實在太有禮貌,如果是劉嫂,我好歹還可以開開玩笑。他們太文明守禮,反而令人不得親近。

綦少風就坐在床邊,看到我,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躺下。”

我不情願地走過去,坐下。他順勢按著我的肩膀,“躺下,”又看了我一眼,“乖。”

我一定是吃錯藥了——竟然真的依言乖乖躺在床上。

他問:“那花,是你要擺屋裏的?”

我點點頭。他又開始皺眉,我伸手拽住他袖口,才發現原來他已經沐浴過了,我想起來,他這個人,很有點潔癖。

於是又松了手。他回頭看我一眼,坐得近了一點:“想說什麽?”

反正已經被看穿,於是硬著頭皮求他,“你不要開除韋管家,好不好?”

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喜歡他?”

我再次點點頭,“韋管家雖然平時話不多,但他對我們都很好,玲姐啊老沈啊他們也都很信服他,還有,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主意,有人送我這些花,我覺得挺好看,就讓人幫著擡進屋裏了,雖然我也是因為不知道你討厭白花——”

綦少風沒頭沒腦地打斷我的話:“有人送你?誰?”

我搖搖頭,“不知道,”看他好像不怎麽信,就解釋說,“本來我以為是之前采訪的一個廚藝家送的,結果打電話致謝時,那位姐姐卻說不是她送的。”

綦少風沒有講話,有人敲敲門,是張醫生來了。

張醫生拿出諸多小儀器檢查了一番,站起來說,“沒什麽大礙了,”他看看門口的韋管家,“確實如你們推測的一樣。”

綦少風也站起來:“那怎麽會……?”

張醫生說,“是因為夏小姐的體質比較敏感,還好不是誤食,”像是怕我不放心,他又轉頭對我笑了笑,才對綦少風說,“我開一點鎮靜劑,今晚好好睡一覺,如果有發熱,就用酒精擦浴。明天可能還是會覺得虛弱,不過不要緊,多吃點水果,很快就補回來了。”

韋管家像是才松了一口氣,送醫生下樓。

綦少風沈默地坐在那裏,我以為他又要生氣,結果他只是問:“你真的不知道是誰送你的花?”

“倒是有一張卡片,”我想了想,“那花有什麽問題麽?”

他盯著我:“那是曼陀羅。”

曼陀羅?那是什麽?

他言簡意賅:“有毒,可導致癲癇甚至死亡。”

我真的嚇了一跳,“死亡?”是誰恨我如斯,居然要置我於死地?

韋管家敲敲門,進來遞給綦少風一張卡片,我認出來,就是我一直放在桌上那張,寫著神秘送花人的卡片。

綦少風皺著眉瞥了一眼,驀地抓過來又看了一遍,臉色變得很差。

“她去找你了?!”

我一頭霧水:“誰?”

他沒接話,我又問他是怎麽了,他也不回答,只是攥緊了拳頭,低聲咒罵了一句:“找死。”

韋管家早已避了出去。我硬挺了一整天,屋子裏特別靜,倦意上湧,朦朧間,有人撫著我的臉,好像是媽媽的手,細長卻有些冰,我蹭了蹭,抱住她的手,慢慢地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