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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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問完話,聶遠山先看向邢峙。“你怎麽想？”
邢峙看的是江黯。“都聽江老師的。”
“江老師，”聶遠山笑著看向他，“你怎麽看的？”
江黯想了想,開口道：“我覺得不妥。”
“怎麽個不妥法？”聶遠山問。
江黯道：“這部電影的結尾是悲劇,冷玉梅和李屹南也是悲劇，這一點就算我們不劇透,觀眾也能大概猜到。畢竟那個時代的愛情故事,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如果在MV裏一下子又吻又抱的,太工業糖精了，那種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的氛圍就沒有了,會破壞觀眾的觀感和對影片的預設，最終也許不利於票房。
“試想,如果大家提前看到‘現世’裏的我和邢峙甜甜蜜蜜的HE……他們再看電影的時候,就會有種預設，電影裏be了也無所謂，反正下輩子兩人好著呢。
“這一定會大大削弱電影結局給觀眾帶來的沖擊力。”
停頓了一下，江黯道：“我覺得搞點暧昧就好。類似於……我和邢峙走進錄音室,遇到對方，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又確實不認識對方。
“隨著錄歌的進行,我們的情緒逐漸遞進。這個時候，MV開始電影畫面，這代表我和邢峙想起了‘前世’。我們註視彼此的眼神、微表情等,會跟著發生變化。
“我們到底有沒有想起‘前世’,最後會不會走到一起,可以留個開放式的結局。
“比如，當我錄完歌,摘掉耳機，卻忽然發現身邊的邢峙消失了，我會想，我剛才是真的看到了那個人嗎？他是從‘前世’穿越來的，我看到了他的靈魂，還是我做了一場夢？
“最後我離開錄音室，走到喧囂的鬧市，在街道拐角不期然遇到了他，我們展開對視……
“這應該是一個比較不錯的Ending.
“當然，我只是舉個例子，具體怎麽拍，我們再商量。”
聞言，聶遠山大笑，忍不住鼓起了掌。
他讚嘆道：“江老師真不錯，以後我一定還要再和你合作一次。”
江黯狐疑地瞧向他。
“該不會你又在出考題？你分明沒打算拍吻戲。”
“確實是沒打算拍吻戲。”
聶遠山攤了攤手，實話實說道，“但我想看看你們聽到這話的反應。從我個人的角度啊，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和好的。不然到時候電影宣發……”
瞥見兩人的表情，聶遠山轉了話頭。“咳咳，那什麽，先拍MV吧！”
很快又有人來到休息室。
那是一直和聶遠山合作的攝影師。
四人一起就MV劇情、運鏡等一一展開了充分的討論，這才正式開拍。
江黯註重細節，聶遠山更是格外龜毛，對待MV有著對待電影的嚴謹，於是大家直接拍了通宵。
及至天亮，總算可以收工了。
邢峙找人送了豐盛的早餐過來，一行人在休息室吃完，這便各自散去。
回家的時候，江黯終究還是坐上了邢峙的車。
司機在前面開車，江黯和邢峙並肩坐在後排。
不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挺遠，他們各自坐在一個皮椅上，中間小桌子上擺著各種零食和飲品。
江黯閉眼休息了一會兒，覆又睜開眼睛。
這次他依然直接撞上了邢峙望著自己的目光。
“不睡會兒嗎？”江黯開口問。
邢峙搖頭，盯著他道：“想再看你一會兒。”
江黯伸手捏了捏衣服兜裏的口罩，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把它拿出來。
他只是道：“我這臉都不能看了。有什麽好看的。”
“不會。怎麽都好看。”邢峙的語氣很認真，“江老師，先送你回家。你上午好好睡一覺。下午我來接你。”
“接我幹嘛？”
“去醫院看皮膚科。別再拖了。”
“……”
“這件事上，你要聽我的。”
“你以什麽名義管我？”
“江老師說是什麽名義，就是什麽名義。”
邢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頗為深沈。
江黯不由側眸朝他一瞥，這便瞥到了他眼裏明顯的落寞。
思考了一會兒，江黯自認猜到了他落寞的原因。
他道：“我拒絕吻戲，不是不想和你接吻，對你有所抗拒什麽的，我是純粹站在專業角度考慮的這個問題——”
話還沒說完，江黯忽然感覺自己的解釋挺不對勁。
什麽“不是不想和你接吻”……
說的自己好像很想和他接吻似的。
雖然……但是……
果然，邢峙開口問了他：“所以，江老師想和我接吻？”
江黯：“……”
“江老師不排斥和我親近？”
“……”
江黯扭過頭開口道：“工作了那麽久，不累麽？閉嘴，好好休息吧。”
邢峙點點頭。“好，都聽你的。”
重新側過頭，見邢峙果然閉上了眼，江黯倒是又皺起眉來。“誒。”
“嗯？”邢峙重新睜開眼，“怎麽了？”
江黯的表情變得嚴肅。“找個時間，好好談談。”
邢峙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很認真。“下午帶你看完醫生，我請你吃晚飯。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好好談談，怎麽樣？”
“行。”
“江老師——”
“嗯？”
“謝謝你。”
“忽然謝我什麽？”
“謝謝你的成熟、理智、包容……我還要謝謝你的喜歡，謝謝你給予我的所有。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睡吧睡吧。”
不久後，江黯到家了。
簡單洗漱完畢，他倒床就睡。
不過他沒有立刻睡著。
身體確實很累，但他的大腦卻莫名很清醒，真正睡著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
下午三點，江黯醒了過來，缺覺與作息紊亂讓他的頭很暈，下樓的時候有些渾渾噩噩，看起來非常萎靡不振。
見江黯醒了，張翠蕓幫他熱好菜。
江黯緩緩吃著“午飯”，聽見張翠蕓道：“邢先生一點鐘的時候給我打了電話，說他就等在附近，什麽時候你好了，告訴他一聲就行，他會讓司機把車開過來，然後帶你去醫院。”
“哦，好，知道了。”
江黯點點頭，看一眼時間，意識到邢峙已經等了他兩個小時，這便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快吃完飯的時候，想到什麽，江黯又有些狐疑地看向張翠蕓，“張姨，你什麽時候和他這麽熟了？”
“他之前畢竟也在這裏住了很久嘛。”
張翠蕓忽然有點心虛，“對了，小歲啊，邢先生最近沒住這邊，但款還在照付。
“這……你看，我什麽時候把錢還給他比較好？”
江黯更疑惑了。“什麽款？”
張翠蕓“啊”了一聲，趕緊道：“他搬進來後，說我多幹一個人的活，要多給我付一份工資……邢先生沒有告訴你啊？”
“沒有，他統共給了你多少錢？”
江黯立刻皺起眉來。
張翠蕓報了個數，江黯眉頭皺得更緊。“行，我知道了。”
“那小歲——”
“這錢我會還給他。至於之前你收下的，你就拿著吧，但之後不能再要。如果你缺錢，我會給你漲工資的。”
“抱歉啊小歲——”
“不要緊。不是你的問題。”
半個小時後，江黯再次坐上邢峙的車。
張翠蕓提到的事，不免勾起了江黯心裏壓抑已久的怒火。
這件事提醒了他，在有些事情上面，邢峙這個人有多不愛和自己好好溝通。
本質上他就是個專斷、強勢、甚至偏執的人，固執起來的時候簡直油鹽不進。
可在與邢峙對視一眼之後，江黯的怒意又不由有些啞火。
只因此刻的邢峙看起來非常疲憊，他的眼眶通紅，眼白上甚至有紅血色，看來一直在熬著，根本沒有休息。
“你沒睡覺？”江黯問他。
邢峙道：“在別墅區外等你起床期間睡了一會兒。”
“……”江黯板起臉。
“江老師——”
“自己的身體，自己要註意。不能仗著年輕就胡來。”
“嗯。我知道了。只是……我想今晚把時間都留給你，和你心無旁騖好好談談，所以就把一些著急的工作抓緊先處理了。我可以在去醫院的路上睡會兒，不要緊的。”
“……”
邢峙這個人，背後做的事情比誰都要強勢。
當面卻又裝得比誰都可憐。
偏偏江黯有些吃軟不吃硬，當著邢峙此刻那雙亮亮的眼睛，他一句訓人的話也說不出口。
嘆了一口氣，江黯把墨鏡戴上，再把藍牙耳機塞上，決定這一路上不聽也不看邢峙，絕不接受對方的任何糖衣炮彈。
去醫院的路上，江黯藍牙耳機裏的音樂一首接一首地播放，不知不覺切換到了這次兩人錄的那首《前緣舊戲》。
這讓江黯回想起昨天錄歌，以及後來拍MV的全過程。
昨晚聶遠山采納了江黯的建議。
在他的編導下，MV呈現出來的效果會非常玄妙——
一開始是江黯獨自進錄音室錄歌，當他唱完第一句話的時候，錄音室裏忽然多了一個人。
餘光感覺到什麽，江黯側眸朝旁邊望去，這便望見了邢峙。
在江黯的註視下，邢峙很順暢地接過下一句唱了起來，兩人就這麽配合著展開了合唱。
他們素未謀面，配合得卻格外默契，就像是相識已久。
隨著合唱的進行，江黯的眼神逐漸呈現出迷惘、哀傷。
他的腦子裏開始閃回一些片段，他意識到他似乎在前世就與那個人認識了。
不、不僅是認識，他們似乎還相愛了一場。
可他們的結局是什麽樣的呢？
江黯不知道。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空，因為他的內心陷入了惘然。
不知不覺間，一首歌錄完，江黯放下耳麥。
他迫不及待地朝邢峙看過去，想拉住他說些什麽。
可是邢峙消失了。
他突兀地出現，又突兀地消失。
這讓江黯感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了邢峙的身上。
他獨自進錄音室錄歌，看到了突然出現，卻又消失的江黯。
他認為自己見到了前世的愛人，他的靈魂穿越時空來到錄音室，和自己合唱了一曲。
可邢峙又不免擔心，自己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
——我見到的那個人，真實存在嗎？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這是MV裏江黯和邢峙這兩個人共同的想法。
屆時鏡頭會來回切換，把兩個人的這段故事講述清楚，營造出一種時空交錯、幻夢與真實交織的效果。
至於最後一幕，則是兩個人分別離開錄音室，從方形寫字樓不同的兩邊，往同一個交叉點走的畫面——
路燈照亮漆黑的路面，邢峙與江黯兩人一個沿著寫字樓往前，一個沿著寫字樓往右。
不期然間，他們在拐角相遇了。
四目相對的剎那，遠方忽然亮起了煙火。
恍然間他們意識到，前世這樣的“煙火”，代表破碎的山河，代表接連不斷的烽火，代表冷玉梅被燒死的那場壯烈。
可如今太平盛世，煙火就只是煙火而已。
——那麽，前世分離的那個人，今生有機會相守嗎？
最後那一幕太有宿命感。
今天淩晨拍到這裏的時候，江黯難免心生一種兜兜轉轉，他總能遇見邢峙的感覺。
導演喊了一聲熟悉的：“哢。”
可江黯知道一切不該就這麽結束。
他用了很大自制力，才阻止自己上前，給邢峙一個擁抱。
當初江黯出戲出的不容易。
可如今不過一首歌，不過看見了邢峙的一個眼神，他就好像又陪著冷玉梅過了一輩子。
歌曲太悲涼，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了。
之後江黯感覺到有紙巾輕輕拭過自己的眼角。
他睜開眼，對上邢峙充滿關切的眼神。
“江老師，夢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
“只是什麽？”
“沒什麽，先去醫院吧。晚上再說。”
看完病，江黯跟著邢峙去到一家餐廳。
餐廳位於一家酒店的頂層。
邢峙包了場。
偌大的餐廳今晚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是圓形的旋轉餐廳，墻全是玻璃制式的，能將整個城市的繁華盡收眼底。
萬家燈火如踩在腳下的繁星。
與此同時頭頂圓形透明穹頂外有真正的繁星。
江黯感到自己被星星包圍了。
這樣的風景很容易讓人的心情變得平靜。
江黯就在這樣平靜的心情下，註視著邢峙，說起他下午沒有說完的話：“……那會兒我在聽那首推廣曲的demo。想到冷玉梅的故事，我有點難過，眼淚是為他流的。
“與此同時我還想到，冷玉梅和李屹南的悲劇，當然有他們兩個人性格的影響，但主要是那個混亂時代的造成的。
“李屹南、冷玉梅，這兩個相愛的人，因為大時代、大環境，沒能走到一起。
“可現在我們生活在一個和平的時代，沒有戰亂、沒有敵軍、沒有顛沛流離、沒有迫不得已，既然如此，兩個相愛的人，又為什麽走不到一起呢？”
桌上一大堆精致的食物，江黯一口沒碰。
他只是註視著邢峙問：“來吧，坦白局。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江黯，我去小鎮上看過你。趙導的微信，也是那個時候加上的。”
邢峙緩緩喝下一口烈酒。
辣與熱沿著喉嚨一路燒進他的胃裏。
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擡眸看著江黯道，“我看到了在電影裏扮演你妻子和女兒的人。那會兒你們三個在路邊吃粉。”
“那個時候你居然在？你……你總不會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我只是想到，我才23歲，你已經29歲了。”
“什麽意思啊？你覺得我太老了是嗎？”
“當然不是，江黯，我從沒這樣想過。
“我想說的是，我這個的年紀，正是該拼事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結婚生子這種事。‘兒子’‘女兒’，我腦子裏先前沒有出現過這些詞匯。
“所以在遇到你、不自覺靠近你、想讓你喜歡上我、想讓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根本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江黯，一直以來，我忽略了你這個年紀也許會有的需求，直到看到你們三個吃粉的那一幕，我才意識到，如果沒有遇見我，你在這個年紀，或許是想要有個孩子的。
“如果你沒有被我掰彎，你可以擁有自己的孩子。可和我在一起，你將失去這個機會。
“我內疚，自責，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並且我知道，一旦和你說上幾句話，我就會自私地把這些問題再次拋到腦後去。
“我會自私地認為，你這輩子，其實有我一個人就夠了，你不需要有孩子，甚至不需要有朋友、親人……”
停頓片刻，邢峙再喝下一口酒。
“江黯，我對你是發自本能的喜歡。我根本沒法控制自己。我的本能告訴我，我該不顧一切地占有你，不讓任何人靠近你哪怕半點。
“可理智上我知道我不該這麽自私。那天我是強迫自己離開的。我……我很抱歉。
“一旦開始，就不要結束，否則不如不要開始。如果決定和什麽人走下去，我認準了，就不會再與他分開。
“這些是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可四個月前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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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話,聶遠山先看向邢峙。“你怎麽想？”
邢峙看的是江黯。“都聽江老師的。”
“江老師，”聶遠山笑著看向他，“你怎麽看的？”
江黯想了想,開口道：“我覺得不妥。”
“怎麽個不妥法？”聶遠山問。
江黯道：“這部電影的結尾是悲劇,冷玉梅和李屹南也是悲劇，這一點就算我們不劇透,觀眾也能大概猜到。畢竟那個時代的愛情故事,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如果在MV裏一下子又吻又抱的,太工業糖精了，那種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的氛圍就沒有了,會破壞觀眾的觀感和對影片的預設，最終也許不利於票房。
“試想,如果大家提前看到‘現世’裏的我和邢峙甜甜蜜蜜的HE……他們再看電影的時候,就會有種預設，電影裏be了也無所謂，反正下輩子兩人好著呢。
“這一定會大大削弱電影結局給觀眾帶來的沖擊力。”
停頓了一下，江黯道：“我覺得搞點暧昧就好。類似於……我和邢峙走進錄音室,遇到對方，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又確實不認識對方。
“隨著錄歌的進行,我們的情緒逐漸遞進。這個時候，MV開始電影畫面，這代表我和邢峙想起了‘前世’。我們註視彼此的眼神、微表情等,會跟著發生變化。
“我們到底有沒有想起‘前世’,最後會不會走到一起,可以留個開放式的結局。
“比如，當我錄完歌,摘掉耳機，卻忽然發現身邊的邢峙消失了，我會想，我剛才是真的看到了那個人嗎？他是從‘前世’穿越來的，我看到了他的靈魂，還是我做了一場夢？
“最後我離開錄音室，走到喧囂的鬧市，在街道拐角不期然遇到了他，我們展開對視……
“這應該是一個比較不錯的Ending.
“當然，我只是舉個例子，具體怎麽拍，我們再商量。”
聞言，聶遠山大笑，忍不住鼓起了掌。
他讚嘆道：“江老師真不錯，以後我一定還要再和你合作一次。”
江黯狐疑地瞧向他。
“該不會你又在出考題？你分明沒打算拍吻戲。”
“確實是沒打算拍吻戲。”
聶遠山攤了攤手，實話實說道，“但我想看看你們聽到這話的反應。從我個人的角度啊，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和好的。不然到時候電影宣發……”
瞥見兩人的表情，聶遠山轉了話頭。“咳咳，那什麽，先拍MV吧！”
很快又有人來到休息室。
那是一直和聶遠山合作的攝影師。
四人一起就MV劇情、運鏡等一一展開了充分的討論，這才正式開拍。
江黯註重細節，聶遠山更是格外龜毛，對待MV有著對待電影的嚴謹，於是大家直接拍了通宵。
及至天亮，總算可以收工了。
邢峙找人送了豐盛的早餐過來，一行人在休息室吃完，這便各自散去。
回家的時候，江黯終究還是坐上了邢峙的車。
司機在前面開車，江黯和邢峙並肩坐在後排。
不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挺遠，他們各自坐在一個皮椅上，中間小桌子上擺著各種零食和飲品。
江黯閉眼休息了一會兒，覆又睜開眼睛。
這次他依然直接撞上了邢峙望著自己的目光。
“不睡會兒嗎？”江黯開口問。
邢峙搖頭，盯著他道：“想再看你一會兒。”
江黯伸手捏了捏衣服兜裏的口罩，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把它拿出來。
他只是道：“我這臉都不能看了。有什麽好看的。”
“不會。怎麽都好看。”邢峙的語氣很認真，“江老師，先送你回家。你上午好好睡一覺。下午我來接你。”
“接我幹嘛？”
“去醫院看皮膚科。別再拖了。”
“……”
“這件事上，你要聽我的。”
“你以什麽名義管我？”
“江老師說是什麽名義，就是什麽名義。”
邢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頗為深沈。
江黯不由側眸朝他一瞥，這便瞥到了他眼裏明顯的落寞。
思考了一會兒，江黯自認猜到了他落寞的原因。
他道：“我拒絕吻戲，不是不想和你接吻，對你有所抗拒什麽的，我是純粹站在專業角度考慮的這個問題——”
話還沒說完，江黯忽然感覺自己的解釋挺不對勁。
什麽“不是不想和你接吻”……
說的自己好像很想和他接吻似的。
雖然……但是……
果然，邢峙開口問了他：“所以，江老師想和我接吻？”
江黯：“……”
“江老師不排斥和我親近？”
“……”
江黯扭過頭開口道：“工作了那麽久，不累麽？閉嘴，好好休息吧。”
邢峙點點頭。“好，都聽你的。”
重新側過頭，見邢峙果然閉上了眼，江黯倒是又皺起眉來。“誒。”
“嗯？”邢峙重新睜開眼，“怎麽了？”
江黯的表情變得嚴肅。“找個時間，好好談談。”
邢峙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很認真。“下午帶你看完醫生，我請你吃晚飯。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好好談談，怎麽樣？”
“行。”
“江老師——”
“嗯？”
“謝謝你。”
“忽然謝我什麽？”
“謝謝你的成熟、理智、包容……我還要謝謝你的喜歡，謝謝你給予我的所有。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睡吧睡吧。”
不久後，江黯到家了。
簡單洗漱完畢，他倒床就睡。
不過他沒有立刻睡著。
身體確實很累，但他的大腦卻莫名很清醒，真正睡著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了。
下午三點，江黯醒了過來，缺覺與作息紊亂讓他的頭很暈，下樓的時候有些渾渾噩噩，看起來非常萎靡不振。
見江黯醒了，張翠蕓幫他熱好菜。
江黯緩緩吃著“午飯”，聽見張翠蕓道：“邢先生一點鐘的時候給我打了電話，說他就等在附近，什麽時候你好了，告訴他一聲就行，他會讓司機把車開過來，然後帶你去醫院。”
“哦，好，知道了。”
江黯點點頭，看一眼時間，意識到邢峙已經等了他兩個小時，這便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快吃完飯的時候，想到什麽，江黯又有些狐疑地看向張翠蕓，“張姨，你什麽時候和他這麽熟了？”
“他之前畢竟也在這裏住了很久嘛。”
張翠蕓忽然有點心虛，“對了，小歲啊，邢先生最近沒住這邊，但款還在照付。
“這……你看，我什麽時候把錢還給他比較好？”
江黯更疑惑了。“什麽款？”
張翠蕓“啊”了一聲，趕緊道：“他搬進來後，說我多幹一個人的活，要多給我付一份工資……邢先生沒有告訴你啊？”
“沒有，他統共給了你多少錢？”
江黯立刻皺起眉來。
張翠蕓報了個數，江黯眉頭皺得更緊。“行，我知道了。”
“那小歲——”
“這錢我會還給他。至於之前你收下的，你就拿著吧，但之後不能再要。如果你缺錢，我會給你漲工資的。”
“抱歉啊小歲——”
“不要緊。不是你的問題。”
半個小時後，江黯再次坐上邢峙的車。
張翠蕓提到的事，不免勾起了江黯心裏壓抑已久的怒火。
這件事提醒了他，在有些事情上面，邢峙這個人有多不愛和自己好好溝通。
本質上他就是個專斷、強勢、甚至偏執的人，固執起來的時候簡直油鹽不進。
可在與邢峙對視一眼之後，江黯的怒意又不由有些啞火。
只因此刻的邢峙看起來非常疲憊，他的眼眶通紅，眼白上甚至有紅血色，看來一直在熬著，根本沒有休息。
“你沒睡覺？”江黯問他。
邢峙道：“在別墅區外等你起床期間睡了一會兒。”
“……”江黯板起臉。
“江老師——”
“自己的身體，自己要註意。不能仗著年輕就胡來。”
“嗯。我知道了。只是……我想今晚把時間都留給你，和你心無旁騖好好談談，所以就把一些著急的工作抓緊先處理了。我可以在去醫院的路上睡會兒，不要緊的。”
“……”
邢峙這個人，背後做的事情比誰都要強勢。
當面卻又裝得比誰都可憐。
偏偏江黯有些吃軟不吃硬，當著邢峙此刻那雙亮亮的眼睛，他一句訓人的話也說不出口。
嘆了一口氣，江黯把墨鏡戴上，再把藍牙耳機塞上，決定這一路上不聽也不看邢峙，絕不接受對方的任何糖衣炮彈。
去醫院的路上，江黯藍牙耳機裏的音樂一首接一首地播放，不知不覺切換到了這次兩人錄的那首《前緣舊戲》。
這讓江黯回想起昨天錄歌，以及後來拍MV的全過程。
昨晚聶遠山采納了江黯的建議。
在他的編導下，MV呈現出來的效果會非常玄妙——
一開始是江黯獨自進錄音室錄歌，當他唱完第一句話的時候，錄音室裏忽然多了一個人。
餘光感覺到什麽，江黯側眸朝旁邊望去，這便望見了邢峙。
在江黯的註視下，邢峙很順暢地接過下一句唱了起來，兩人就這麽配合著展開了合唱。
他們素未謀面，配合得卻格外默契，就像是相識已久。
隨著合唱的進行，江黯的眼神逐漸呈現出迷惘、哀傷。
他的腦子裏開始閃回一些片段，他意識到他似乎在前世就與那個人認識了。
不、不僅是認識，他們似乎還相愛了一場。
可他們的結局是什麽樣的呢？
江黯不知道。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空，因為他的內心陷入了惘然。
不知不覺間，一首歌錄完，江黯放下耳麥。
他迫不及待地朝邢峙看過去，想拉住他說些什麽。
可是邢峙消失了。
他突兀地出現，又突兀地消失。
這讓江黯感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了邢峙的身上。
他獨自進錄音室錄歌，看到了突然出現，卻又消失的江黯。
他認為自己見到了前世的愛人，他的靈魂穿越時空來到錄音室，和自己合唱了一曲。
可邢峙又不免擔心，自己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
——我見到的那個人，真實存在嗎？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這是MV裏江黯和邢峙這兩個人共同的想法。
屆時鏡頭會來回切換，把兩個人的這段故事講述清楚，營造出一種時空交錯、幻夢與真實交織的效果。
至於最後一幕，則是兩個人分別離開錄音室，從方形寫字樓不同的兩邊，往同一個交叉點走的畫面——
路燈照亮漆黑的路面，邢峙與江黯兩人一個沿著寫字樓往前，一個沿著寫字樓往右。
不期然間，他們在拐角相遇了。
四目相對的剎那，遠方忽然亮起了煙火。
恍然間他們意識到，前世這樣的“煙火”，代表破碎的山河，代表接連不斷的烽火，代表冷玉梅被燒死的那場壯烈。
可如今太平盛世，煙火就只是煙火而已。
——那麽，前世分離的那個人，今生有機會相守嗎？
最後那一幕太有宿命感。
今天淩晨拍到這裏的時候，江黯難免心生一種兜兜轉轉，他總能遇見邢峙的感覺。
導演喊了一聲熟悉的：“哢。”
可江黯知道一切不該就這麽結束。
他用了很大自制力，才阻止自己上前，給邢峙一個擁抱。
當初江黯出戲出的不容易。
可如今不過一首歌，不過看見了邢峙的一個眼神，他就好像又陪著冷玉梅過了一輩子。
歌曲太悲涼，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了。
之後江黯感覺到有紙巾輕輕拭過自己的眼角。
他睜開眼，對上邢峙充滿關切的眼神。
“江老師，夢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
“只是什麽？”
“沒什麽，先去醫院吧。晚上再說。”
看完病，江黯跟著邢峙去到一家餐廳。
餐廳位於一家酒店的頂層。
邢峙包了場。
偌大的餐廳今晚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是圓形的旋轉餐廳，墻全是玻璃制式的，能將整個城市的繁華盡收眼底。
萬家燈火如踩在腳下的繁星。
與此同時頭頂圓形透明穹頂外有真正的繁星。
江黯感到自己被星星包圍了。
這樣的風景很容易讓人的心情變得平靜。
江黯就在這樣平靜的心情下，註視著邢峙，說起他下午沒有說完的話：“……那會兒我在聽那首推廣曲的demo。想到冷玉梅的故事，我有點難過，眼淚是為他流的。
“與此同時我還想到，冷玉梅和李屹南的悲劇，當然有他們兩個人性格的影響，但主要是那個混亂時代的造成的。
“李屹南、冷玉梅，這兩個相愛的人，因為大時代、大環境，沒能走到一起。
“可現在我們生活在一個和平的時代，沒有戰亂、沒有敵軍、沒有顛沛流離、沒有迫不得已，既然如此，兩個相愛的人，又為什麽走不到一起呢？”
桌上一大堆精致的食物，江黯一口沒碰。
他只是註視著邢峙問：“來吧，坦白局。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江黯，我去小鎮上看過你。趙導的微信，也是那個時候加上的。”
邢峙緩緩喝下一口烈酒。
辣與熱沿著喉嚨一路燒進他的胃裏。
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擡眸看著江黯道，“我看到了在電影裏扮演你妻子和女兒的人。那會兒你們三個在路邊吃粉。”
“那個時候你居然在？你……你總不會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我只是想到，我才23歲，你已經29歲了。”
“什麽意思啊？你覺得我太老了是嗎？”
“當然不是，江黯，我從沒這樣想過。
“我想說的是，我這個的年紀，正是該拼事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結婚生子這種事。‘兒子’‘女兒’，我腦子裏先前沒有出現過這些詞匯。
“所以在遇到你、不自覺靠近你、想讓你喜歡上我、想讓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根本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江黯，一直以來，我忽略了你這個年紀也許會有的需求，直到看到你們三個吃粉的那一幕，我才意識到，如果沒有遇見我，你在這個年紀，或許是想要有個孩子的。
“如果你沒有被我掰彎，你可以擁有自己的孩子。可和我在一起，你將失去這個機會。
“我內疚，自責，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並且我知道，一旦和你說上幾句話，我就會自私地把這些問題再次拋到腦後去。
“我會自私地認為，你這輩子，其實有我一個人就夠了，你不需要有孩子，甚至不需要有朋友、親人……”
停頓片刻，邢峙再喝下一口酒。
“江黯，我對你是發自本能的喜歡。我根本沒法控制自己。我的本能告訴我，我該不顧一切地占有你，不讓任何人靠近你哪怕半點。
“可理智上我知道我不該這麽自私。那天我是強迫自己離開的。我……我很抱歉。
“一旦開始，就不要結束，否則不如不要開始。如果決定和什麽人走下去，我認準了，就不會再與他分開。
“這些是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可四個月前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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