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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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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逢

嚴喻掛斷電話, 謝過藥店老板,拎著給陳嫻買的藥往小區走,剛走到岔口的路燈下,卻看到鄰居穿著拖鞋, 一邊穿外套, 一邊急急忙忙地跑向他。

等嚴喻把陳嫻送到醫院, 辦理好入院手續, 拿著各色繳費憑據單回到病房時, 陳嫻已經側著身睡著了。

嚴喻幫她把被子掖好,關上窗, 站在床邊凝視她的睡顏良久, 才轉身去找醫生。

“沒事, 人年紀大了都這樣,輕輕磕碰一下就容易骨折。”醫生從他手裏接過片子, 看了幾眼說, “你看這裏,就是正好摔下來的時候……這個地方, 膝蓋受力。”

“不過做了血檢, 她還有一點激素紊亂的問題, 可能跟更年期有關……”

“不是,”嚴喻打斷道,遞過去病歷, “她一直在服用精神類的藥物。一天好幾粒。”

“這麽大劑量?”醫生看了一眼, “醫囑不是這麽寫的呀?不能這樣亂吃的。”

嚴喻沒說話, 醫生又說:“哎, 這個你找精神科去說吧,總之……膝蓋骨折是最麻煩的, 絕對會留下後遺癥。你是她兒子吧?之後康覆你要上心,不能劇烈運動,以後天冷了或者下雨,都要帶護膝……”

嚴喻聽完醫生的囑咐,點點頭,拿著病歷回到病房。

嚴喻又在住院部忙了一會兒,繳這個費填那個表,半夜三點回家給陳嫻拿各色日用品和衣服,站在路邊吹了半小時冷風才打到車。

嚴喻回到家,走進陳嫻臥室,發現滿地狼藉,地板上到處都是陳嫻不小心摔倒時帶翻的東西。嚴喻若有所思,順著擡頭向上看,發現靠近天花板的一只一直上鎖的儲物櫃被打開了。

嚴喻扶起地上翻倒的椅子爬上去。

櫃子裏藏著他從會寫字開始,到上初中之前的各種手寫作業,獎狀,證書,以及從合照上覆印下來的小嚴喻的頭像。

到上初中就戛然而止的原因是,從那時開始,嚴喻就因為忍受不了陳嫻的控制去住宿了。

而陳嫻之所以會莫名其妙爬到高處摔骨折,又是因為忍不住去看那些被她珍藏的,曾經只屬於她的嚴喻的痕跡。

屬實是因果相報。

嚴喻嘆了口氣,沈默良久,把那些落灰的紙張抱下來,坐在窗邊一張一張翻看。很多字跡都模糊了,作文寫得特別幼稚,嚴喻一時失笑,尷尬到看不下去。

然後嚴喻就忍不住想,代際矛盾果然是這世上最覆雜的哲學問題之一,每個人都會被它困擾。

到底該怎樣面對陳嫻呢?嚴喻也不清楚。

嚴喻有時能理解她。

陳嫻父母,也就是他的外公外婆去世很早,她是借住在親戚家長大的,從上大學開始就一邊讀書一邊打工,一個人養活自己。

大二,陳嫻創業,掙了人生第一桶金,結果大三就倒黴透頂地遇到嚴海生,只是那時她還不知道嚴海生是帶著目的有備而來。

陳嫻缺愛。

她在嘗到一點被關愛的甜頭後就盲目而愚蠢地對男人付出一切,把他放進自己對未來所有的規劃中,所以在數年後遭到背叛時,才會絕望到感覺整個世界徹底崩塌。

然後她開始緊緊抓住嚴喻,因為嚴喻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她不能想象自己連這都徹底失去。

種種覆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恨,嫉妒,厭惡,憤怒……愈演愈烈,最終演變成失控的刀,刺向自己,也刺向身邊所有人。

最終,她對嚴喻的愛反而傷害了嚴喻,就好像控制欲旺盛的人,往往對一切都失去控制。

嚴喻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沒什麽表情,把那些字跡稚嫩的紙張和獎狀、證書、照片一起收起來,拎著打包好的行李袋打車回去。

從這天開始,為了照顧膝蓋骨折的陳嫻,嚴喻學校醫院兩頭跑。

每天放了學先回家,燉一點養骨頭的湯送去醫院,陳嫻說你不要管這些學習,嚴喻當聽不見,非常頑固地來。

有時陳嫻會陰陽怪氣:“以為你會趁我病了,跑回一中看看呢。”

嚴喻懶得理她:“喝你的湯。”

這回燉的是雞湯,嚴喻在樓下超市買的現殺活雞。

陳嫻又說:“去找個陪護,不要因為我影響到你的學業。”

結果嚴喻特別平淡,說:“你早就影響到了。”

陳嫻被懟得啞口無言,只好低下頭喝湯。

有一天嚴喻起身去找醫生,把手機隨手放在桌上沒拿。陳嫻偷偷摸走,再次輸入陶琢的生日,又把嚴喻的手機解鎖了。

簡直是一種挑釁,陳嫻無語地想,明知道密碼被她猜到,還是氣死人不償命地不去換。

陳嫻握著手機半天,想克制自己不去看,聽林思含的話,給嚴喻作為一個獨立個體足夠的尊重和禮貌,但陳嫻暫時還做不到。

陳嫻點開微信,查嚴喻和陶琢的聊天記錄。

然後她驚訝地發現,在她骨折入院,不得不把手機交還給嚴喻的這將近半個月時間裏,兩個人居然真的一次都沒有聯系過。

甚至從他們暑假分開到今天,微信聊天記錄就只增加了兩句話。

都是除夕夜淩晨,陶琢給嚴喻發來的留言。

第一條是:新年快樂,嚴喻,新的一年一切順利。

第二條是:許了個願,希望你天天開心,天天健康,你得幫我實現。

陳嫻忽然心下百味交雜,澀得說不出話。

她曾經被人背叛,遍體鱗傷,因此對這些人口中所謂的愛充滿警惕,但這不意味著她有權利阻攔嚴喻相信愛。

也許嚴喻就是比她幸運,遇到了一個可以交付的人呢?只是這個人的性別有點不巧。

陳嫻心情覆雜,糾結良久,最終關上手機,原封不動地放回桌上。

陳嫻再次提出讓嚴喻別總來醫院,又再次被嚴喻當耳旁風。

嚴喻說你想找看護就找,來不來是我的事,摔斷腿的又不是我——言外之意你管得著嗎?

陳嫻只好在床上躺著,沒事幹,看嚴喻在一旁自習。

嚴喻還幫陳嫻制訂了康覆訓練計劃,紀律性極強,每天下午都花半小時陪她覆健。

訓練總是準時開始,準時結束,不短一分不長一秒。嚴喻和陳嫻一樣,有過於強烈的控制欲,這控制欲不僅對別人,也對自己。

所以對他們來說,也總是很難放過自己。

天漸漸回暖,又是一度春。窗外綠樹開始抽芽,陳嫻可以下地走動。有時她會走到窗邊發呆,一個人眺望遠處的南城,陷入漫長的關於前半生的反省與思慮中。

而有一天,她站在走廊往下看,瞥見兩個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個天色火紅的黃昏,那個穿一中校服的少年急匆匆跳下車,背著一個巨大的書包沖進醫院,而嚴喻就站在不遠處,平靜地張開手臂,將他接入自己的懷抱。

嗯,嚴喻,陳嫻當時想,陽奉陰違得很有一套嘛。

但緊接著,她看到兩人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那少年開始從包裏掏出各種東西。

兩個保溫飯盒,一個裝著番茄炒蛋和土豆絲,一個裝著豉油生菜。兩份米飯,兩個勺子,兩雙筷子,以及兩盒橙色的胡蘿蔔汁。

嚴喻接過,開始吃飯,陶琢卻還在繼續翻書包。

一沓卷子,一本習題冊,一些似乎是打印好的作文資料,還有一些散亂的筆記。

陶琢和嚴喻說話,嚴喻認真聽,同時拆開筷子遞給陶琢。兩人夾了幾口菜,嚴喻似乎是在點評那道番茄炒蛋,陶琢笑了笑。

陳嫻以為這就結束了,結果陶琢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繼續翻。

只見陶琢咬著筷子,從書包裏掏出一大瓶牛奶,塞給嚴喻,又掏出一個蛋糕,塞給嚴喻。又掏出兩個面包,兩大份西瓜和芒果,兩盒酸奶,兩包當宵夜的小零食……全部塞給嚴喻。

陳嫻不無疑惑地想,他的包裏怎麽能裝那麽多東西?

但她什麽都沒做,就那麽靜靜站在窗邊看,看少年人並肩坐在一起。

兩人吃完飯,只說了幾分鐘話,天色漸漸暗了,陶琢低頭看表,時間是晚上六點半。

大概是晚自習要遲到了,他跳起來,背著空空如也的書包,轉身就想往醫院大門跑。

嚴喻驀然伸手,揪著他衣領把人拽回來。

有那麽一瞬,陳嫻以為嚴喻會親下去。

但嚴喻沒有。

嚴喻只是彎腰,認真給陶琢拉好外套拉鏈,然後揉揉他的頭發,目送陶琢離開。

陳嫻將一切盡收眼底,面無表情,坐回床上,抱著電腦假裝在辦公。

十分鐘後嚴喻走回來,臉上是和她如出一轍的面無表情。

陳嫻沈默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你吃飯了嗎?”

嚴喻說:“吃了。”

陳嫻說:“好吃嗎?”

嚴喻便一頓,回頭平靜地垂眼看她,說出非常平靜的一個陳述句:“你看到了。”

陳嫻:“……”

陳嫻有時不明白嚴喻怎麽會這麽敏銳,也許是隨自己吧,冷哼一聲不回答。

嚴喻似笑非笑道:“如果是外面買的,我會說很難吃。但因為是他做的,所以挺好的,正合口味。你懂我意思嗎?”

陳嫻:“…………”

見陳嫻已然撞破,嚴喻幹脆也不藏了,光明正大把某人給的蛋糕和牛奶拿出來,放在桌上邊做題邊吃。

他依舊不看手機,專心致志翻方才陶琢帶來的一沓模擬卷。

“嚴喻。”陳嫻忽然開口,嚴喻回頭瞥她一眼。

陳嫻問:“為什麽不回微信?”

嚴喻收回目光,沒什麽表情地讀題:“你又看我手機了?”

陳嫻說:“既然人都找來醫院了,為什麽不聯系?”

嚴喻想了想,淡淡道:“影響他學習。”

然而看著嚴喻那表情,陳嫻卻明白了什麽。

“你們之前就有在見面。”陳嫻斬釘截鐵地說。

“嗯。”嚴喻承認,“每周三,五分鐘。”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上學期吧。”

陳嫻和嚴喻同樣聰明,嚴喻一說五分鐘,她就猜到一切是怎麽回事。

那是短暫又漫長,跋山涉水,又心甘情願的五分鐘。

只有三百秒,嚴喻卻會用一周時間去等待。

那一瞬間,陳嫻似乎理解了他們為什麽不給彼此發微信。

互聯網時代,電子信號傳播的語言太過廉價,你隨時隨地就可以在手機上和人說想念,和人說喜歡,和人說愛。殊不知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親自碰觸到另一個人的心跳和呼吸,感受到他對你熱烈的向往,才彌足珍貴。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保持沈默,等待一周一度的相見。

哪怕只是對視一笑,也覺得心滿意足。

“……嚴喻。”陳嫻嘆了口氣,忽然說,“你回去吧。”

“我等下再回。”嚴喻淡淡道,“等過了晚高峰。”

“不是讓你回家,”陳嫻很平靜,“你回一中去吧。”

嚴喻一怔,扭頭來不敢置信地望著陳嫻。

陳嫻張了張嘴,醞釀了很久,仿佛時間凝固。

最後那話還是從舌尖滾出來:“你說的對,一直以來我只是……只是把自己的欲望強加在你身上。只是想抓著你不放……但你總會有自己的人生。”

“我已經因為一個人渣毀了前半生,沒必要再為他賠上後半生。還有我的兒子。”

陳嫻扭過頭去,嘴依舊很硬:“我不想管你了,我要重新開始一段自己的生活。至於你……你看著辦吧。但是畢業前不準談,不能影響到成績。”

窗戶倏然被風吹開,車水馬龍的喧囂與熱鬧湧進病房。

“謝謝。”嚴喻輕聲道。

“不用謝我,”陳嫻說,“你贏了。是你自己爭取來的。你說的對,陶琢……是一個很好的人。”

寂靜許久的世界,仿佛一瞬間再次開放。

二月底,該死的回南天提前到來,衣服晾不幹,宿舍裏東西放久了全長黴,到處都濕漉漉的,仿佛泡在水裏。

陶琢嫌被子太潮,抱著厚厚一卷空調被去樓下曬,下樓梯時小心翼翼看著地面,生怕一個不小心摔進醫務室。

這時高一高二還沒開學,周末學校裏沒什麽人,陶琢鋪好被子,若有所覺地擡頭一看,頭頂火燒雲連綿不絕,自天際翻滾而來,明天會是個大晴天。

端著水杯上樓,卻想起手機落在了曬被子的地方,只好又懊惱地下去。

六點半,天空熾烈如火,光落在臉上,將整個世界染成紅色。

陶琢兩手插兜,一邊哼歌一邊跳下臺階,轉過樓梯角時卻倏然一頓,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單肩挎書包,手裏拎著外套,看見陶琢便微微歪頭,擡起另一只手摘下耳朵裏的airpods。

嚴喻就那麽安靜地看過來,站在滿目金紅裏,踩著薄薄一層積水倒映的暮色,仿佛回到初見時那一天。

但這不是初見,是重逢。

陶琢一瞬間楞在原地,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嚴喻彎起嘴角,神色無比柔軟,慢慢走上來,站在前一級臺階上停住。

他看著陶琢,仰起頭,親了親陶琢的臉頰。

那一刻穿山而來的風席卷走廊,吹起一張不知被誰遺落在地上的試卷,白紙像風箏一樣飛向遠方。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嚴喻輕聲說,下一秒就被陶琢揪起衣領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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