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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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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漢奸

針對未成年兒童而進行的心臟手術,在英國是為頭一例,盡管在此領域已有頗多研究經驗的主刀醫生對此充滿信心,但對於作為孩子母親的穆朝朝來說,手術中有可能出現的一切風險都足以讓她無比懸心。

周懷年的心也是提著的,但如今他是穆朝朝母子倆人的支撐和依靠,所有的負面情緒他都不敢太過表露。昨夜,穆朝朝在他懷中哭著哭著便睡著了,而他卻摟著她一夜未眠。他也很怕明日會有意外,只要想到那冰冷的手術刀將要觸上那顆鮮活而幼小的心臟時,他的心口便會跟著不由自主地顫慟一下。這是血脈相連當有的反應,卻也是掩埋於心底深處的愧疚感所帶來的直接痛覺。與她相見已有一些時日,在這段時間裏,他能清楚地感覺出她的每一處變化,卻始終不敢開口去問造成這些變化的原由,以及過去五年裏她所經歷的諸般苦難。

過去的種種,她不提,是因為難言;他不問,是因為害怕超出自己的想象。但求上天能憐憫他們一家,憐憫他們那個正躺在手術室裏命懸一線的孩子。剛剛被抽取完一袋血的周懷年,沒有待在病房裏休息,而是硬撐著疲乏的身子趕到了穆朝朝身邊,與她一起守在手術室的門口。

他摟著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時不時地與她分享這些日子裏小穆安與他相處的點滴,以此來分散她的註意。也在安慰她,這樣伶俐懂事的孩子,老天一定會保佑他平安無虞。

盡管這些安慰的話也僅是安慰而已,但有他陪在身邊,穆朝朝總算不會像是在從前一樣,是孤身在承受這些為人父母的苦痛。她伸出手,與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告訴他沒事,也在心裏告訴自己,若是真有萬一,一定要先顧好他的身體。

兩人相扶相持著,守在手術室的門口。時間還按往常一樣,遵循著它永恒不變的規律與節奏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然而這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對他們來說,此時都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煎熬。

手術從上午九點開始,一直進行到下午五點才結束。當門口的手術燈熄滅時,穆朝朝與周懷年兩人幾乎是同時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他們的手始終沒有分開過,周懷年拉著她幾步走到了手術室門口。門被打開,主治醫生安東尼穿著藍色手術服從裏面走出來。當他看到站在門口的那對夫妻露出既擔憂又殷切的神情時,他摘下口罩,對他們笑了笑。

穆朝朝的手與周懷年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是抖著的,哪怕她已經看到安東尼醫生露出了笑容,她緊張的肌肉也沒能放松下來。直至她的耳朵又確鑿無誤地聽到他說:“周先生,周太太,我們做到了,小穆安做到了!手術很成功,是萬分的成功!”

穆朝朝整個人瞬間松懈下來,她控制不住地落淚,也控制不住自己發軟的腿,她被周懷年擁入懷裏,耳邊只聽到他輕而發顫的聲音在說:“沒事了,安兒沒事了……”

隨後,躺在病床上的小穆安便被護士推了出來。他渾身插著一些不知所做何用的膠皮管子,那雙平日裏靈動流轉的眼睛依舊閉著,活潑好動的小人兒此時還未從麻藥的作用中清醒過來。穆朝朝在周懷年的攙扶下,緊緊地跟在護士們的身後。手術成功結束,小穆安還需要住進特殊病房進行密切觀察,如若一切正常,以周懷年可提供的家庭醫療條件,不出數日,便可申請正式出院。

到此為止,穆朝朝可以算是松了一口氣。然而,為人母的她,還是有顆操不完的心。她墊著腳站在特殊病房的門口,隔著一扇不透明的玻璃努力去瞧病房裏的情形,“一天了,安兒也沒吃什麽東西,會不會都沒勁兒睜眼了?”她焦急地問著身邊的周懷年。

周懷年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去看那扇怎麽也看不清的玻璃,也不讓她再胡思亂想,“醫生說了,過一會兒才能醒,醒了他們會有安排。倒是你,最好利用這點時間去填飽一下肚子才是,否則一會兒安兒醒來要你照顧,你都沒有力氣了。”

穆朝朝不舍地又往那扇窗戶看了一眼,而後才猶猶豫豫地點了一下頭,“嗯,你說的有道理。可是……”

“放心吧。”周懷年看出她的擔憂,伸出手輕輕地摟了摟她,說道:“有我在這裏,安兒若是醒了要找你,我會告訴他的。”

“嗯。”穆朝朝緊緊地回抱了他一下,正要下定決心離開,走廊那頭只見阿笙有些神色慌張地走了過來。

“太太,先生。”他對著穆朝朝強擠出一張笑臉,而對著周懷年時,卻是用眼神示意他到一旁說話。

周懷年安撫似地輕輕拍了拍穆朝朝,而後松開她,並不避諱地對阿笙說道:“有什麽事就在這兒說吧。”

阿笙蹙了蹙眉頭,吞吐著,面上有些為難。

穆朝朝不是那種沒眼色的,她見阿笙如此,便有意與周懷年說道:“我想了想,還是你先去吃點飯吧,安兒不醒過來,我還是有些擔心。去吧,你先去。”她說著便將周懷年輕輕推著往前走了兩步。

周懷年拗不過她,只能與她約定道:“那說好了,我回來後,你就得乖乖去吃飯。”

穆朝朝對他一笑,點了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安兒醒了沒準還得找你呢。”

周懷年見她臉上終於有了笑,這才真的放下心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這才依依不舍地同阿笙一起離開……

醫院餐廳裏,他讓阿笙隨便給他要了兩樣食物,便坐到位子上,邊吃邊聽阿笙匯報所謂的“要事”。

方才由於穆朝朝在場,阿笙不好直接稟明,可現下只有他與周懷年兩人,他卻也膽怯起來。

周懷年拿起一塊面包片,擡眼看了他一下,見他仍舊吞吞吐吐,便有些不耐煩起來,“沒什麽重要的事就下去吧。別站在這兒影響我的胃口。”

這話一說,阿笙便更不敢開口了,他支吾了兩聲,而後說道:“那您還是先吃吧,我出去等會兒您。等您吃完了,我再說。”

周懷年將面包片往盤子裏一丟,冷聲道:“跟我多久了,還用我再問第二遍嗎?”

阿笙也是怕他聽完了再也沒有胃口,故而才那般說。而現下見他已要動氣,便只能咬著牙,如實交代道:“是……是國內回來的消息。上海各大報紙,包括一些小報,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報道……報道太太的事……”

周懷年眉心微動了一下,心中已生出了些不好的預感。

而不再等他發問,阿笙便從自己的大衣兜裏翻出幾張折疊好的報紙。他一一攤開,放到周懷年的面前,“那個……只選了一些出來,您可以看一看。”

擺在周懷年眼前的,頭一份,是如今上海影響力最大的報紙《滬江新報》。阿笙特地攤開來,使那一整版有圖有字的黑白版面正好能映入他的眼眸。這一整版,只登了一則大大的新聞——《抗戰期間最大女漢奸——穆朝朝已畏罪潛逃英國》。

周懷年攥緊了這份報紙,往下翻去。

接著第二份,是一份專門報道上海各類花邊新聞的小報。只憑一個毫無下限的標題,便足以吸引大眾的眼球——《一女侍五夫——是寡婦門前是非多?還是女漢奸引誘男人手段多?》——更別提還有“精彩”的配圖,已經讓這份小報賣火了一個多月——配圖一,一名日本軍官與之在街邊相擁;配圖二,“女漢奸”的頭像,以及標題中那“五夫”與她的關系網(亡夫:江柏遠;亡夫之弟亦是其情人之一:江柏歸;亡夫友人亦是其偷情對象:周懷年;日軍高級軍醫亦是其情人之一:山下淵一;日軍獄卒亦是與之在獄中發生關系者:吉田一郎)……那其間所描述的故事,更是不堪入目,令人生惡……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周懷年頂著那雙紅血絲已然密織的眼睛,一份接一份地全都看完了。

他許久都不說一句話,只把那些黑白的字、紙全都揉成一團,而後將自己的頭抵到了緊握著的拳頭上。

阿笙見他如此,心亂如麻。他低下身來,擔憂地詢問道:“先生,需要服藥嗎?”

他攥著的拳緩緩松開,對著阿笙顫巍巍地擺了兩下。而後,聽他發澀的聲音從喉頭艱難地發出:“去點一些太太愛吃的菜,包上樓去……”

這吩咐已然再明白不過,阿笙果斷地應了聲“是”,便直起身來,動作利落地跑去點菜。

等阿笙包好了餐食,周懷年也強撐著從椅子上起來。原本帶著小穆安一睜眼便想見父親的囑托而歡歡喜喜跑下樓來找他的穆朝朝,此時已經並不敢往前去了。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有不好的預感,只是在下意識地躲開他以後,她想去看一看那些被他丟在餐桌上的報紙,究竟寫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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