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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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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相見

從典當行跑出來以後,穆朝朝始終心神不寧。其實她也說不清為什麽要跑,是因為忌憚自己窘迫的模樣為熟人所見?還是因為聶紹文所提及的那個人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又或者因為自己所變賣之物,讓她感到莫名的心虛?也許這些都有,總之她那樣的表現,就像是一只遇見了危險的刺猬,渾身豎起堅硬的刺,不想讓人接近她半分。

除了那些胡思亂想,她還在懊惱自己竟沒把典當鉆石的錢給拿回來。明日若是再去要錢,會不會又遇上聶紹文?可要是不去的話,不就白白丟了一顆鉆石了嗎?這絕對不行!穆朝朝站在醫院的洗衣池前,一面洗著病患的衣物,一面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一個萬全的辦法。她擡起一只泡在冷水裏的手,生氣地往自己腦袋上拍去,嘴上還自怨自艾地嘟嘟囔囔道:“昏了頭了,簡直是昏了頭了,這得丟多少錢,多少錢啊……”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拿胳膊抹了一把模糊的雙眼,遂又將手放進冰冷的水裏,熟練而又賣力地繼續搓洗骯臟的衣物。

自來水管往外冒水的嘩嘩聲,伴著衣物不斷投入水中的搓洗聲,亂糟糟地充斥在她的耳邊,叫她聽不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覺不出已有人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後,亦想不出能有誰會這般默不作聲地一直一直站在她身後。

倫敦的天漸冷了,太陽落下山去,秋風時而乍起地給人帶來陣陣寒意。穆朝朝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冰涼的洗衣水浸沒她的雙手,刺骨的寒便從指尖開始,漸漸蔓延至她的全身。她不由得瑟縮了一下,正想加快一點速度將剩下的衣服洗完時,她那副已被秋風吹透的瘦弱身軀便被一件還帶有溫度的黑呢大衣給包裹住了……

那溫度,再熟悉不過。

那上面沾染的煙味和藥味,再熟悉不過。

雙手還在水裏泡著,卻已經麻木了。大腦,也在那一瞬間全都空白了。穆朝朝沒有回頭,是僵直的身子不允許,是萬分委屈加億分痛苦的心在極力忍耐。落在她肩上的那雙手在漸漸收緊,她是顫抖的,扳住她身子的那雙手也在顫抖。還有近在她耳邊的聲音,發著顫,啞著聲,哽咽著,“你怎麽在這裏……嗯?怎麽……會在這裏……”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有的落進嘴裏,苦澀的滋味加之發堵的嗓子,讓人難以張口回答。卻也用不著什麽回答,她將手從冰涼的水裏拿出來,用力地,發了狠地把箍在自己肩上的那雙手一點一點地掰開,再丟下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大衣,最後,最後一句話也沒有地,撈起水池中的濕衣,擰也不擰地,放回衣籃裏。

她拿起洗衣籃要走,他卻跟了上來。

“別跟著我。”這是她開口對身後人說的第一句話,卻也在心中告誡自己,只這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她背對著他,不看他的模樣,不看他的表情。他的胖瘦,他的好壞,他的健康與否,他的開心與否,不再與她相關,她也不再需要去想象。她將洗衣籃緊緊地抱在懷裏,她對自己說,就連這些病患的臟衣物也比身後這個男人來得重要。她要換個地方,好好地再把這些衣物清洗一遍,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再清洗一遍,甚至許多許多遍……她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裏,眼淚會掉得更厲害,嗚咽的聲音藏都藏不住,只能拿手死死地封住自己的嘴。

“朝朝……”

他伸手去碰她,卻被她拿洗衣籃重重地擋開,“別碰我!”

她帶著哭腔低吼,就連跟在他身後的那些手下們都被震懾住了。有幾人從腰間拔出了槍,並迅速地將槍口對準了他們所看到的“瘋女人”。

“你們是活膩了嗎?知不知道她是誰?!”還是阿笙一句低聲的斷喝,這些人才訕訕地收了槍。

不知道她是誰,卻已然知道,這世上敢對周先生動粗的女人應該也就眼前這一個了。洗衣籃直沖著周懷年的身上砸過去,他卻一點要躲的意思都沒有,任那重物打到自己的身上,狠狠地痛了一下後,又跑上前去追人。

然而,他的心臟到底是負荷不了這樣突如其來的打擊以及撞擊,人還未追上,他便已經捂著胸口矮下了身子。

阿笙急忙跑上前去,從他衣兜裏快速地翻找出一劑丸藥送進他的口裏。

片刻以後,丸藥發揮效用,人這才慢慢地緩了過來。阿笙一面用手替他順著背,一面輕聲安慰他道:“先生您別急,已經派人跟著穆小姐了,往後……往後再也不會找不到了。”

周懷年手攥著心口的位置,神情痛苦地點了一下頭。直至方才被砸之前,一切都像是在一場幻覺裏。關於相見,他有過太多太多的夢和幻覺,有好的,有壞的,不論哪一種,最後都會叫他經歷一番掙紮後清醒過來。甚至於清醒時聽到的每一條有關她的消息,他都會一一親自去查證,就像今日這樣,從一條找尋之路轉而踏上另一條找尋之路。這些零散而不論真假的消息早已成了他得以度日的唯一支撐,只要還有一口氣,他便一定要將她尋回,於這件事,沒有“放棄”,沒有“不可能”。

他笑了一下,盡管眼裏含著淚,盡管心口還在疼,卻是真的高興。

“朝朝……”他暗自喃喃。不管這五年裏發生過什麽,未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

那間堆滿了雜物的護工休息室裏,穆朝朝背靠著門板,掩面失聲地哭著。這些年來積攢下的所有委屈都在這一刻徹底地釋放了出來。

然而,委屈又從何說起?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老死不再相見”這句出於他口中的警告她至今都還記得。哪怕他如今另有所愛,她又有何立場能夠怨怪於他?

她這樣悲戚的哭,一點都不值得憐憫。可若是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她也依然還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一切以周先生為重”,這話她對那些已經犧牲的興社兄弟們說過,對誓死追隨她的雙慶說過,亦對自己的心反反覆覆地說過,又怎能會有後悔?一切都以他為重,她曾經做到過,而如今,只是不再需要她再這樣做了而已,又何苦為此感到委屈和難過?五年了,他已有了他的新生活,她亦有了自己的新期盼,一別兩寬,如何不能算作是一個好結果?

坎坷的生活給她帶來艱辛的同時,亦賦予了她一顆堅強的心,她沒有理由因為任何事而消沈下去。抹幹凈眼淚以後,她已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被她丟掉的那個洗衣籃裏,所有的衣物都需要重新再洗;還有,醫院該放飯了,小穆安說這裏的煎雞蛋好吃,她得早點去才能來得及打上一份煎雞蛋。忙完了這些事,還有很多很多的事需要她去做,什麽都沒有改變,她不該因為某些突如其來的事而去浪費自己已經安排好的時間。

穆朝朝走到一個堆滿了零碎雜物的鐵架子前,拿起她盛水用的舊藥瓶子,揭開蓋子咕嘟咕嘟猛灌了幾大口的水,方才失了控的情緒這才算漸漸平覆了下去。

“周懷年……”她暗暗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不管他們之間從前發生過什麽,當下是當下,不必再回頭看了……

她將瓶子放回原處,而後讓自己像往常一樣,休息過後就走出這個門,該忙什麽便忙什麽。然而,當她打開門正要出去時,便看到門口的左右各站了三名高大的打手模樣的男人。

穆朝朝微微蹙了蹙眉,從其中一個男人的手上奪過方才自己丟下的那個洗衣籃,而後,拿手指著這六個面露兇光的男人,警告他們道:“別跟著我,否則我告到院長那裏,將你們全都趕出去!”

那六個男人對於她的威脅熟視無睹,依舊面無表情地冷著張臉。不過跟著她的時候,已經與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即便有人註意到他們,也不會認為他們是特意跟在她的身後。而這樣做,自然不是因為穆朝朝的威脅,而是因為他們必須要顧慮到他們家先生的心情。

離開那間休息室,穆朝朝快步走到了小穆安的病房門口。除了煎雞蛋,她還要問問他想吃些別的什麽。站在病房門口,她先將洗衣籃放到地上,而後提起袖子,再次努力地擦了擦自己的臉。生怕還有淚痕殘留在臉上,會讓小穆安這個敏感的孩子所看到。

等她反覆擦拭了幾遍,而後揚起唇角,讓自己的臉上掛上平日那般的微笑以後,她這才敢開門進去——

“安兒,媽媽回來了。我們的小肚子是不是餓了呀?”

穆朝朝笑臉盈盈地進了病房,卻在看到病床上坐著的一大一小那對比她笑得還開心的父子時,她臉上的笑便頓時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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