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攜手

關燈
第八十章 攜手

換衣是借口,向來人擺明厭煩的態度是目的。周懷年不愛將真實的喜怒擺在臉上,而穆朝朝卻與他相反。

每每有日本醫官上門,她總會對他們制造一些小刁難。譬如,端上去的茶水是涼的,故意叫錯他們的名字幾次三番,若是要借用廁所方便,她也會毫不留情地告知對方廁所壞了,實在不巧。這些都是無禮、幼稚且無用的手段,可周懷年也還是縱著她,不阻攔也不勸說,因為只有這樣,籠罩在她心頭的不痛快,才能被宣洩出一些。無傷大雅,她高興便好。

讓人在門口多等一會兒,這事兒再正常不過。尤其是想到現下門外站著的人,周懷年甚至希望天上能下一場冰雹。其壞心的程度,竟比穆朝朝還多出幾分。他在心中自嘲地笑笑,覺得自己幼稚得很沒有必要,於是也就釋然了許多。

穆朝朝正對著鏡子梳理發辮,手上不緊不慢,眼睛卻時不時地從鏡中去窺周懷年的表情。這一次,她反應慢了半拍,周懷年突然看過來,兩人的眼神便在鏡中驀地交匯。

穆朝朝迅速垂眸,想將自己的註意力放在發梢上,然而,周懷年已經走了過來。他伸手將她的發辮放到自己的手中,又拿梳子替她慢慢梳著,臉上不笑,也不說話。穆朝朝也不知自己在心虛什麽,小聲試探地說了一句:“要不……我就不下去了吧?”

周懷年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唇,“這就放心我了?也不怕我再和他打起來?以我現在的身子,大概率是贏不了的。”

被他調侃了一番,穆朝朝有些懊惱。明明沒有什麽,說了那話反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她想彌補,遂從他手裏拿回自己的發辮,麻利兒地編了起來,一面開口接他方才的話茬,“你若還想打架,我是不許的。不是因為來人是山下淵一我便另眼相待,我只是,只是……”

周懷年微微俯身,從後面摟住她的肩,“我說笑的。不過又是一個來探我病情的日本醫官,又有什麽不一樣的呢?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就好,怎麽說也算是相熟的,今日你就不用刁難人家了吧。”

他說這話是用商量的口吻,其實卻是摸準了穆朝朝此刻的心。她原還在糾結,用不用也像對其他日本醫官那般刻薄地對待山下,現下聽到周懷年如此說,沒來由地松了口氣。畢竟山下淵一對她,一直就是彬彬有禮,甚至還替她解過圍,她的確不好意思故意刁難人家。

穆朝朝“嗯”了一聲,微微偏頭,吻在他的臉頰上,“我聽你的。”

收拾妥當,兩人攜著手下樓。吩咐阿笙開門請人進來時,周懷年已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坐好,腿上蓋了一條羊絨毯,身邊的穆朝朝始終與他五指相扣。

山下淵一被阿笙引進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雖然他對此有所準備,但心裏還是無可避免地被刺了一下。目光只在他們身上作短暫停留,他便垂眸,僵硬地躬身行禮,“周先生,上午好。受崗村大佐的委托,今日由我為您檢查身體。”

周懷年微微頷首,“多謝崗村大佐惦念,讓山下先生這樣高軍銜的醫官親自上門,周某惶恐。”

“周先生客氣,這是我的工作,應該的。”山下淵一禮貌回應。

坐在周懷年身邊的穆朝朝這時也起身,同他招呼:“山下先生不必多禮,請坐。不知花茶您喝得慣嗎?”

山下淵一仿佛是此時才註意到穆朝朝,他對她點頭微笑,開口道:“朝朝小姐好,我喝什麽都可以。”

“好,那您稍等。”穆朝朝示意一旁伺候的楊嫂,又伸手比了比山下淵一身後的沙發,請他就坐。

山下淵一將藥箱放置到一旁的桌上,這便順從地坐了下來。

“江原大佐回國後,可還順利?”周懷年倒真像是與熟人敘舊,主動打開了話匣。

山下淵一點頭,“順利,謝謝周先生的關心。”他的註意力此時正在周懷年與穆朝朝緊扣的那對手上,於是答話難免敷衍了一些。

“那便好。”周懷年察覺出他的心緒,卻也不拆穿,仍平靜說道:“山下先生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會參戰,還是……”

山下淵一回過神來,斟酌了幾秒後,答道:“會聽上級的安排。”

“也是。”周懷年笑了笑,“忘了您還穿著軍服了,自然是要服從命令的。”

這便是要站在對立面來聊的意思了,山下淵一想要挽回局面,便轉而說道:“不論是江原大佐,還是如今的崗村大佐,他們都一直強調,周先生是我們大日本帝國最好的朋友。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還請周先生信任我們。”

周懷年摩挲了一下自己掌心裏的那只纖柔的手,微微勾著唇,反問他:“那山下先生自己覺得,我們真的會是好朋友嗎?”

一句話,已經窺破了山下淵一的內心。其實,他寧願周懷年與他們站在對立面,也不願彼此會是什麽好朋友的關系。就像那日他們各自持刀決鬥,盡管他輸了,那他也依然覺得那樣的關系才是他們真正的關系。而在眼下,他卻不得不對面前的人虛與委蛇。山下淵一笑了笑,頷首說:“會是的,只要周先生願意。”

周懷年在他臉上看到類似那晚挑釁的笑,不用多說,便已心領神會。

茶被適時地端了上來,緩和了一些略帶硝煙味兒的氣氛。山下淵一接過茶,道了聲謝,便被馥郁的茶香吸引了註意。他低頭,輕抿了一口杯中的茉莉花茶,熱乎乎的金色茶湯讓他忍不住揚了揚唇角。幾位醫官到這兒來的遭遇,他是聽過的,此時他能有這般優待,讓他很難不高興。

他擡眼看向穆朝朝,眼神中有脈脈的溫情在輕輕蕩漾。

穆朝朝察覺,卻立馬將臉扭轉,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看向周懷年,“你少喝一些茶,待會兒還得喝藥呢。”

不管她說這話的目的是不是在掩飾某種尷尬,周懷年對她的叮囑都很是受用,“許久不喝了,喝起來倒是饞了。”他笑著又接連喝了兩大口,這才舍得將茶盞遞給她。男人像是貪嘴的孩童,在撒嬌,在玩賴。而女人的嗔責,也帶著溫柔的親昵,讓人甘之如飴。

山下淵一方才的高興一點點地散去,他站起身來擺弄醫箱,想要阻斷難受的感覺入侵心裏,“周先生準備好了嗎?我們該開始檢查了。”

盡管,這樣的檢查周懷年已經經歷過數次,但穆朝朝還是沒來由地會擔心。尤其今日來的,是山下淵一這樣醫術拔尖且態度認真的人。

周懷年握了握她有些冰涼的手,以微笑給她安慰。穆朝朝也回握了他一下,便擡手去替他解開衣襟上的扣子。

一切準備就緒,周懷年以放松的姿態靠在椅背上,對山下淵一說道:“好了,請開始吧。”

山下淵一帶著聽診器過來,微微俯身,將診頭探進他的衣物裏,貼於他的心臟處。約摸一會兒,又挪至他的肺部。

“深呼吸。”山下淵一開始發出指令。

“好,周先生請咳嗽一聲。”

“好,麻煩閉一下氣。”

……

周懷年對這些指令一一照做,是一位很配合的病患。隨著他的配合,聽診器的診頭從前胸到側胸分別挪動了幾處,之後再檢查背部。每個地方,山下淵一都細致地至少聽上兩個呼吸周期才算完成檢查。

“周先生最近在服哪些藥?”

山下淵一收了聽診器,問這話時,目光卻是停在穆朝朝的臉上。這一次註視,是想從她的臉上捕捉到一點他所希望看到的異樣,因為相比狡黠的周懷年來說,穆朝朝顯然要更單純也更誠實一些。

果然,穆朝朝聽到這話,臉色微變,正給周懷年系扣的手都頓了一下。不待她反應,只聽周懷年不動聲色地回答道:“都是些中藥,具體的我們也不太懂。”答完山下淵一的問話,周懷年又去看穆朝朝,“朝朝,一會兒你去把藥方拿來,給山下先生過目過目。”

“好。”穆朝朝點頭應下,心裏暗暗松了口氣,臉色便又恢覆如常。

山下淵一也收起探究的目光,以醫生的口吻對周懷年說道:“周先生的病還是要多加註意,雖然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還是得多多休息,避免太過勞累。中醫開的藥若是吃了長久無效,還是要盡早到西醫院來看一看。或許住院一段時間,會更有利於醫生對您的診治和照顧。哦,並不是說朝朝小姐沒有照顧好您的意思,我是覺得醫院的流程化管理,將會對您的病有個全面且細致的觀察和研究,以免造成一些細微的疏漏,錯過治療的最佳時機。我想,周先生的病若是能盡快好起來,不止朝朝小姐,這上海灘上的許多人都會感到高興和安慰的。”

周懷年拄著唇咳嗽了兩聲,而後笑著答道:“真是有勞山下先生費心了。住院不怕,怕的是一住院就回不來了。我膽子小,還是安安生生地待在家裏比較好。”

山下淵一頷首,也笑,“我只是提了一個建議,周先生當然有權利自己做選擇。”

“謝謝。謝謝你們還能給我這個權利。”周懷年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和善,而這話卻透著滿滿的諷刺。

山下淵一對此只是默然微笑,直到穆朝朝拿了藥方回來,他才又開了口,“朝朝小姐願意送送我嗎?美繪這孩子最近心情有些不好,我想向朝朝小姐請教請教,該如何引導她這個年紀的女孩。”

穆朝朝沒有應,只是一臉無措地看向周懷年。

周懷年手撐著沙發站起來,穆朝朝忙伸手去攙他。周懷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柔聲說:“你去吧,那個年紀的女孩的確讓人琢磨不透。你給山下先生支支招,也算還了他幫過你的人情。”

穆朝朝微微一楞,沒想到山下淵一幫過自己的事他竟然知道。她皺了皺眉,小聲說:“你什麽意思?”

周懷年湊到她耳邊,與她咬耳朵:“我錯了,行不行?回來再找我算賬吧,這會兒先把人送走再說,嗯?”

認錯倒快,穆朝朝轉頭瞪他一眼,想動手忍住了。於是轉而對山下淵一說:“那您請稍坐一會兒,我先送我的先生上樓。”

山下淵一聽到這話,微微楞了一下。

周懷年卻彎了唇角,笑得開心。怎麽說呢,他可太喜歡她這般以德報怨的做法了……

PS:大家國慶快樂呀~享受假期的同時也要註意安全,註意防疫。國慶期間,不忙的話,還是會更新的哈。

最後,祝祖國生日快樂,越來越好。祝大家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