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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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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安排

次日下午六點,京滬鐵路線上,一輛被人包下的火車正緩緩駛進上海站的站臺。私人包租火車,多是一節火車頭,加上幾節夠用的車廂便好。進站這一趟,除了火車頭,便只有兩節車廂,上海這邊的火車站也是臨時接到指示,可見包車的人是有很急的要事。對這類有能力包租火車的,他們自然要當貴賓來待。提前疏散了火車站叫賣的攤販和散客,為貴賓留出一條便捷且不受打擾的通道出來,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已是初春的時節,天卻還如冬日一般灰蒙蒙的,不見一點日光。烏沈沈的天,壓著那輛僅有兩節車廂的火車終於抵了站,包車的主顧站在車門前,心情亦是如這天氣般晦暗不明。

火車甫一停下,車門便叫這主顧自己給打開來,車下接應的工作人員還未來得及與他打招呼,他便兀自下了車,往出站的方向去。他腿長步子緊,也就他身後的隨從能夠跟得上,一行人急匆匆,不用人引導便從特殊通道出了火車站。

來接的汽車有五輛,他上了中間那一輛。司機是常年跟他的,上了車只簡單喚了他一聲“先生”,便發動了車子。不用他吩咐,這五輛車都已在先前收到消息,只管往醫院開去。

如今他在興社雖有一定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出門鮮少有像老輩那般招搖過市。今日情況特殊,一路跟隨他去南京的人,又一路跟他到了醫院。十七八個黑衫黑褲黑禮帽表情冷峻的男人往醫院一站,不僅來看病的病人躲閃一邊,連醫院的醫生護士也避之不及。

周懷年是真急了,隨便抓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就問,“叫穆朝朝的病人現下在哪裏?”

人家搖頭,他便露出不悅的表情,嚇得人直說:“您跟我來,我帶您去護士站問問。”

“好,謝了。”向人道謝,也不似平日那種斯文的謙遜,只因為他著急見她,顧不得太多虛禮。

跟著那位大夫去問清病房號後,便吩咐隨行的那些人不必再跟。倒不是顧忌醫院裏的病房制度,而是怕自己這幫閻羅面相的隨從一不小心再嚇到她。身邊只留阿笙跟著,兩人一前一後從樓梯上去,直奔病房。

恰好,蘇之玫帶著丫鬟下樓,夫妻倆正好迎面碰上。

“……”

“……”

兩人皆是一陣靜默。只不過周懷年此時的臉色並不好看,而蘇之玫的臉上全是詫異。

“你……你不是在南京?”蘇之玫終於先開了口。

周懷年嘴角牽起一絲冷笑,“怎麽?做了什麽虧心的事,怕我回來?”

蘇之玫被他一說,也笑了起來,“呵,周先生可真是神通廣大,也不知是在我這兒埋了眼線,還是派人在監視穆小姐?”

周懷年轉了轉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對眼前的妻子明顯有了不滿,“我再與你說一遍,別想動她,否則……”

“您可真會冤枉人。”周懷年話未說完,便叫蘇之玫給打斷了,“看來,你派出來盯梢的那位兄弟眼力有些差,不如先去問問他的罪?”

周懷年蹙起了眉,想要再說什麽,蘇之玫卻扭擺著身姿,與他擦肩而過……

“先生……”阿笙看了他一眼,是要聽他吩咐。

周懷年轉動扳指的手停了動作,冷聲說道:“等我出了病房,讓人來見我。”

阿笙點頭,轉身便下了樓。

於是,剩周懷年自己一個,去穆朝朝的病房。

病房是個單間,這讓周懷年覺得,蘇之玫的良心還不算徹底泯滅。他悄聲開門進去,沒功夫去看這病房的環境和擺設,兩只眼睛全在那張病床上。

她背對著門躺在那裏,周懷年沒法確認她是睡著還是醒著。腳步只能愈加放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直到她翻了個身,睜眼看到他,與她眼神相觸的那一瞬,他忍在心裏的所有關切這才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

“身上,怎麽樣?”他幾步到了她的病床前,伏下身子,去握她的手。

穆朝朝沒想過他會來,只覺得眼前的不要再是夢才好。她努力睜著自己那雙有些浮腫的眼睛,去看他的臉——皺著的眉頭,深潭般的眼睛,直挺的鼻子,薄卻沒多少血色的唇,還有長出一點青色胡茬的下巴……她終於笑了一下,點點頭說:“回來了?”

她是哭過的樣子,薄透的皮膚微微泛紅,平日靈氣十足的那雙眼睛這會兒發著腫,而嘴角還在努力向上揚著,可憐得讓他心裏難過。他伸手摸摸她的頭,輕輕頷首,“嗯,剛剛到的。”

原計劃是三天以後才能回,事情沒辦完,卻也沒有辦法。

“有沒有哪裏傷到?”昨天夜裏接了那通電話後,他便一直在擔憂,現在人就在眼前了,他也不敢亂碰。

穆朝朝仍是笑著,卻搖搖頭說:“沒有,就擦破點皮而已,已經上過藥了。”為表明自己沒事,她從病床上坐起身來。

周懷年欠身,替她將枕頭放在背後,讓她靠著能舒服一些。

穆朝朝順從地由他替自己弄枕頭,又掖被子,一夜吊在半空的心,此時有了一些踏實的感覺。

然而,周懷年的心裏卻是很不好受的,他坐到病床邊的椅子上,猶猶豫豫地開口:“朝朝,我太太她……”

這個稱呼很難在她面前說出口,包括他臆想的這樁很有可能是蓄意“謀殺”的車禍,他都很難啟齒。不論是站在哪種立場上,為她說話,或是為蘇之玫說話,感覺都不對。這錯,只能歸結於他自己。

正不知如何繼續再說,卻聽穆朝朝說道:“昨晚的事,還要謝謝你太太。”

周懷年楞了一下,眼睛裏全是困惑。

“昨晚我不小心暈倒了,恰好就倒在了周太太的汽車前面。若不是她將我及時送到醫院,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我也預料不到。是要真心要謝謝她的……”

“竟是這樣……”周懷年沈吟,心裏忽而對蘇之玫生出一點歉意。

“她沒告訴你麽?”穆朝朝以為,是因為他太太與他說起這事,他才趕回上海的。

周懷年不敢告訴她真話,只是笑著敷衍道:“哦,她沒說得那麽詳細。”他瞥見病床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幾網兜的水果,便隨手從裏頭撿出一個橘子放在手裏剝著,並且將話題轉到她暈倒的這件事上,“好好的,怎麽暈倒了呢?醫生是如何說的?”

想起江柏歸昨夜的舉動,穆朝朝此時還是感到一陣心慌,然而,這事是絕不能讓周懷年知道的。盡管她反感江柏歸如此,但更怕周懷年因此而對他、對江家做出什麽狠絕的事。

她伸手去周懷年的手裏拿了一瓣橘瓤,塞進嘴裏,故作輕松地說道:“沒什麽,在一場派對上喝多了一些,柏歸來接我,和他吵了一架。我跑到街上,覺得頭有些暈,就……”忽而看到周懷年的臉上沒了笑,還很嚴肅地盯著自己看,穆朝朝又趕緊補充道:“大夫來查過了,沒什麽事,就是喝多了一點,情緒也有些不太好……”說完,又偷偷擡眼瞄他的神色。

周懷年板著臉,在擇白色的橘絡,不言不語,還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可說多錯多,穆朝朝不敢再說,便又伸出手去想從他手裏拿橘子。

周懷年躲了一下,沒給,擡起眼,看著她問:“說沒說謊?”

被他這麽一問,穆朝朝心裏一沈,咽了咽口水。只要她露出一點馬腳,他一定能將整件事情看穿。她定了定心神,堅定道:“我沒說謊。你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哪種眼神?”周懷年笑起來,將一瓣剝幹凈的橘瓤送到她嘴裏。她說與不說都好,他自會去查清楚。

穆朝朝別過臉,將他餵進嘴裏的橘瓤拿下來,有些賭氣地嘀咕道:“總是不信我……”

周懷年探身過去,拿手裏的橘子又去尋她的嘴。穆朝朝故意躲著,他便硬是要餵,兩人你逃我堵的,在那張狹小的病床上玩鬧起來……

蘇之玫走到門口,聽到嬉笑聲,又退回去。兩只手緊緊攥在一起,忍了忍,才又擡手去敲門。

玩鬧的兩人被敲門聲打斷,同時看向門外。穆朝朝有些尷尬地低下頭,而周懷年在看到門外的人後,也坐回了原位上。

“進來。”他將橘子放到桌子上,對外面的人說道。

蘇之玫從丫鬟手裏拿過食盒,得體地笑著走了進來,“該用飯了穆妹妹,特地讓人從粵菜館子要的清粥小菜,大夫說這兩日你該吃清淡一些才好。”

她將食盒放到病床旁邊的桌上,並開了食盒的蓋子。然而,在發現桌子都被那些水果占滿後,便將桌上那一兜兜的水果都塞到周懷年的懷裏,“幫幫忙呀,把這些都收一收。”

她這樣指使這個男人,可是從來都沒有的事。然而這個男人此時,竟也沒有一點脾氣。周懷年提著那些水果起身,尋了另一張空桌放好,要坐回去時,發現蘇之玫已經將自己的位子給占了。

他遲疑了一下,靠到病房的窗臺邊站著。

蘇之玫坐在他方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端著一碗粥小心地吹。

穆朝朝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她手裏的碗,“周太太,我自己來吧。”

蘇之玫拿眼睛嗔怨似的看她一眼,說道:“你自己來可以,但以後別再叫什麽周太太,叫嫂子好了,別跟我見外。”

穆朝朝的手停在那兒,猶豫地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周懷年。

“你看他做什麽?”蘇之玫笑,“要不,叫姐姐也行。”

周懷年眉頭皺得有些古怪,但又不知該插什麽話。

他大概也沒什麽主意,穆朝朝只能靠自己,她在這兩個稱呼之間斟酌了一番,吞吞吐吐叫了一聲:“嫂子……”

“哎。”蘇之玫高興地答應一聲,將粥遞給了她,“喝完了粥,我就讓人去辦出院,大夫說沒什麽大事,回家靜養就行了。對了,我掛了電話回公館,讓人收拾一間屋子出來讓穆妹妹住,你沒什麽意見吧?”

後面這幾句話是對周懷年說的,聽得他微怔了一下,看向蘇之玫,“你這是在做什麽打算?”

蘇之玫從食盒裏拿出小菜,一面擺到桌上,一面說道:“穆妹妹和家人鬧了別扭,想住到外面去。我想了想,一個女人自己住在外頭多不安全呀,就和穆妹妹說好了,先住到咱們那兒,等她想回去了再說。是不是呀,穆妹妹?”

正埋頭喝粥的穆朝朝,把頭擡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滿臉不可思議的周懷年,低聲說道:“我……聽嫂子的安排……”

PS:

先說一下,那個時期的“京滬線”,是南京到上海,不是北京到上海哦,後來稱為“滬寧線”。

再說一下,我朝要進公館了,接下來沒糖,我頭放這裏!

最後說一下,編輯通知下章該入 v 收費啦,希望寶貝們還能對我朝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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