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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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臘月二十六, 李欣出嫁。

雖然陳慶一再說自己不去李欣的婚禮上,但在二十五的時候,李鐵匠和張茵一起上門來送請帖, 讓他們一家務必出席, 還把陳慶帶去了他家,說讓他晚上去家裏睡, 跟李欣說說話。

於是到了夜裏, 陳慶收拾好了家裏的活計,才跟孫大娘說出門去, 只是在經過周遠家門口的時候, 碰見了周遠從屋裏出來。

“這麽晚出門?”周遠看了他一眼。

周遠這兩天都很忙,李鐵匠家沒把他當外人, 周遠也難得有體驗這麽熱鬧的時候,於是周遠幫著擺桌子,買菜, 什麽活都幹。

陳慶回答,聲音不大:“李欣讓我晚上陪他一起睡。”

周遠嗯了一聲:“走吧,我跟你一起過去。”

陳慶擡起頭看他:“你有事嗎?”

周遠點頭:“再去跟他們對一下明天的流程。”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 陳慶沒點燈, 走得有些慢,周遠腿本就比他長一截,走一截之後就要停下來等一等他。

因為黑得早, 村裏人也休息得很早,這會兒外面除了幾聲犬吠, 幾乎沒有一點兒聲音。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喜事, 很熱鬧。”周遠說。

陳慶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覺得此時此刻的周遠看起來有點落寞。

他的步子快了一點, 正好他們走到一條小路上,陳慶四處張望一番之後,輕輕握住了周遠的手。

周遠的笑容在黑暗中綻開,穿過陳慶的指縫,和他十指相扣。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慶才掙脫了周遠的手。

李欣等在院子裏,見到陳慶之後就把他拉進房間裏,他們家的院子裏已經擺得滿滿當當,幾乎是要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周遠便在院子裏跟李鐵匠說話,餘光見到陳慶進了屋,才說:“我明日早些過來。”

李鐵匠想了想:“不如你明早直接去書寧那裏,他也沒個親戚朋友,孤零零地來接親也不像那麽回事。”

周遠點頭:“那我再多叫幾個人,熱鬧一些。”

李鐵匠說好,又想起什麽:“你那把刀,我看已經有了幾個缺口,有時間了送來,我給你重新煆一下。”

那把刀畢竟陪著周遠走了很多年,他還是很愛護,隔三差五就會拿出來擦擦灰。

“那就多謝義父了。”

李鐵匠拍了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應該的,你真不跟我學打鐵嗎?”

周遠搖頭:“我實在是怕熱。”

李鐵匠便也不再勸他,讓他早些回去休息。

房間裏,李欣沒有一點是待嫁的哥兒的情態,屋裏點著油燈,他們家裏還有地龍,屋子裏暖融融的,陳慶靠在床邊看著李欣。

李欣跟他對視:“你看著我幹什麽?”

陳慶搖頭:“就是覺得,你好像一點都沒有明天要成親的樣子。”

李欣笑起來:“我確實沒有這種感覺,因為我成親了也不會離開家,還是像以前一樣的生活。”

“而且戚書寧這個人,也還好吧,除了那點讀書人喜歡講道理的毛病,也沒什麽不好。”

陳慶看著他:“這些天發生了什麽?我記得你以前看他不順眼來著。”

“接觸下來發現也沒那麽討厭啦。”李欣把陳慶往裏擠了擠。

這會兒張茵身上披著一件大氅,手上還拿著個什麽小冊子。

“來,娘給你講講事情。”

陳慶便往床邊縮了縮,這畢竟是他們母子兩之間的夜話,卻沒想到張茵朝他也揮了揮手:“阿慶也來聽。”

“啊?”

張茵把一個小冊子鋪在床上,陳慶借著油燈的燈光,看到了小冊子上畫的東西,他只看到了一眼,腦中就像有什麽東西炸開,隨後一陣陣的餘波震得他手腳發麻,耳中轟鳴。

李欣跟他不一樣,李欣很是感興趣,他哇了一聲:“娘!你居然有這個!”

張茵拍了他的腦袋一下:“也沒個哥兒的樣子!這是我當年成親的時候你外祖母給我的,這是合適你看的,今天看一看,明天不會手足無措。”

李欣湊過去:“那就是說娘您還有別的啊,都拿給我看看唄。”

張茵抽了他一下:“沒臉沒皮。”

抽完他之後張茵又側過頭咳嗽了兩聲,李欣立刻緊張起來,張茵安慰他:“沒事,就是嗓子癢了一下,別擔心。”

李欣這才放下心來,隨後又說起了這小冊子的事情。

不過她也沒落下陳慶:“阿慶不要那麽害羞,你也快成親了,到時候你娘肯定也會跟你說,這會兒看了,到時候就不那麽害羞啦。”

李欣擡起頭,和張茵的目光對上,兩個人一起去看陳慶,才看見陳慶整個人都紅了。

李欣笑起來:“哎呀以後我們阿慶可怎麽辦啊。”

陳慶把頭埋進被子裏,張茵又跟李欣說了一會兒話,隨後才讓他們兩個人早點睡。

張茵走出李欣的房間,拿出手絹捂住嘴,壓抑著咳嗽之後她看到自己白色手絹上的一抹紅。

張茵把帕子攥在手裏,走去了竈房,竈房裏還燒著水,她把手絹扔進了火裏,看著帕子被燒得幹幹凈凈,她才松了一口氣。

她看著李欣的屋子裏搖曳著的燭火,深吸了一口氣,一定要撐到李欣成完親才行。

李欣有車軲轆的話想跟陳慶說,陳慶好不容易才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倒出腦子裏,隨後就聽見李欣說:“阿慶,你說會不會很疼啊?”

陳慶翻了個身,不理他。

李欣又湊過來:“我看那圖上,還有那樣的姿勢那真是人能做出來的?都撅成那樣了。”

陳慶忍無可忍,他翻身捂住李欣的嘴,聲音都有些抖:“你不要說話了,這麽羞人的事情。”

李欣嗚嗚嗚,陳慶才松開手,眼睛看著他:“不許說了。”

李欣點頭。

於是屋子裏這才安靜下來:“阿慶,我決定了,等我成了親,我就去跟我爹學打鐵。”

陳慶:!

“我以為你是說著玩的!”陳慶側過身來看他,“打鐵多累啊,你還細胳膊細腿的,李叔肯定舍不得你去做這個的。”

“我都成親了他還能管我呢。”李欣滿不在乎。

隨後屋裏又是一陣安靜,隨後李欣又開口:“我娘,她不希望我像她一樣,她說天空很廣闊,為什麽女子和哥兒就只能拘泥在院子裏呢?”

沒有人跟陳慶說過這些,有安穩的生活在陳慶看來就已經很難了,所以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做點什麽,不是為了賺錢,就只是為了自己喜歡。

“那你喜歡打鐵嗎?”陳慶面向他。

“不知道,試了才知道。”李欣閉上眼睛,“你以後想做什麽呢?”

陳慶看著黑黢黢的屋頂:“我啊,我以前覺得,能安定下來就很好了。”

李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也很好。”

冬日的天亮得不早,陳慶有些認床,只覺得自己剛剛才睡著,下一秒屋裏就亮起了光,他有些迷茫地睜開眼睛,拿開李欣放在他臉上的手,掀開李欣搭在他身上的腿。

他就說怎麽這一夜睡得這麽累,像是背了幾百斤玉米上山一樣,累得他直喘氣。

李欣也醒了,只是還懶洋洋地不想動,洛河村成親的習俗是昏禮,黃昏才舉行儀式。

所以李欣今天並不需要起得太早,但天剛亮,院子裏就已經吵嚷聲一片了。

李欣自然也睡不著,打著呵欠起來,陳慶跟在他的身後,看到已經有村裏的人來送賀禮。

那些人看著在李欣身後的陳慶,面色微微變了一下,李欣註意到,他站在陳慶的身邊,擋住了那些人的視線。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在臨近午時的時候,李欣就被拘在屋子裏,穿喜服,被張茵按在繡凳上鉸面。

陳慶在外面幫忙,不時地能聽見房間裏李欣喊疼的聲音,陳慶笑了笑,很快那邊又有人讓遞東西,陳慶趕緊去了。

他的第一次婚禮沒有那麽幸運,借住在村長家,紅衣裳都不太合身,更沒人給他講什麽閨中事,村長媳婦要不是為了孫大娘給他家的錢,根本就不會讓陳慶借住。

等李欣鉸完面,陳慶忙完了手裏的活,他才進房間裏去看他,原本很颯爽英姿灑脫的李欣,在紅色的喜服映襯下,也有些嬌羞的情態了。

“真好看。”陳慶發自真心地說。

張茵的眼眶有些紅,他們剛才一定是說了些體己話,張茵站到陳慶的旁邊:“是阿慶的手藝好,繡上去的鴛鴦也好並蒂蓮也好,都像是活的。”

陳慶有些不好意思:“也沒有那麽好,是李欣生得好。”

沒一會兒外面就想起了熱鬧的聲音,是開席了,中午這一頓是相熟的人來,在李欣家吃,到了晚上就去戚書寧那邊吃,連帶著儀式也在那邊辦。

陳慶沒有出去,他在屋子裏陪著李欣,跟他一起吃。

李鐵匠畢竟家境優渥,席面更是一等一的好,雖然是擺在外面,又是冬天,但桌上的菜肴卻並沒有凝結油塊或是賣相不好。

等到吃完,就已經快到了黃昏時刻。

吉時到了,就聽見了外面吹吹打打的聲音,是接親的戚書寧來了。

陳慶去看李欣,發現李欣並沒有什麽表情,仿佛只是一個朋友來家裏做客而已。

按照慣例,洛河村這邊是有攔門習俗的。

他們從前玩在一起的哥兒,很多都已經成親嫁去了別的地方,新娶的夫郎和嫂子們又只是點頭之交,這會兒幫忙攔門的,是孟啟新娶的娘子王雪梅和李欣的弟弟牛牛。

李欣要讓陳慶也一起去,他知道李鐵匠給戚書寧包了很多的紅封,都是為了迎親的時候用來發的,這樣賺錢的事情,他當然不能忘了陳慶。

陳慶卻說什麽也不去,畢竟他今天來這裏,一直守在李欣的身邊,就已經讓很多人對他指指點點了。

“不行,你必須幫我多攔一會兒。”李欣抱著他的胳膊,“我今天成親哎,你今天要滿足我所有的條件。”

陳慶沒辦法,只能跟孟啟的娘子站在一起,王雪的臉有些一點圓,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看著讓人很是親近。

戚書寧是文人,但村裏人多半是不識字的,所以什麽催妝詩,什麽出門詩的步驟都給省略了。

他的身邊是個子高大的周遠,肌肉爆棚的孟栓子,還有一個十分機靈的孟啟。

孟啟在看到攔門的是自家的娘子,大笑了三聲,在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抱走了他的娘子。

而孟栓子更是毫不費力,一把提起了牛牛,最後只剩下陳慶一個人。

周遠朝他笑了笑,對他說:“你是自己讓開,還是要像他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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