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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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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陳慶坐著的是家裏躺椅, 只是在昨天的一番廝打之下有些變形,但陳慶人輕,椅子沒壞。

這會兒聽見周遠說話, 陳慶被嚇到, 身上用了點勁兒,椅子便四分五裂, 陳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遠想去扶他, 被陳慶制止,他的聲音很輕:“你別過來。”

周遠便站著不動了。

陳慶坐在地上, 垂著頭, 周遠很高大,他的影子遮住了陳慶面前所有的陽光:“我不明白。”

周遠很有耐心:“哪裏不明白?”

陳慶不知道該怎麽說, 千言萬語只匯成了一句話:“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所有事情都要有一個為什麽?”周遠沒有回答他,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陳慶低著頭,在心裏打腹稿, 把自己要說的話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才開口:“你是因為可憐我跟娘親嗎?其實我們的生活沒有那麽難,這五年我們都是這麽過的。”

良久都沒有周遠回答他的聲音, 陳慶這才慢吞吞地擡起頭, 結果沒想到周遠一直在看他,看到陳慶擡頭的一瞬間,周遠還朝他笑了笑。

陳慶的耳朵一下就紅了, 趕緊低下頭,覺得自己手指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又很忙地捏著自己的衣帶。

周遠這才說:“我想幫你們什麽現在也依然能幫你們, 但我為什麽要這麽委屈我自己?”

“可,可你明明是喜歡, 喜歡李欣的。”陳慶的聲音很小,小到周遠都快聽不見了。

好在四周是安靜的。

“你從哪裏得這個結論的?”周遠跟他說話,不像是交談,更像是他是被俘的人,要聽他的來決定自己的一言一行。

陳慶覺得坐在地上這個姿勢讓他在周遠面前非常地沒有氣勢,於是他用手撐地,單腳站了起來,雖然還是比周遠矮了很多,但至少不再像是將軍和俘虜。

陳慶覺得自己有了底氣一點,才說:“就,很多時候啊。”

他不想去細數,那樣看起來像是在跟自己的好朋友斤斤計較,但他心裏想了很多。

“都是因為你。”周遠朝前走了一步。

陳慶如臨大敵,蹦著自己那條沒受傷的腿,往後退,周遠怕他摔倒,往前的步幅並沒有那麽大。

“你站著,別過來!”陳慶扶著自家房子的一根圓木柱子,不敢看他,手指在那圓木上不停地點。

周遠站在原地,才說:“你考慮一下我吧,我覺得我並不比別人差。”

陳慶的臉通紅,又覺得他這個人實在膽大,說的都是些不要臉的話,他仍是垂著頭,沒說話,但耳根的紅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遠看了覺得很滿意,想著今天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便也決定不再逼他,反正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時間還很長。

“你好好歇著吧,再站著當心腳好不了了。”周遠走到剛才快要散架的躺椅旁邊,又在院子裏找到了家裏的工具,敲敲打打地很快把躺椅修好了,放下工具,抓住了站在一邊偷看的陳慶的手臂,像是拎小雞崽一樣把陳慶拎到椅子上坐著,自己才出了院子的大門。

臨走前又很大聲地說:“你好好考慮一下。”

陳慶的臉比剛剛還要紅一些,又說:“你不要那麽大聲!”

萬一讓人聽見可怎麽好。

周遠朝前走,向後朝他揮了揮手。

院子裏重新恢覆寂靜,陳慶覺得面上有火燒,心裏有貓抓,連受傷的腳踝都在癢,心裏突然生出了很多對明天的期盼,但又不知道在期盼什麽。

孫大娘帶著笑意從外面進來,她看了一眼滿滿的水缸便問:“周遠來過了?”

陳慶現在聽到周遠的名字就像是老鼠見了貓,只是胡亂地點了一下頭。

孫大娘沒註意陳慶的狀態,只是說:“我剛剛去跟花媒婆通了一下氣,她說幫你留意一下看有沒有合適的。”

陳慶這才擡起頭:“娘您剛剛去找花嬸子了?怎麽這麽著急?”

“時間也差不多,要有合適的可以定下來,這樣你以後也能多個依仗。”

陳慶想起周遠說的話,又搖頭:“娘,我不想……”

“別說傻話。”孫大娘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他的腳:“還好我先前去找了村長,給你寫了放妻書,你現在不是我家的夫郎,是我的小兒子。”

陳慶本來只是臉紅,這會兒聽了孫大娘的話眼睛也紅,他在從家鄉來洛河村的時候,也偷偷地感嘆過自己的命為什麽這麽不好,也曾經想過要不在走過來的路上就自我了結了,像小爹那樣。

但他沒有那個勇氣,在看到湍急的流水的時候還是很害怕,又在管事的嘲諷聲中回到了隊伍裏。

直到他來到洛河村,被孫大娘買回家,他有了一個跟小爹很不一樣的娘親,有了李欣那樣跟他很不一樣的朋友,還有……

陳慶甩了甩頭,把那些不該想的從腦子裏扔出去,他拉住孫大娘的手:“謝謝娘。”

孫大娘摸他的頭發:“跟自家娘親客氣什麽。”

陳慶一邊感動,一邊又覺得喉嚨發緊,他不敢跟孫大娘說剛才周遠跟他說的話,他囁嚅著說:“可是我這個情況……”

孫大娘不喜歡他這麽妄自菲薄的樣子:“你哪裏不好了?長得好看,能幹活,很乖。”

陳慶眨了眨眼睛,聽到孫大娘這樣誇他,內心生出很多的歡喜。

沒有人不喜歡聽讚美的話,也許,他真的有些能讓人喜歡的地方?

“阿慶?”

孫大娘看著他:“想什麽呢?臉這麽紅。”

陳慶趕緊搖頭,轉移話題:“咱們什麽時候去交稅?”

“今年不用咱們自己去交了,你忘了?”這個消息是他們昨天在縣衙的時候,縣衙的人透露出來的,村長帶著衙差挨家挨戶地收,不用再一大早就去排隊了。

昨天發生的事情陳慶一點都不記得了,他唯一記得的就是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周遠落在他臉頰上粗糙的手指。

“那真是太好了。”陳慶說,拋開那些有的沒的,陳慶又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他又有些擔心孫家的人找上門來。

“娘,你說孫家的人會找上門來嗎?”陳慶看著門口。

“他們來就來,咱們還能怕了他們不成?”孫大娘拍了拍他的手安撫他,隨後進了竈房裏去做飯。

陳慶這一天的心都靜不下來,一邊想著周遠上午說的有的沒有的話,一想到就頭皮發麻,又想到孫家的事情,一想到就提心吊膽。

孫大娘只當他還是心有餘悸,早早地就讓他歇下。

陳慶夜裏在床上輾轉,到子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只是亂他心神的人竟然還跑到了他夢裏。

還是在他們家的院子裏,還是一樣的對話,不同的是周遠離他很近。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

陳慶一直笨嘴拙舌,在夢裏更是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支支吾吾。

“從第一次見面你就在看我。”夢裏的人不講理,不顧陳慶的拒絕,說的都是些羞人的話,“你還以為我沒發現。”

“我,我沒有……”

周遠突然湊他湊得很近,陳慶躲閃不及,被他捉進懷裏,在夢中掙紮也費勁。

“別動。”

陳慶就不敢再動,他心跳如擂鼓,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白日變成了黑夜,化不開的夜色讓周遠的聲音變得更沈了一些。

陳慶不知道自己怎麽哭了出來,周遠仍是像之前一樣,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擦去他的眼淚,只是這次跟他說了話。

“哭什麽?”

陳慶搖頭。

沒有人再說話,陳慶只感覺到周遠朝他湊過來。

陳慶突然從夢中驚醒,此時四野無聲,只有陳慶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響。

睡是睡不著了,陳慶在自己的心跳平覆之後,挪到了床中間,推開了一點窗戶,他枕著手臂趴在窗邊,在一點點朦朧的晨光中看到了院子裏的躺椅。

有風吹過來,在很久以後陳慶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天一早,陳慶是在孫大娘和周遠的交談聲中醒過來的。

後天就是中秋了,本來過中秋的東西應該是在那天的大集上買的,但因為陳慶出事,導致他們什麽東西都沒買,孫大娘決定去鎮上買東西。

但陳慶的腳受傷,她又不敢再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所以找了周遠問能不能送他們去一趟鎮上,有周遠的牛車就能把陳慶也一起帶去了。

“好。我也要去一趟鎮上。”周遠答應得很幹脆,他朝院子裏看了一眼,就看到支起的窗邊,有一個毛絨絨的腦袋。

所以昨晚上也不止他一個人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吧?

陳慶慢慢睜開眼睛,就對上了周遠的眼神,他像是炸了毛的貓,收回發麻的手臂,關上窗,朝後躲,又因為幅度太大,力氣用過了頭,整個人失去平衡倒在床上,頭和床板接觸,發出“咚”的一聲響。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臉。

太丟人了……

孫大娘和周遠都聽見了屋子裏的動靜,周遠沒忍住笑了一聲。

孫大娘跟周遠約好之後趕緊進屋:“阿慶,摔床底下啦?”

周遠的笑聲更大了一些,屋子裏陳慶捂著被子都聽見了他笑聲,又被氣得錘了一下床。

真討厭,在夢裏討厭,在現實裏更討厭!

孫大娘很早就起來做了去鎮上的準備,陳慶愛吃玉米餅,她烙了好幾張。

陳慶坐在床上梳頭,他從來到這裏就一直是披發,只有在幹農活的時候才會束發,洛河村對夫郎束發還是披發倒是沒什麽要求,倒是李欣,整日都束著發,很是幹凈利落。

陳慶今日突發奇想,也把頭發都束了起來,孫大娘在門外叫他,說時間不早了讓陳慶趕緊出門。

等陳慶說自己好了的時候,孫大娘才打開門,一眼就看到了不太一樣的陳慶,她笑著幫陳慶把有些碎發整理好:“今日怎麽突然想起要束發了?”

陳慶低著頭:“有些熱。”

孫大娘看著他被發帶高高束著的頭發,那發帶還是陳慶自己做的,是以前做衣裳的邊角料,他在上面繡了些花樣,做成了發帶。

“要是有個簪子就很好了,上面再有個小鈴鐺,一走一響的。”

陳慶瞇著眼睛笑了笑:“我冬天了用木頭刻一個,鈴鐺可以請李叔幫忙做一個。”

洛河村冬天沒有農活,陳慶能做一些很覆雜又很消磨時間的事情,繡帕子,刻簪子。

“倒是能拿得起繡花針也能刻刀啊。”孫大娘扶著他,陳慶沒讓她支著自己,而是自己蹦著往外走。

陳慶面上的笑容消失,對孫大娘說:“可是我已經成親這麽久了,哪還能戴這樣的簪子。”

孫大娘不讚同:“你也還是個孩子。”

周遠家到他們家只有一條小路,牛車過不來,所以這段路程還是要他們自己走過去,但這會兒周遠已經等在他們家門口了。

他看著今天不一樣的陳慶,挑了挑眉,從孫大娘手上接過陳慶:“嬸子,我來吧。”

孫大娘已經完全把周遠當自己家人,也並沒有覺得周遠幫他照顧陳慶是件很突兀的事情。

陳慶已經有些自暴自棄,他抓著周遠肩上的衣服,放緩了一點自己的呼吸。

“這麽害怕我?”周遠側頭問他,聲音裏卻是掩不住的意味。

不過沒等到陳慶的回答,就已經到了牛車上,周遠彎腰把陳慶放在牛車上,又去幫孫大娘拿背簍。

這個時候才剛剛是洛河村人起床的時間,周遠趕車,陳慶和孫大娘坐在一邊,孫大娘從背簍裏拿出她烙的餅:“阿慶,給周遠拿兩塊。”

陳慶木著臉,從孫大娘手裏接過餅,又遞給周遠,周遠一只手拉著牛車的韁繩,一手去接餅。

因為讓陳慶知曉了心意,他似乎格外喜歡逗陳慶,看著陳慶伸過來的手,他在拿餅的時候,指腹在陳慶的手心劃過一道,陳慶立刻收回手,又覺得自己很沒氣勢,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周遠知道陳慶的性格,要是再逗多一下,他剛剛伸出來的頭就又要縮回去了,能讓他瞪自己一眼就已經是他很大的進步了。

周遠吃完餅,正了正神色,隨後心無旁騖地趕車。

到鎮上之後周遠也沒跟他們分開,孫大娘扶著陳慶,周遠走在另一邊,在孫大娘撐不住陳慶的時候再搭把手。

本來今天來鎮上也就是為了買些過中秋要用的東西,好歹是個節日,總要吃點肉的。

孫大娘在屠戶這裏買了一斤梅花肉,又買了好幾斤光骨頭。

周遠幫她背著背簍,看著他們買的光骨頭,有些納悶:“嬸子,買這些沒有肉的骨頭幹什麽?”又想是不是因為家中不太寬裕,才能連一斤肥肉都買不起。

陳慶不說話,孫大娘才回答他:“阿慶不是腳受傷,用著些骨頭熬湯,以形補形。”

周遠發問:“那不是應該買豬蹄嗎?”遭到了陳慶一記眼刀。

周遠也跟著買了幾斤梅花肉,陳慶擡頭看他,他才說:“正說要麻煩嬸子,中秋後兩日我想邀請幾個村裏的跟我一起回來的幾個兄弟一起吃個飯,我又不會做菜,所以要麻煩嬸子幫我。”

“這有什麽。”孫大娘答應得很幹脆,只是幫著做頓飯而已。

“你家中沒什麽人了嗎?”孫大娘問他。

“是沒人了,從前有個祖母,沒等到我回來,我就孤家寡人一個了。”周遠不動聲色地拉了一把陳慶免得他被人撞到,然後又跟孫大娘說話。

“哎,都是可憐孩子。”孫大娘突發奇想,“周遠,要不你認我當幹娘吧,這樣,咱們也能成一家人了。”

周遠頓了一下,才說:“我很想跟您當一家人,以後總有機會的,不急在這一時。”

陳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生怕他對著娘說出什麽。

孫大娘聽了他的話,也只是笑,其實她也就是那麽一提,要是周遠真認她當幹娘了,村裏的人還不知道要怎麽戳他的脊梁骨呢,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

買完肉,孫大娘還想要買點布匹,給陳慶做兩件冬衣,周遠說自己也想買,他其實也只帶了幾身夏天的衣裳,也不知道洛河村冬天是個什麽光景,所以還沒備著冬衣。

來到布店,陳慶在店裏坐下,孫大娘去一邊挑布,陳慶就在一邊看零售的那些帕子。

“阿慶,這個喜歡嗎?”孫大娘拿著一塊布讓陳慶選,是一匹墨綠色的,陳慶想了想,點了點頭。

“顏色是不是有些太暗沈了啊?”周遠在一邊開口。

孫大娘看了一眼陳慶現在的衣裳,是靛藍色的,好像從他來家裏,身上就只有靛藍,墨綠這樣的深色衣服,明明陳慶看起來也就只有十七八歲,卻總是一副老成的樣子。

陳慶皺眉:“娘,就這個吧,耐臟。”

孫大娘看著店裏的那幾匹十分鮮亮的的布匹,一眼就看到了那匹月白色的,想著這樣的顏色穿在陳慶的身上,應該很好看。

陳慶也看到了,他趕緊搖頭:“娘,這個顏色太亮了,不適合。”

周遠又開口:“難道還要穿著新衣裳下地嗎?新衣裳不都是空閑的時候穿嗎?”

陳慶又瞪了周遠一眼。

孫大娘想起陳慶來家裏這麽久,的確是沒有過一件顏色鮮亮的衣裳,倒是不敢買一匹,只是要了足夠做衣裳的布,陳慶看著孫大娘給錢,有些心疼,明明買其他顏色的做衣服只需要四五百文就行,這個布要八百文,貴了一倍。

陳慶看著孫大娘:“可是娘,我現在還不能穿亮色的衣裳。”

他現在還在替孟濤守孝,不能穿顏色鮮艷的衣裳。

孫大娘卻說:“是不能穿紅著綠,這月白色鮮亮但素淡,沒有關系。”

陳慶還想辯駁,孫大娘卻是不聽了。

她看陳慶能在這裏坐著,於是說要去買一些調料,還有買一點精細的面粉好做月餅,就把陳慶留在布匹店裏。

周遠在孫大娘離開之後,陳慶坐在那看自己的布的時候,他去買了兩匹布,一匹玄色,一匹靛藍。

陳慶回過神來周遠已經給了錢,那兩匹布已經放在了陳慶的身邊,陳慶嚇了一跳:“你買布幹什麽?”

“做衣服。”

“你怎麽不買成衣啊?”陳慶看著那兩匹布,“你又不會做衣服。”

陳慶想了一下周遠拿繡花針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我自有我的方法。”周遠一臉神秘。

陳慶還想說什麽,孫大娘回來了。

“周遠啊,你怎麽不買成衣啊?”她看到周遠買的布匹,有些驚訝。

“嬸子不會做衣服嗎?”周遠雖然在跟孫大娘說話,但眼睛卻是看著陳慶。

“我年紀大啦,眼睛都看不清了,做衣裳最好的還是阿慶。”孫大娘說。

周遠這會兒才光明正大地看著陳慶:“能幫我做衣裳嗎?”

陳慶立刻搖頭:“不方便。”心裏暗罵他這就是他的方法嗎?

周遠倒是也沒多說,在回去的路上又跟孫大娘商量起了秋種的事情,洛河村這邊是種冬小麥,來年五月成熟,孫大娘家裏原先是有六畝地的,孟濤被征兵之後,孫大娘合計著賣了兩畝,現在只剩下三畝良田和一畝拼湊出來的邊角料地。

往常孫大娘跟陳慶兩個人種這些需要五六天的時間,今年陳慶腳受傷,還不知道是怎麽個光景。

“我也有五畝地,還不知道怎麽種。”周遠撓頭,“是不是從村裏請人啊?”

“這個時候村裏哪裏請得到人。”孫大娘搖頭,“各家都忙各家的活呢。”

周遠想了想:“嬸子我幫你幹完活,你再教我怎麽種地吧?咱們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幹得要快吧?”

孫大娘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

陳慶扯了扯孫大娘的袖子:“娘,我能幹活的,腳已經好了很多了。”

“大夫說至少一個月不能下地使勁兒,你也別折騰了。”孫大娘還記得大夫說的話,“就讓周遠幫我幹活吧。”

陳慶有些慌,明明農忙時節,自己卻只能坐在家裏,什麽都做不了。

孫大娘靠著背簍坐著,又看到了周遠買的這兩匹布:“阿慶啊,你不是覺得在家坐不住啊,那你幫周遠做衣服吧?”

陳慶擡起眼看孫大娘,發現周遠也在看他。

“可這,會不會不太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的,我會給工錢的。”知道陳慶這事看得很重,坐他牛車都要給錢的,雖然覺得陳慶是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但還是要順著他的意思。

只是他這話說得生硬,陳慶的臉漲得通紅,他一向不太會說話,周遠剛剛的語氣有些沖,陳慶有些手足無措。

孫大娘適時打圓場:“不用給錢,你幫我幹農活,阿慶幫你做衣服,剛剛好,阿慶,是吧?”

陳慶趕緊點頭,聲音也軟了一些:“不要工錢也行。”

回到家裏,孫大娘把買好的骨頭洗了,打算今天就把骨頭湯熬上,晚上用這個湯頭煮個手搟面,再放上兩顆翠綠的綠葉菜,就已經是難得的美味了。

周遠把他們送到家裏,留下他的兩匹布就離開了,陳慶皺著眉頭看,常言說量體裁衣,還是得有周遠的尺寸才能做得出衣裳,只能等明天讓娘親給他量一下了,反正他是不可能給周遠量尺寸的。

怎麽都是不可能的!

中秋當天,陳慶被孫大娘安排在院子裏做月餅,他們昨天去買了些糖塊糯米粉,花生炒熟之後碾成花生碎,切點糖塊碎跟花生碎和糯米粉一起搓成月餅餡兒。

再用面粉加水和一點豬油和面,醒發三刻鐘,三刻鐘之後取出發好的面團,揪成小劑子,再把劑子搟平,包上搓好的餡兒進去。包好的就是月餅,但沒有圖案花樣的月餅就像窩頭,孫大娘從竈房裏找到了家裏的模具,很簡單的像花一樣的形狀。

陳慶在包月餅按模具,孫大娘又找到從前家裏做月餅的小爐子,月餅是需要烘烤出來的,陳慶第一年來家裏的時候,幫著孫大娘做月餅把餅都蒸了出來,於是兩人吃了一次蒸糖餅,後來陳慶才知道,原來月餅是烘烤出來的,那一次也是他第一次做月餅。

孫大娘把烤爐找出來,又把炭燒好,陳慶就坐在旁邊看著火候,一邊計算著今年要做幾個月餅。

往年都是他們家裏五個,李欣家五個,村長家五個,劉嬸子家兩個。

今年應該要給周遠做幾個吧,畢竟他幫了這麽多忙,都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家的水就都變成了周遠挑的了。

陳慶在做最後一鍋的月餅的時候,在包餡兒的時候,多放了一些。

一下午時間,陳慶就把月餅都做好了,他把要給別人的都分開,等著孫大娘忙完了就去送。

等孫大娘去送月餅的時候,陳慶又蹦著去竈房裏做菜。

上好的梅花肉帶著皮在燒紅的鍋上燙一下,燒去殘存的毛,又用水洗凈,放進鍋裏煮熟,煮熟的肉切成拇指塊的大小,用大火煸出油脂,多餘的油用罐子裝了起來,在煸好之後,下入調料和各種香料,加入昨晚燉得骨湯湯頭,小火慢燉,最後大火收汁。

空氣裏都是濃稠的肉香,鍋裏的每一塊肉都沾著醬汁,陳慶的肚子咕咕了兩聲。

今晚的晚飯是一大碗紅燒肉,又用豬油燉得軟爛的茄子土豆,一碟鹹菜,平日裏不會蒸的混著糙米的米飯。

夕陽西下,月亮迫不及待露了頭。

孫大娘送完月餅回來,就看見竈臺上陳慶已經做好了飯菜,她有些嗔怪:“腳還傷著,還停不下來。”

他們把桌子搬到院子裏,三菜一湯就擺在桌上,旁邊還擺著幾個月餅,雖然簡單,但好歹是個家。

孫大娘準備去關院子門,就看見隔壁的周遠,嘴上叼著個她剛送去的月餅,在把牛往牛棚裏牽。

這麽個團圓的日子,她跟陳慶半路母子,周遠卻更是可憐,只能對著個牛。

“阿慶,我去叫周遠一起來吃飯吧。”孫大娘心生不忍。

陳慶低著頭,自然是沒什麽意見。

孫大娘出去之後,周遠來得很快,手裏還提著個酒壇子,陳慶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他今天做得要比平日裏都多一些,應該是夠吃的。

他們坐在院子裏,今天不用燃燈,月亮把地上照得亮如白晝。

“嬸子,多謝你,不然我今晚就真的只能一個人了。”周遠看了陳慶一眼,隨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陳慶垂下眼睛,心裏有點堵,他把自己面前的紅燒肉往周遠那邊推了推。

周遠端起酒杯,手遮住了自己唇邊的笑。

陳慶的話不多,多數時間都是周遠和孫大娘在說話,可令陳慶意外的是,周遠並沒有再跟孫大娘說軍營裏孟濤的事情,孫大娘也沒問,說的都是些村裏的家長裏短,只是沒想到,孫大娘說什麽,周遠都能接得上。

“周遠啊,我上次找花媒婆,她說你也有成家的打算啦?”孫大娘陪著周遠喝了點。

周遠看了一眼陳慶,然後朝孫大娘點了點頭:“是有這個打算,但我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

孫大娘合掌:“你的條件這麽好,誰還能不答應你啊,不答應你,就是沒眼光。”

周遠笑起來,又問陳慶:“嬸子說得對嗎?”

陳慶把頭埋得很低,不說話,在心裏罵他不要臉。

這頓飯吃到了月上中天,孫大娘喝得正好,又看著一輪圓月有點思念孟濤和亡夫,她能在陳慶的面前哭,但周遠畢竟隔著一層,她抹了把臉,跟陳慶說自己喝多要回房間休息,陳慶暫時忘了自己腳還傷著要起身去扶他,落地的一瞬間腳踝疼了起來,周遠眼疾手快大手撐住他的腰,好在沒摔下地,把一桌沒吃完的菜毀了。

孫大娘看陳慶沒事,然後才回到房間裏。

院子裏的周遠和陳慶兩個人面面相覷,陳慶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看起來更有用氣勢一點:“時間不早了。”

周遠站起身來:“那我回去了。”

陳慶松了一口氣,只是這口氣沒松得太徹底,周遠又坐下來,看著桌子上的一桌殘羹冷炙:“幫你收拾了吧。”

陳慶趕緊搖頭:“我自己能收拾,你趕緊走!”

周遠不聽他的,趁著陳慶腳行動不方便,三下五除二地把桌子收拾了,就是洗碗的時候,用了半桶水,心疼得陳慶直咬牙。

註意到陳慶的目光,周遠看著水缸裏沒多少的水了,也覺得自己好像做得不太對,但轉念一想,他又問陳慶:“要不我這會兒去幫你挑兩桶水回來?”

陳慶眼不見心不煩,轉過身不去看他。

月光從頭頂傾瀉,陳慶有點困了,但周遠還在他家院子裏,怕他說什麽不要臉的話,陳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好了。”周遠站起身來,“這下真的要走了。”

陳慶的氣還是不敢松得太快,看著周遠走出院子,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結果周遠站在院墻外面,等著蹦出來鎖門的陳慶,說:“對了,你做的月餅很好吃,我第一次吃這麽好吃的月餅。”

陳慶握著他家的門板,上面有點毛刺紮在陳慶的手心裏,不疼,但有點癢,他在想周遠的從前,從他聽來的那些信息,他跟著祖母長大,十二三歲就去了軍營,在戰爭最激烈的那幾年他的生活裏應該只有戰爭,殺戮,軍營那樣的地方,應該是沒有月餅的。

“家裏還有剩下的,我跟娘都不是很愛吃。我拿給你吧。”陳慶想蹦著回去給他拿月餅。

周遠重新走到他的面前,說的卻是另一件事:“你考慮好了嗎?如果你考慮好了,我就請花嬸子上門提親了。”

陳慶:!!!

“你別說話!”陳慶氣急敗壞,果然剛才就不該心軟,他壓低了聲音,“我娘聽見怎麽辦!”

周遠挑眉:“可是嬸子總要知道的,她以後還要坐高堂呢。”

陳慶:啊啊啊啊!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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